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已经陆续有考生到了。
宫门外不许停车,所有马车都在东华门外的街上停下了。
陆怀琛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母亲塞给他的点心揣在袖袋里,那颗糖还握在手心。
他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一股清甜在舌尖化开。
是桂花味的。
陆怀琛笑了笑,把油纸叠好收起来,朝宫门走去。
东华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来参加殿试的贡士,面色各异。
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的独自站在一边默背什么,还有的来回踱步。
陆怀琛扫了一眼,没看见熟人,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站着,把袖袋里的点心又摸了摸。
早上确实没吃几口,现在肚子有点空,可他没急着吃。
等进了宫,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先留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陆怀琛。”
那声音哑得厉害。陆怀琛回过头。
叶鸿洋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陆怀琛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面还是半个多月前,那时候叶鸿洋虽然也清瘦,可精神还在,眉眼间透着读书人的儒雅。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脸颊凹进去,颧骨突起,眼下一片青黑。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里面全是血丝,红通通的一片。
陆怀琛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鸿洋往前走了两步。
他比陆怀琛矮了半个头,仰着头看过来,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可那笑看着让人后背发凉。
“今日殿试,”叶鸿洋开口问道,“你准备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殿试之前的考生,哪有这么问的?谁不是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自己准备了多少。
叶鸿洋直截了当问出来了。
陆怀琛满脸平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的脸色不太好。”
叶鸿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巴巴,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脸色好不好,不劳你操心。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陆怀琛,会试你侥幸考了第一,我第二。可殿试不是会试。殿试考的是真本事。”
叶鸿洋盯着陆怀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再输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就看不见了。
陆怀琛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叶鸿洋那双眼睛,心里沉了沉。
那状态,太不对了。
像是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要掉下去。
可他没时间多想。
宫门缓缓打开,有内侍出来宣旨,让大家按序入宫。
陆怀琛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人流往里面走。
今日这一场,比的不是谁比谁强。比的,是自己能不能把自己该做的做到最好。
大殿里安静极了。
几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间隔三尺,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和一盏灯。
考生们按照会试的名次依次入座,谁也不敢东张西望。
陆怀琛坐在最前排正中间的位置,身姿端正,双手平放在桌上。
他旁边隔着一尺宽的过道,就是叶鸿洋的位置。
叶鸿洋坐下来的时候,手肘撞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几个考生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叶鸿洋像是没感觉到,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盯着面前的白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怀琛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砚台上。
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他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面那个油纸包还好好地待着。他收回手,端端正正坐好。
殿门外传来内侍的唱喏声,越来越近。
“皇上驾到!”
满殿的考生齐刷刷站起来,又齐刷刷跪下去。
没有人抬头,只看见眼前一片衣摆从面前经过,一步一步踏上玉阶,走上高台。
“平身。”
皇帝花连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众人站起来,垂首肃立。
花连澈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乌压压一片人头。
“今日殿试,由朕亲自出题。”
底下人的呼吸都轻了。
往年殿试也有皇帝出题的,可大多数时候是内阁拟好了题目呈上来,皇帝圈一个就是。
今日皇上说要亲自出题,那就是连内阁都没经手,现场出。
花连澈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缓缓说道:“题目是:治大国若烹小鲜。”
说完,他靠回椅背,不再开口。
殿内安静了。
紧接着,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考生们面面相觑。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出自《道德经》,意思是治理大国要像煎小鱼一样,不能随便翻动,不能操之过急,火候要恰到好处。
话是老子说的,字面上的意思谁都懂。可真要拿来做殿试的策论题目,那就有点难了。
写浅了,是废话。写深了,容易踩雷。
圣上要听奉承话,哪里听不到,何必拿到殿试上来?
有考生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陆怀琛垂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拿笔。这句话他太熟了,小时候就背过。
可他想的是圣上为什么出这道题。
圣上登基以来做了那么多事,圣上要的,究竟是顺着说,还是逆着说?
