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慎没有把事情做绝。
尚书府没有漏成筛子,当时连府上的小主人纪知语都不知道的内宅私事,府上除了柳素洁与孙薇娘院中的奴仆们,无一人知晓。
她们的嘴巴严实得很,不会泄露任何不利于尚书府的事情。
出门在外,谁不因为她们是尚书府的奴仆而高看她们一眼。
主人家有名声有地位,作为奴仆,也能跟着沾光,昂首挺胸走路。
七日后,纪慎顺利从开封府拿到了放妾文书,归还孙薇娘自由身。
对外只说二人八字犯冲,给了孙薇娘体面,也让自己不受别人指摘。
到底孙父是在尚书府门前被带走的,要是不做得体面,肯定会被百姓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纪慎给了孙薇娘傍身的钱财,亲自把孙薇娘送到码头,目送她离开。
在外人看来,纪慎这是有情有义的行为,但其中内情,唯有纪慎清楚。
他是怕孙薇娘不走,才盯着她,免得出现幺蛾子。
仆从上前一步,做出规劝的动作。
“郎君,该走了。”
纪慎挤出几滴眼泪来,“我再看看她。”
仿佛他对孙薇娘一往情深,做出此举都是无可奈何。
仆从汗颜,抬手擦汗。
热是真的热啊,在炽热阳光下,干站着,周围人来人往,带来了一股难受至极的热潮。
仆人望着站在船上,眼巴巴瞧他们的孙薇娘,“郎君,孙娘子会知晓你的良苦用心的。”
纪慎眼睛长在了孙薇娘身上,看到了她全身上下的苦楚与辛酸。
他摇着头,“我真是个不称职的丈夫。”
仆人撇嘴,纪慎本来就不称职,否则怎会惹出这些事端来,搅得一向和乐安宁的尚书府变成乌烟瘴气的。
“事情已经发生,郎君看开些吧,孙娘子得到这一笔傍身的钱财,足以让她另觅良人,过上好生活。”
仆人苦口婆心劝。
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另一番说法了。
要不是当初纪慎见色起意,接着醉酒的胆量,否则怎么把孙薇娘强占了?
就算孙薇娘自己也有那个心思,想上纪慎的塌,至少别人没有事先勾引,只是故作柔弱惹人怜。
仆人叹口气,见纪慎没有反应,只好提到身体痊愈的平康郡主。
“郡主身子已经好全,正在府上等待郎君回去呢,郎君可不要让郡主等久了。”仆人道。
样子装够了。
路过的百姓们也看得真切,发现纪慎眼中满含不舍,便也唏嘘几声,为他们惋惜。
纪慎满意至极,轻拍腰间玉带,对仆人道:“回去吧,好容易到了旬假,我得多陪陪母亲。”
仆人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忙跟着纪慎走出人群,上了纪家的马车。
不远处一架马车上,珠宝串成的车帘垂下,车内女娘原本遮挡住樱桃小嘴的团扇放至膝盖上,眼中带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
“方才那位着月白色圆领袍的郎君是谁呀?”女娘声音婉转如黄鹂,“你要帮我好好打听打听。”
跟着女娘同乘一辆马车的,是与女娘大小一起长大的女使,名叫柳条。
女娘的身份,是参政知事吕相公唯一的女儿吕颖,自幼千宠万爱长大,眼光挑剔,今日却因为匆匆一瞥,看中了纪慎的容貌,盯着他看了好一瞬,直到他转身离开。
“娘子……”柳条回忆纪慎面容,对那双深邃的燕目印象特别深刻,思索道:“好像……好像那位郎君是礼部纪尚书家的大郎君,听说在太常寺任太常丞。”
“太常丞。”吕颖一字一句念着纪慎的官位,眼中流露出鄙夷,道:“此等不入流的小官,要是换做平常时期,我爹爹连看都不曾看一眼。”
柳条深知自家小娘子的脾气秉性,除了宰执家的小官人,她根本瞧不上旁人家的郎君。
“不过。”吕颖撇嘴,忽然用团扇遮挡面容,哈哈大笑一声:“谁让他母亲是寿王之女平康郡主呢,再加上他父亲的官位,他算是能配得上我。”
柳条作为女使,比吕颖还更了解宦官世家的人物关系,好心提醒道:“娘子,纪郎君已有妻室。”
吕颖不以为意,轻轻挥着衣袖,飘来蔷薇花的香气。
“那又如何?”备受宠爱的她,天生就有傲娇的资本,仰着下巴说:“我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
“回府,我要同爹爹说我的亲事,告诉他我已经有了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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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紧接着,是裴倚玥更为惊讶的声音,同时又带有嫌弃。
“爹爹,那叶子谦不过就是当了一个翰林学士,既没有背景,又没有人脉,您干嘛要把女儿许配给他啊!”
裴倚玥十分不解。
不说叶珩家境贫寒,单说她几次三番给叶珩使绊子,叶珩要是离开了汴梁城外放,指不定会背着人折磨她。
她才不愿意嫁给叶珩。
哪怕他生得再俊朗,再风度翩翩,她也不喜欢!
高阳郡王哼声道:“目光短浅!”
裴倚玥鲜少听到高阳郡王用略显责怪的语气跟她说话,眨眨眼睛问:“爹爹这是什么意思?”
经过禁足的时日,她日日被萱小娘叮嘱劝诫,早就放下来往日的嚣张跋扈,只一味对高阳郡王撒娇撒痴。
“四娘,叶珩高中探花,又被官家钦点为翰林学士,这段时日,官家每日都要在垂拱殿召见他一次,同他商议朝政大事,足以展示官家对他的看重!”
裴倚玥道:“那还不是没有三哥哥厉害。”
高阳郡王很想敲裴倚玥脑袋一下,但是面对那张与他极其相似的面容,他心肠霎时间柔软下来。
“一文一武,并不相干。”高阳郡王道:“我朝从前有过重文轻武的国策,所幸如今的官家倚重武将,咱们武将遇到文臣才能昂首挺胸。”
“当今宰相陈闻陈相公,当初初入仕途,就是做的翰林学士。”高阳郡王以陈相公的经历来鼓励裴倚玥,“只要你嫁给叶珩,以后说不定就是相公夫人了!”
裴倚玥面露不悦。
相公夫人又如何?
还不是没有王妃好。
她不满道:“那为什么三姐姐要嫁给新人御史中丞的次子耿玉树,立即享受富贵荣华,我就得陪着叶珩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