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宾客已经开始举牌竞价。
“假货。”
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声音淡淡的。
“新漆刷出来的,刀痕软趴趴没力气,明显是拿化学料子做旧的。这种东西,搁我们南风小院,都不够格当个垫板。”
她说完便收回视线。
梁骞乐了,低头咬了口她的手指。
“听见没?我老婆说了,这玩意儿不值一毛钱。”
“玉佩泡过酸,里面注了胶,一看就是翻新过的垃圾。”
她瞥了一眼展台上的白玉挂件。
“那幅字画?打印纸上喷墨,再涂点颜色装高深。”
她连放大镜都没用。
仅凭肉眼就辨出了纸张纤维的现代工艺特征。
“还有那青铜器……铜锈味怪得很,八成是拿尿素腌出来的。”
梁骞一个都没拍,就那么搂着她,听她在耳边小声数落这些冒牌货。
他觉得这场拍卖看得比哪次都值。
尤其是看她认真挑毛病的模样,眼里的光一闪一闪,比台上摆着的所有“宝贝”都亮眼。
“我家太太这双眼,真是毒得可以。”
他半是调侃,半是佩服,眼神里透着藏不住的宠溺。
“算你有自知之明。”
南栀鼻尖轻轻哼了一声。
“我是修文物的,不是验垃圾的,看这些东西纯属精神损失。”
话音刚落,大厅里的灯忽然全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四周的嘈杂声也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束强光,直直打在拍卖台正中间。
所有人都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那一点亮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前排一位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悄悄推了推眼镜,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拍卖师换上白手套,神情郑重。
“接下来,今晚的重头戏。”
两名工作人员从侧门走出。
一个黑色丝绒托盘被双手捧上台,红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托盘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衬得中央之物更加突兀。
一只天青色的茶盏。
器型小巧,敞口弧壁,圈足低矮。
釉面呈现一种极为罕见的色调,既非纯粹的蓝,也不是单纯的青。
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妙过渡。
外壁有几道自然流淌的釉泪,显示出烧制时的不可控之美。
哪怕坐在后排,南栀也能一眼认出那层温润如脂的釉光。
那是只有雨后初晴时才能见到的颜色。
可惜,这只盏已经碎了。
裂痕从口沿斜穿至底部。
五块大小不一的残片被强行拼合。
其中一块边缘缺损,留下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整只盏歪斜不整,看不出原本应有的平衡美感。
五块残片勉强拼凑在一起,接口歪歪扭扭。
裂缝里还淌着干掉的胶水,看得人牙根发酸。
那些胶水呈乳白色,明显是普通工业用胶,早已氧化发黄。
它们堆积在接缝处,形成一道道凸起的硬壳。
糟蹋啊!
南栀咬住下唇内侧。
她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这不是修复,这是掩盖,是掩耳盗铃式的粗暴处理。
南栀心里猛地一抽。
那只盏的模样在她脑海里不断放大。
她是个金缮匠人,最见不得这种事。
好端端的传世瓷器,竟被粗暴粘合,简直是在伤口上撒盐。
她修过三十七件古瓷,每一件都耗时数月至一年不等。
而眼前这个修复方式,连最基本的清洁都没做到位。
“此乃传说中南家遗失多年的北宋汝窑天青盏。”
拍卖师声音低沉,极具蛊惑力。
“起拍价,一千万。”
报出价格后,他自己也停顿了几秒。
全场炸了锅。
后排传来压低的争论声,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冷笑。
一片碎瓷片,居然敢要一千万?
可南栀死死盯着那盏,眉头越拧越紧。
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模糊成了背景音。
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问题不止在于那个烂到家的修复手法。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些胶水覆盖之下可能隐藏的信息。
茶杯底上,趴着一条细得快看不见的金线。
藏在乱七八糟的胶痕下面,像是谁偷偷埋了道暗号。
若不是她曾长期观察同类标记,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是金缮的开手记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记号通常由主修复师在开工第一日留下。
用极细的金粉勾画,作为个人署名的一种方式。
它不会影响整体观感,只为后人辨识。
“梁骞。”
南栀猛地拽住他胳膊,指甲都快陷进他皮肤里。
“这东西……是我爸当年修到一半的。”
她记得那个下午,父亲站在工作室窗前。
对着未完成的盏叹了口气,说等找到了最后一片再说。
梁骞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他反手扣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竞价牌。
“一千万,第一次……”
“五千万。”
他懒洋洋开口。
空气瞬间凝滞,连通风口吹出的冷风都像是被冻结。
无数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全场人唰地抬头,目光全钉向二楼那个帘子半掩的包间。
直接砸高五倍?
这位梁家大少爷是真疯了,还是钱烫手烧得睡不着?
“梁骞……”南栀侧头盯着他,“咱们账上没那么多现钱。”
五千万不是小数目。
哪怕对梁家而言也是足以动摇根基的支出。
梁家虽然底子厚,可大头都在房产股票里。
最近才刚搬完资产,一堆账户还冻着呢。
银行审批流程卡在中间,现金流极度紧张。
更何况这还是黑市交易,无法走正规渠道结算。
就算想凑钱,也没地方立刻调出现金。
再说了,花五千万买个碎碗片子。
这价炒得也太离谱了。
那不过是一件残缺的宋代官窑残器,即便完整也未必值这个数。
现在它碎成七块,边缘崩裂严重,几乎看不出原貌。
正常修复都要耗时数月,更别提现场操作。
“我说要掏钱了?”
梁骞嘴角一扬,笑得邪气横生。
“我来这儿,是动手‘治’东西的,又不是来扫垃圾场的。”
话音刚落,大厅角落一间暗房里。
忽然飘出个变了调的声音。
“梁总好威风啊。五千万?你兜里有几毛?别忘了,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就是个靠老婆养的废物。”
“靠老婆养怎么了?”
梁骞不但没动怒,反倒把南栀的手拉到嘴边。
当着所有人“吧唧”亲了一下,话筒把他欠揍的声儿传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