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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侯府。

里里外外都安静下来了,正院东边的厢房还亮着灯。

花想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望着那扇窗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身边的丫鬟翠屏小声劝道:“夫人,夜深了,您也回去歇着吧,大公子向来有分寸的。”

花想容摇摇头,压低声音说:“有分寸是有分寸,可明日就是殿试,他这些日子哪天不是熬到半夜三更?你瞧那灯,这会儿还亮着,哪里像是要睡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轻轻叩了两下门。

“怀琛,是娘。”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随后门从里面打开。

陆怀琛站在门内,一身中衣,头发用一根素簪松松绾着,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见母亲端着汤站在门口,他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娘,您怎么还没睡?”

“你还没睡,我哪里睡得着。”花想容把汤往他面前一递,“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都是三更天才歇,五更天又起了。

明日殿试,你要是熬得头晕眼花,文章写得再好,圣上看你一脸憔悴,心里也要打个折扣。”

陆怀琛接过汤碗,仰头喝了,把空碗递回去,无奈地笑了笑:“娘,您放心,我这就睡。书也放下了,您瞧。”

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摊开双手给母亲看,表示自己真的不看了。

花想容往屋里扫了一眼,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卷写了一半的策论,砚台里的墨都干了。

她还想再叮嘱几句,看儿子站在那里,眉眼间虽然带着笑,也有几分倦色,便忍住了。

“行,睡吧。”她伸手替他把领口拢了拢,“窗户别关死了,留一条缝透气。夜里凉,被子盖好。明早我叫人早点来叫你,不急,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知道了,娘。”

花想容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翠屏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怀琛关上门,站在屋子中间,却没有躺下。

他吹熄了桌上那盏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灯。屋里暗下来,反而让人心里安静了些。

陆怀琛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摸了摸枕头下压着的一张纸,那上面是他自己抄的几道往年殿试的题目。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静不下来。

那些读过的书,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殿试不比会试,会试考的是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殿试考的是你这个人。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文章可以提前练,可谁知道明日圣上会问什么?

陆怀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告诉自己,睡吧,不睡明日脑子转不动。

可越是这么想,越是清醒。甚至能听见院子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站在一座大殿上,殿上坐着看不清面目的人,问他什么,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急得满头是汗,一下子惊醒过来。

窗外还是黑的,墙角那盏小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

他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摸额头,一手的冷汗。

定了定神,他又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沉沉睡去了。

同一时刻,丞相府的书房里,烛火还在烧。

叶鸿洋趴在桌上,脸压着一本翻开的书,一只手还紧握着笔。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书,有的翻开,有的倒扣着,还有几本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晚饭摆在一旁的食盒里,动都没动过。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过。

每天三更睡,四更就醒,醒了就坐在书桌前学习。起初还觉得有劲,可越看越觉得自己不行。

那些文章,读一遍觉得懂了,读两遍又觉得没懂,读三遍就开始怀疑自己根本没那个脑子。

会试的时候他考了第二,陆怀琛第一。

当时他还能安慰自己,不过是一场考试,殿试再比过就是了。

可现在离殿试越近,他越觉得那道坎迈不过去。

明明还没有比,可他已经觉得自己输定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叶鸿翊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他哥趴在桌上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哥,你怎么还没睡?”

叶鸿洋猛地抬起头。

他那个眼神,让叶鸿翊脚步一顿。

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叶鸿翊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哥……”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你歇会儿吧,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日还要殿试呢,你这样熬着,明日哪有精神?”

叶鸿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困。”

“不困也得睡。”叶鸿翊把汤碗放在桌角,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哥,你照照镜子,你都快瘦脱相了。你要是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明日连考场都进不去,那才叫亏。”

叶鸿洋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蘸砚台,发现没墨,又烦躁地把笔往桌上一扔。

叶鸿翊站在旁边,看着兄长这个样子,心里又急又怕。

他哥从前不是这样的。

会试之前虽然也用功,可该吃吃该睡睡,精神好得很,还会跟他说笑几句。

可现在呢?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哥,你到底在怕什么?”叶鸿翊忍不住问,“你文章写得那么好,先生都夸过多少回了。殿试再难,你也不是没准备。”

“你懂什么!”叶鸿洋猛地转过头,声音突然拔高,把叶鸿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声音压下来,“你知不知道,会试我就是第二。第二!什么都比不上第一。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说丞相府的大公子,读书读不过长宁侯府那个病弱世子。”

叶鸿翊张了张嘴:“那不过是会试而已。”

“不过是会试?”叶鸿洋苦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会试是第二,殿试就能第一了?陆怀琛的文章我看过,思路比我开阔,胆子比我大。

我只会循规蹈矩,可他不一样,他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圣上要的就是他那样的人啊。”

他说到这里,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叶鸿翊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叶鸿洋才又开口:“你出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哥?”

