殿内烛火通明,弥漫着檀香,透着丝丝暖意。
自从母亲借《大云经》造势,重佛抑道后,就总喜欢檀香了。
白容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神情疲惫,唯有烛火在她发髻的金簪上跳跃出斑斑点点的光。
萧楚华敛目垂首,稳步上前,于御阶下数步处盈盈拜倒:“儿臣叩见母亲,夤夜惊扰,实因宫禁突发险情,事态紧急,不得不冒昧禀奏,还请母亲恕罪。”
不止萧楚华,其身后跟随着的禁军亦随之跪在地上行礼,连已被五花大绑的温怀义,都被迫趴到了地上。
白容依旧没有睁眼,只张口道:“都起来罢。”
温怀义方才一路叫骂,此刻直面这无声的帝王威压,气焰陡然被掐灭了大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抢先喊冤,却在白容那威严的面孔前,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险情?”
好半天,白容终于睁开眼,神色如常,只开口不快地反问道。
萧楚华保持着拜伏的姿势,语速平稳地将事情经过陈述了一遍,从听闻喧哗、担忧宫禁前往查看,到撞见温怀义手持火油立于明堂,再到发现天堂方向已起浓烟。
她并未编造,只陈述亲眼所见及人赃并获的事实,连一句主观臆测都不敢加,只在最后提及温怀义被制时,将其“我乃圣人的人,尔等安敢动我”等放肆言语一一转述。
“虽人证物证俱在,但火烧皇城之事,实在兹事体大,又涉及朝中三品要员,儿臣不敢擅专,故即刻押其前来,请母亲圣裁。”
白容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目光落到了狼狈伏在地上的温怀义身上,扫过他身上混杂了泥污的火油痕迹,停顿了数息,方不紧不慢地问道:
“温怀义,你有何话说?”
这一声问话如同解开了禁制,温怀义猛地挣扎起来,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哭诉道:“陛下!陛下明鉴啊!臣冤枉!臣是听闻走水,心急如焚,想去救火而已!
“是……呃,是公主!是公主她构陷臣!她一直嫉恨臣得陛下信重,陛下,臣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昭、日月可鉴!臣之荣辱皆系于陛下身上,又怎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是公主想杀了臣!更想将爪牙伸到陛下身边!前几日她不是还送进宫了好些乐师吗!?”
温怀义一股脑儿地将罪名皆往萧楚华身上安,而萧楚华闻言,却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甚至都没出言反驳,似乎真的只等白容圣裁。
白容则静静听着,等温怀义声嘶力竭地喊完,殿内只剩下其粗重的喘息声时,她才淡淡开口:“救火?带着火油去救火?朕倒不知,温将军何时学了这等新奇法子?”
温怀义闻言,身影顿时一僵。
白容轻笑一声,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谁不是‘朕的人’?你以此自恃,是觉得……你与旁人不同?
“还是说,是朕给了你什么特权,允你凌驾法度之上?
“亦或者你觉得,凭昔日些许情分,便可在这宫禁之内,在朕的眼前,肆无忌惮,连朕这唯一的女儿、当朝的长公主,都无权过问于你?
“嗯?”
白容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句质问,都让温怀义面如死灰,两股战战,抖若筛糠,连腰身都直不起来。
“臣……臣不敢……臣不是这个意思……”
温怀义彻底慌了,只能磕头不止。
白容不再看他,而是转向萧楚华身后的白攸泽,问道:“攸泽,兴安说,你当时也在,你可看得清楚?”
白攸泽立刻行礼答道:“回禀陛下!公主所言,句句属实。今夜乃上元之夜,臣奉命巡查,不敢懈怠,适逢公主匆匆而出,对臣说有人见温大将军饮酒甚多,举止有异。因公主担心自己多心,冲撞了大将军,方请臣随其一同前往明堂,正撞见温将军手持火油和火折立于明堂前。
“烟起时,其正在明堂之中,绝非救火之姿态,而公主殿下质问其何故持火油时,温将军也确口出狂言,藐视公主,藐视宫规,臣与在场禁军皆可作证!”
白攸泽同萧楚华并不亲近,尽管他曾是萧楚华驸马的候选人,是以并没有必要为其扯谎。
何况此事实在清楚,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人证太多,无法捏造。
更重要的是,温怀义早已失了圣心。
只是……
殿内落针可闻,白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楚华。
兴安今夜行事,干脆利落,时机抓得极准,尤其是任由温怀义一路叫骂而来……这份心思,她岂会看不明白?
这是在借温怀义的狂悖,来凸显其罪当诛,也是在为自己今日插手宫中之事的逾矩行为,提供“不得已”的注脚。
有些小聪明,甚至算得上精准狠辣。
白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固然觉得萧楚华所行还算不错,但终归插手到了自己的身边,这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的禁忌。
“温怀义,”
良久,白容终于下了决断:“尔身受国恩,职司宫禁,非但玩忽职守,更心怀怨望,携凶器潜于禁地,纵火焚宫,惊骇宗庙,其行已同谋逆。
“而事后不思悔改,咆哮御前,攀扯旧情,藐视法度,其心可诛。
“着即革去左威卫大将军一切职爵,废为庶人,押入天牢,交由三司严审,务求查清纵火始末及是否另有同谋。
“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陛下——”
温怀义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喊,还想挣扎,但这次,却被禁军死死按住,捂住其口,拖出了殿外,叫声便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随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白容方揉了揉眉心,挥手道:“攸泽,你也退下罢,加强宫禁巡查,仔细查一查明堂、天堂地方,再行回禀。”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