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体慢慢往里钻,原先被胶水死死黏住的碎片,开始一点点松动。
“咔。”
一声脆响,茶盏干脆利落地分成两半。
紧接着,五块瓷片整整齐齐落在黑布上,排成一朵花的形状。
就在最后一片脱离的瞬间,断口那儿闪过一丝极细的金光。
南栀眼睛一紧。
心跳不知为何慢了半拍,又忽然加快。
她没说话,手指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那是什么?
这裂口本不该引起这么大反应。
可直觉告诉她,里面藏着什么不该被忽略的东西。
抬手将它对准顶灯的光束,光线穿透胎体,映出内部结构的轮廓。
裂缝深处,竟藏着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金丝。
这根金丝嵌在胎骨之中,顺着原始裂纹的走向延伸。
仿佛是随着破损自然生长出来的。
普通人修瓷追求无痕,而这一招却反其道而行之。
这是“隐金流”。
父亲南行简曾在深夜的工坊里反复试验这种技法。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无意义的尝试。
现在才明白,那是他在为自己留下讯号。
父亲南行简自己捣鼓出来的绝活。
意思是,外表破破烂烂没关系,里子照样是金的。
这项技术从未成文记录,也从未收徒传授。
只有真正见过的人,才能识别出来。
而现在,这盏碎裂的瓷器上出现了它,说明父亲早就在准备这一天。
眼泪一下子顶到眼眶。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失态。
可这一刻的情绪太过汹涌,压都压不住。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这盏会碎。
或者说,他是在留话给她。
碎了不怕,怕的是不敢重新拼起来。
隔着时间与沉默,那个倔强的男人用最隐蔽的方式告诉她。
你不用完美,你只要敢接。
“你哭个啥?”
梁骞伸手接住她眼角的一滴泪,指尖抹了抹嘴,咂咂嘴。
“咸死了。难吃。”
南栀被他这操作弄得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笑意来得突兀,却真实。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把剩余的湿意逼退。
脸颊微微发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胡闹冲散了沉重。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她低声说。
“哦,岳父大人手艺挺地道。”
梁骞扫了眼那根金线,眼神一闪,随即手直接搂上她的腰,越靠越近。
“但现在轮到我家南大师上场了。别让哪个躲在暗处啃墙角的老鼠看了笑话。”
南栀吸了口气,目光一下变得锋利。
她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残片。
那一瞬间,所有的犹豫和感伤都被收回。
既然内里有金骨,那就再包一层金皮。
她不再等待情绪平复,直接开始准备工具。
金箔、生漆、细笔、刮刀,一一摆开。
其实父亲心里,一直没真正放下南家吧?
哪怕撕破脸走了,手艺却一天都没荒废。
他带走的不仅是名字,还有那些年练就的手艺。
但他没有让它死去,反而继续精进。
父亲犟,爷爷更犟。
两个人都宁可断气也不低头,可心里都挂着对方。
他们用沉默对峙了一辈子,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同一种东西。
而现在,她站在中间,成了承接这一切的人。
调漆,混粉,勾线。
她将生漆倒入小碟,加入适量松节油稀释,搅拌均匀。
接着取来金粉,按比例掺入,直到颜色和粘度达到理想状态。
每一项操作都不假思索,完全是肌肉记忆的再现。
生漆那股子酸味在台上一点点散开。
空气中的气味逐渐浓重,刺鼻却熟悉。
南栀整个人沉了进去。
周围吵吵嚷嚷全都听不见了,眼里只有笔尖和瓷器。
世界缩小成方寸之间。
她屏住呼吸,用毫笔蘸取金漆,沿着裂纹边缘缓缓推进。
线条必须连续,不能中断,也不能歪斜。
她不用想,手自己就知道怎么走。
那些线条像是早就在骨头里刻好了。
梁骞也没闲着。
他没去打扰她的工作节奏,而是默默守在一旁。
看她换笔时够不着另一侧的工具盒,便主动起身整理。
他趁她低头专注时,悄悄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等她抬手要取笔,他就先一步递过去。
南栀换笔,他递过来时顺带挠她掌心一下。
等漆晾干的空档,他拧开保温杯,插上吸管送到她嘴边,还不知足地补一句。
“喝一口,嘴唇太干,亲起来硌人。”
麦克风还开着。
满场观众被迫听了顿成年人之间的胡闹。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机械音又响了起来。
“呵,花架子罢了。汝窑讲的是‘开片为魂’,你拿金漆糊满裂纹,根本就是糟蹋东西!”
南栀手里的笔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倒是梁骞,懒洋洋抄起桌上的砂纸,冲那方向轻轻一吹。
“不晓得就少开口。金缮的精髓就是承认残缺才美。至于什么意境……”
细小的粉尘随着他的气息飘散,映着灯光微微闪烁。
他目光落在南栀的最后一划上。
那一刻,他的神情忽然收敛了玩世不恭。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金粉随风散开。
碎得七零八落的茶盏竟严丝合缝地拼了回来。
金色的纹路蜿蜒流淌,既突兀又和谐,打破了原本的完整。
光华流转,气势逼人。
整件器物仿佛重新拥有了呼吸。
它不再是一件死寂的古董,而是带着伤痕依然昂首挺立的存在。
这哪是修东西,根本是给死物续了条命!
“成了。”
南栀搁下笔,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一笔落下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技艺的完成,更是态度的宣示。
光影交错之间,能够清晰看到金线与瓷胎的融合。
而那一缕缕金色纹路,非但没破坏整体美感。
反而让这只老古董透出一种撕裂时空的震撼。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单一的时代。
既是宋代的遗韵,也是现代的诠释。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件器物变了。
不只是外形的修补,更像是灵魂的唤醒。
全场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人们屏住气息,眼睛牢牢盯住展台中央。
就连后台准备换场的工作人员也停下了动作。
他们说不出专业术语,看不懂工艺门道。
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直击心灵的冲击。
这是一种超越语言和知识的共鸣。
之前跳脚骂人的王大强嘴巴张得能塞鸡蛋,手里核桃滚到地上都忘了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