他想了片刻,心里慢慢定了下来。
然后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他旁边的叶鸿洋,已经写了小半张纸了。
叶鸿洋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比周围任何一个人都要急。
他的手在抖,青筋凸起来。
写的什么?自己都有点说不清。
他脑子里现在塞满了东西。
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小鱼为什么不能多翻?因为翻多了会碎。那大国为什么不能多折腾?因为折腾多了百姓受不了。
对,写这个。
叶鸿洋手心全是汗,愣了一下,伸手想把那页纸抽掉重写,可手抖得太厉害,抽了两下没抽出来。
他咬着牙,硬着头皮接着往下写,把写错的地方圈了一下,在旁边补了几个字。
可越写越乱,前面写的和后面写的开始打架,有些话刚写完就觉得不对,可已经来不及改了。
他写得越来越快,一张纸写满了就翻过去写第二张。
第二张写了一半又觉得不对,又翻回去在第一张上添了两句。
陆怀琛写完第一段,停下来看了看。
直到整篇文章全部写完,他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改了两个错字,确认无误,才把笔放在笔架上。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呻吟。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
叶鸿洋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五六张写满字的纸,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
叶鸿洋的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过道中间。
他没有去捡,也捡不动了。
高台上,花连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早就看见了。
殿试考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心性。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心神都稳不住,那文章写得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叶鸿洋考了会试第二,才学当然是有的。可今日这场殿试,从一进门就开始不对劲。
那副模样,分明是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
花连澈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叶鸿洋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陆怀琛身上。
大外甥坐得端端正正,面前只写了一张纸,正在低头检查。
不慌不忙,稳如泰山。
花连澈眯了眯眼睛,嘴角翘起了一下。
……
更漏滴完最后一滴,内侍的嗓音在太和殿里响起来:“时辰到,诸位考生停笔!”
太监们鱼贯而入,顺着过道一行行走过去,把考生面前的卷子收起来。
陆怀琛把笔放好,双手离开桌面,端坐着等太监来收。
他面前的卷子只有三张,字迹工整,墨迹已经干透。
太监走到他面前,弯腰把卷子收起来,目光在纸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一桌去了。
旁边的叶鸿洋还趴在桌上,太监走到他跟前,伸手去够他压在胳膊下的卷子,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公子,交卷了。”
叶鸿洋猛地抬起头,眼神发直。
他愣愣地看着太监,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松开胳膊,让太监把卷子抽走。
五六张纸叠在一起,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最后一张几乎认不出写了什么。
太监收完卷,退了出去。
花连澈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起身离开。
目送皇帝离开后,考生们纷纷离座,往殿外走。
有的人边走边揉手腕,有的人低着头一言不发,还有的跟旁边的考生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叶鸿洋撑着桌子站起来,两条腿像是使不上劲。
他站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眼看就要摔倒。
旁边一个考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小心。”
叶鸿洋猛地一甩胳膊,把那只手甩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陆怀琛走在最后。
他收好自己桌上的东西,把袖袋里那个油纸包摸出来看了一眼,点心还在。
陆怀琛把纸包重新揣好,不慌不忙地往殿外走。
宫门外,长宁侯府的马车早就停在老地方。
车厢里,花想容坐在一侧,岁岁趴在她腿上,小脑袋探出窗外,伸得老长。
“怎么还不出来呀?”岁岁嘴里念叨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宫门方向,“都进去这么久了,大哥是不是饿了?我带桂花糕来了,娘你让我下去等吧。”
“坐好。”花想容无奈地叹了口气,“里面在收卷子,哪有那么快。你大哥又不是第一次考试,你急什么。”
“我没急。”岁岁嘴上这么说,可她的两条腿又蹬起来了。
马车另一侧,陆怀瑾也趴在窗边往外看。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两条眉毛皱成一团,偶尔还叹一口气。
他年纪不大,但已经知道殿试意味着什么了。大哥念了那么多年的书,全家人都指望着今日他好好发挥。
嘴上不说,可心里也惦记着。
“三哥,”岁岁扭头看他,“你怎么老叹气?”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把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没叹气。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不关你的事。”
岁岁冲他做了个鬼脸,又把脑袋伸到窗外去了。
宫门口开始有人出来了。先是一个,两个,随后三五成群。
岁岁瞪大眼睛在人群里找,一个一个看过去,都不是她大哥。
她急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
“娘,大哥怎么还不出来?”
花想容把她拽回来:“别掉出去。再等等,你大哥多半是收东西收得慢。”
话音刚落,岁岁眼睛一亮。
她从人群最后面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怀琛走在最后一批人里面,面色平静,跟周围那些脸色发白的考生完全不一样。
“大哥!”岁岁猛地喊了一嗓子,把旁边打瞌睡的车夫都惊醒了。
她也不等车夫来开门,自己扒着车框往外爬,花想容一把没拉住,这小丫头已经跳到了地上。
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路穿过那些考生,直直地朝陆怀琛跑过去。
她头上两个小揪揪跑得一颠一颠的。
“大哥大哥!”
陆怀琛听见声音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一头撞在腿上。
岁岁抱住他的腿,仰起一张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哥你出来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陆怀琛低头看着她,笑了起来。
他弯下腰,伸手把岁岁抱起来。小丫头搂住他的脖子,嘴里还在念叨:“我就知道大哥最厉害了,肯定能出来。大哥你累不累?你手酸不酸?我帮你揉揉。”
花想容这时也下了马车,快步走过来。
她先看了儿子一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陆怀琛面色平静,眼下没有明显的青黑,精神看着不错。
她心里悬了一整天的石头落下来,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伸手整理他被岁岁蹭歪的衣领。
“上车吧,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