“出去。”

叶鸿翊站了片刻,还是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书房里又只剩下叶鸿洋一个人。

他瘫在椅子上,仰头望着房梁。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叶鸿洋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和弟弟叫到书房,考他们背书。

他背得流利,父亲点头说好。那时候他觉得,只要用功,什么都能做到。

可越长大越发现,有些事情,不是用功就行的。

他闭上眼睛。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叶鸿洋知道自己状态不对,自己这么熬下去,明日可能真的撑不住。

可他停不下来。

叶鸿洋咬紧牙关,伸手把桌上的书又抓了过来。

……

天还没亮,长宁侯府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

马车早就套好了。

车夫坐在前面,回头往府里望了一眼,见人还没出来,又把脸转回去。

陆怀琛从大门走出来,花想容站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

她看见儿子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这领子怎么有点歪?”她嘴里念叨着,上手帮他把领子扶正,“路上颠,到了宫里别急着下车,先整理好衣裳再进去。

还有,你早上没吃几口东西,我让人包了几块点心放在车上了,路上饿了就吃。别嫌麻烦,饿着肚子写文章,脑子转不动。”

陆怀琛低头看着母亲,嘴角弯了弯:“娘,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殿试能跟平常出门比吗?”花想容瞪了他一眼,“你爹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没睡好,今早上倒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陆昭衡站在台阶上,闻言咳嗽了一声。

他慢慢走下台阶,站到儿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然后抬起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什么话都没说。

陆怀琛抬头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这时,岁岁从大门里跑出来。

她跑到陆怀琛跟前,仰起一张小圆脸,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大哥,你的手伸出来。”

陆怀琛依言伸出手。

岁岁从自己的荷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糖,郑重其事地放在他手心。

“这是我从二哥那里要来的,”岁岁一本正经地说,“二哥说这糖可甜了,吃了甜的东西,心里就不慌了。大哥你吃。”

陆怀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他把糖攥在手心,弯下腰,另一只手在岁岁头顶揉了揉:“好,大哥吃。等大哥回来,给你带宫里的点心。”

“我要桂花糕。”岁岁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

“成,桂花糕。”

花想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她伸手把岁岁拉过来,让她站在自己身边,然后对陆怀琛说:“行了,上车吧,再晚路上该堵了。”

陆怀琛应了一声,转身朝马车走去。

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熹微,父亲站在台阶上,母亲牵着小妹,一家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他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动了。

岁岁从花想容手里挣开,跑到门外的石狮子旁边,踮着脚往马车走的方向看。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加油啊!”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个角,陆怀琛伸出半张脸,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车帘落回去,马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花想容走过去,牵起岁岁的小手:“走吧,外面凉。”

岁岁跟着她往回走,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直到门在身后合上,才把脑袋转回来。

回府之后,花想容去张罗府里一天的事,岁岁就跟着她。

可跟了没一会儿,花想容就发现这小丫头不对劲。

她坐在花厅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来回晃。

一会儿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一会儿又跳下来跑到门口张望。

丫鬟给她端来点心,她捏了一块在手里,咬了两口就放下。

“岁岁,你怎么了?”花想容一边吩咐管事婆子,一边抽空问她。

岁岁抬起头,一脸严肃:“我在想大哥。”

“想大哥什么?”

“想大哥考得好不好。”岁岁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花想容身边,拽着她的裙子,“娘,大哥会考第一吗?”

花想容笑着摸摸她的头:“你大哥尽力就行了。第一不第一的,哪有那么容易。”

岁岁皱起小鼻子,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她又跑回椅子上坐着,两条腿继续晃。

这时陆怀瑜从外面进来。

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带风。

他看见岁岁那个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哟,这是谁惹我们永安郡主了?”他在门口站着,抱着胳膊看她,“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我没皱。”岁岁立刻把眉毛压平,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皱起来,“我在担心大哥。”

陆怀瑜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你担心什么?大哥念了那么多年书,比你有数多了。”

“那不一样。”岁岁理直气壮地把下巴一抬,“大哥对我最好了,我当然要担心他。二哥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陆怀瑜被她问住了。他咳了一声:“谁说我不担心?我昨晚也没睡好。”

“那你怎么不去送大哥?”

“送什么送,又不是上战场。”陆怀瑜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往窗外瞟了一眼,“再说了,大哥那人你还不了解?表面温温和和,心里其实很有数。我去不去送,他都一样考。”

岁岁盯着他看,忽然说:“二哥你嘴硬。”

陆怀瑜被她噎了一下,伸手去弹她的脑门,岁岁早防着他这一手,脑袋一歪躲开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就跑。

两个人围着桌子转了两圈,花想容被他们吵得头疼,挥了挥手:“要闹出去闹,别在这儿烦我。”

陆怀瑜趁机一把捞住岁岁,把她夹在腋下往外走。

岁岁在他胳膊下扑腾,嘴里还喊着“二哥你放我下来”。

花想容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地出了花厅,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