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慎站在厅堂,垂头接受纪尚书责骂。
“纳她之前,你怎么没有去查探过她家中底细?”纪尚书咬牙切齿,“连阿嫣都比你机警,还提前预测到会有今日这么一遭,让青鸾他们在赌坊附近找人。”
纪知韵头回在被夸赞的时候没有笑脸。
这于她而言,哪里算是夸赞。
纪尚书没有瞧见纪知韵抿唇无语的表情,“孙薇娘做出那等丑事,我念及你的面子,让她在府上养身体,没有给她赶出去,把事情做绝。”
“她好歹怀过你的孩子,这是我给她最后的体面。”
纪尚书气得直拍脑袋,“她的父亲是如何回馈我的?你有眼睛,可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纪慎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父亲,“今日的事情,儿会给父亲一个满意的结果。”
纪尚书直吹胡子,“我不是非要你把孙薇娘赶出去,她好歹是在官府立了纳妾文书的正经妾室,只不过她那个便宜老子,我以后不想在看到。”
话音刚落,纪尚书扬长而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纪慎神情黯然,意思到纪知韵了解到了他内宅事情的全部经过,脸上顿时浮现些许惭愧难当。
“阿……”
他才开口,声音就被纪知韵打断。
“打住,大哥哥。”纪知韵和声和气叫他,“你自己内宅的事情,我作为妹妹,不会多嘴,更不会去干涉你的想法。”
纪慎眨眨眼睛,静心听下去。
“她们二人之间,比起亲疏远近,我更喜欢大嫂嫂,所以我不希望你再让大嫂嫂寒心了。”
纪慎点头,“我明白的。”
“不。”纪知韵最不喜欢的就是含糊不清的回应,“你根本不明白。”
纪慎眼神中透露了一丝不悦。
他背过身去,不面对纪知韵。
“大哥哥。”纪知韵依旧心平气和对他说话,“好好对待你的妻女,她们才是与你紧密相关的人。”
纪慎默然不语。
屋外传来拍掌叫好的声音。
“阿嫣的话,说得真好。”
裴宴修很是自然地走到纪知韵身边去,牵上她的手,温声说:“我皇城司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听水泱说你不在家中,我便来接你回家。”
尚书府的事情有所了结,纪知韵本就想回家了,正好裴宴修过来接她,那她就顺势而为,同纪慎道别,并带着裴宴修看望了正在病榻上的平康郡主,才坐上马车回家。
马车上,纪知韵跟裴宴修讨论孙薇娘的事情。
“裴逸贤,明日你要不要——”
“不要。”
纪知韵疑惑,“我还没说什么。”
裴宴修摇头,“不要连名带姓叫着我,我是你官人,叫我官人。”
他还把侧脸凑到纪知韵眼前。
以为纪知韵会像话本中的女主人公一样,轻轻在他脸颊上飞快一吻,没想到她冷酷无情推开他。
“同你说正经事,少在这里卿卿我我没个正行。”
裴宴修以为是说孙薇娘的事情,立刻肃容,发表自己的意见。
“其实,孙薇娘的野心就写在明面上,想成为大哥的正妻。”
纪知韵道:“想当正妻可以,但是不能用卑劣的手段,把正妻逼走。”
裴宴修深表赞同,“这是正理。只不过我纳闷,她要是想当正妻,何不嫁给旁人,非要到府上来做妾?”
纪知韵摊手道:“那就犹未可知了,随便她吧,只要她不惹出幺蛾子,去危害大嫂嫂她们,我阿娘不会把事情做绝的。”
“我想说的是她的父亲。”纪知韵提到孙父,一脸嫌弃:“在孙薇娘幼年时抛妻弃女,为了钱财甚至做出了卖女的勾当,要不是孙母,孙薇娘恐怕一辈子都为奴为婢。”
听山峰口述孙薇娘经历时,纪知韵还挺不以为意。
因为没有亲生经历,也不曾看到孙父的卑劣无耻,所以她无法想象,更无法共情孙薇娘。
她眼中蕴含着些许的怜惜,“日子要想好过,并非只有嫁人一条出路。”
但以孙薇娘的眼界,嫁给一位才德兼备又有出息的男人,哪怕为人妾室,也是一条出路。
“你放心吧,我坚决不纳妾,除了你,旁人都无法入我的眼。”裴宴修忽然做出发誓的手势,向纪知韵保证,
纪知韵翻着眼皮,“我真是谢谢裴大将军你呢,就你眼高于顶,还旁人无法入你的眼。”
裴宴修恭维她,“是你提高了我的眼界。”
“知道就好。”纪知韵整理鬓边碎发,把她先前未说完的话说出:“明日我还会来看阿娘,你要不要来陪我?”
裴宴修满口答应,“陪,岳母尚在病中,我作为女婿,哪有不去看望的道理?”
他讪讪笑道:“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我还以为……”
“那是我大哥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可不咸吃萝卜淡操心。”
最后无非就两个结果呗。
要么孙薇娘被赶出去,要么孙薇娘接着留下。
“不要!”
孙薇娘直接从床榻上跌落下来,旁边的女使下意识想搀扶她,却遭到了纪慎的冷眼,吓得不敢乱动。
孙薇娘下半身被棉被包裹,散着头发,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大郎,不要赶我走。”她豆大的泪珠流下,眼泪涟涟说:“我一旦离开府中,再无活路了啊!”
纪慎今日被纪尚书训斥过多回,心情已经气愤到了极致,面对纪尚书不敢发泄,可当面对比柔弱不堪,小产过的孙薇娘时,他满腔怒火顿时喷射出来。
“全给我滚出去!”纪慎面色铁青道。
屋内随侍的女使如释重负,一窝蜂争先恐后出去。
纪慎蹲在孙薇娘面前,一手掐着她的下巴,指尖默默发力,戳得她再次热泪盈眶。
“疼。”孙薇娘语气娇嗔。
纪慎呼吸微顿,凝眸盯着孙薇娘,阴沉半边脸,并不言语。
下一瞬,清脆响亮的一巴掌,将孙薇娘半张脸皮扇得通红。
“你的心思,我何尝不知?”
孙薇娘被扇得脑袋嗡嗡作响。
纪慎无视她的愣神,“与我做妾已是抬举你,你不该生出妄念,使出下作手段害我妻女,令我被父亲责备,致我母亲卧病。”
他眼神冷淡,仿若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把我家中弄得鸡飞狗跳,纵使你再年轻貌美,我也不能留你了。”
纪慎松开紧紧抓住孙薇娘下巴的手,看到她满含热泪,狼狈趴在地上,直接扬长而去,吩咐女使收拾东西,过两日送走孙薇娘。
真正令他做下决断的,不是纪尚书一番话,而是他意识到今日之事会传到御史言官耳朵里,会被参治家不严。
恐会对仕途不利。
说实话,年轻貌美又娇艳的女娘,他的确喜欢,可若危及到他的仕途,他照样会弃之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