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隆隆,带着一种要把拓苍山犁平的气势。
十三艘船,五轮炮,几个呼吸间打完,怕是也只有全盛时期的神机营才做得到。
一场没有意义跟悬念的仗,没有蠢猪会打。
孔道兴和罗岱眼看着江浙势力回援,而己方又深陷浙东,自觉打下去无益,就安排士兵去齐雪处交涉。
齐雪这边自然大喜,毕竟自己手上正兵也就是四千,而江浙两地主官能指挥的兵也不多,假若在这里跟对面拼个你死我活,那到时候跟郑家决战,自己又当如何?
浙东括苍山下,两军各自按兵,使者往来于山上山下,一场按兵休议的局面就此定下。
“汤先生,山上说他们明日便拔营!”齐雪复述了一遍使者的话。
汤显点点头,瞧了眼往船上补充物资的民夫道:“如此便好,咱们也该南下了。”
“张巡抚,您要带着手下兵将跟着这俩人出关,然后再据险而守,防止左军再入江浙。”
张国维点点头,对这个没官身但年龄相仿的谋士很服气,却也没觉得左军会再来。
一夜无话。
在船上度过了好几个晚上的齐雪,躺在陆地的床榻上异常舒心,没多久就睡去。
按定下的规矩,入夜后齐雪营寨五十步内不能有男子,饶是女子也必须获得允许才能进入。
这是她及笄后,为了堵住“女子整日在军营厮混不检点”的舆论不得不做的噱头,当然这也有安全方面的考虑。
毕竟,之前她接触的钱塘门子弟,属实厉害。
齐雪想到这,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此刻已是深秋,她起身时,被子里瞬间灌进冷风,把潇潇也冻醒了。
“怎么了……姐?”潇潇像是在说梦话。
“没事,睡吧。”齐雪说着,又钻回被窝,拢了拢被子,闭上眼不再胡思乱想。
帐内静无声,唯有浅淡眠息,伴着凉夜孤灯。
三更梆子响过,天昏昏,月沉沉。
一只信鸽自西而来,直直飞上拓苍山,一头扎进左军主帐,嘭的一声落在书案上,随即被一双大手捉住。
“兄弟,别睡了!”孔道兴拼命摇着罗岱,最后捏住他的鼻子,才算把他弄醒。
罗岱迷迷糊糊坐起来:“天亮了?”
“左公来信,说咱们不能撤!”孔道兴压低了声音。
罗岱听完,困意全消,坐起身拿过那张纸条,屏退了送信的亲丁。
“左公是听闽浙的探子说的?”罗岱草草扫完纸条,拉过油灯。
孔道兴看着灯火燃尽纸片:“兄弟想怎么做?”
“拖!拖到郑家在浙南各处发难,咱们就……”罗岱说着,紧紧攥起拳头。
孔道兴点头赞同——要不是左公还在围剿张献忠,无法全力东进,他兄弟也不必这般费尽心机了。
“想什么呢?”罗岱缩进被子里,问了声还在发呆的孔道兴。
“我想起张贼了,我就纳闷,为何张贼在酆家店仅损失那么点人,就不再深入了?”
孔道兴缩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望着仅隔一条小过道的对面床铺。
罗岱困意又涌了上来,草草回了句:“被吓破胆了呗,不然还能是什么?江浙有他一合之敌?”
“嗯,要说起来,山下那娘们还真厉害。”孔道兴抛出个话头。
对面用呼噜声作了回复,接着这如雷的鼾声飘出帐外,在拓苍山上空回荡。
四更,万籁俱寂。
浙中如此,浙南各处亦是如此。
郑芝龙这个官迷,碍于好不容易从“海盗”身份洗白,如今仅因一个子侄就跟大明撕破脸,实在是大大的吃亏。
所以这场仗,只能是小辈之间的较量。
这般一来,若败,便上书告状,说齐雪跋扈,仗着身份打伤自家子侄郑环;
若是胜了,他届时就上书请罪,称小辈胡闹,随后死不归还侵占的地盘。
当然,他觉得自己不会败——这堂侄郑泰自小跟在他身边受教,大小战事经历无数,经验丰富,为人亦沉稳。
而沉稳的郑泰此刻也没让他失望,计策十分老辣。
此次他被分派了马步兵一万、水军五千。
他先令老弱辅兵打着自己的旗号,在仙霞关日夜叫阵,牵制浙西南关上的敌军;
施琅的五千水军则在沿海一带四处出没,寻找战机,吸引浙东南的注意力。
此刻整个浙南中部可谓门户大开。
就在齐雪还在熟睡中跟潇潇抢被子时,郑泰正带着手下三千精锐步兵、一千骑兵朝着浙南中部进发。
他约莫中午时分便可绕过南雁荡山,再根据探子回报,绕到张明振大营后方,与此刻已蛰伏在那里的两千人前后夹击。
五更!
张明振的大营中,他已披甲起身。
帐外传来亲兵清点人马的声音:“尽早出发,咱们争取中午奔袭到仙霞关,跟关上的守军夹击郑家主力!”
哗啦啦——
兵甲的撞击声,夹杂着人喊马嘶,打破了静夜的沉寂。
治军有方的他,在收拢了部分非本部人马后,依旧集结迅速。
四位备倭把总手下人少,此刻已集结完毕,提前开拔。
从南雁荡山往下,有一条大路最为好走。
四位把总一边用闲聊驱散困意,一边谈及近日见闻。
他们胯下马蹄嘚嘚,行速轻快。
虽此刻正值战事,但身处自家地盘,防备也无可厚非地松懈了下来。
郑泰一伙也在往山上行进。
因是偷袭,且时辰尚早,他索性让人牵着马缓步前行。
两方人马相对而动,距离愈发接近,直到彼此惊起的飞鸟被对方察觉。
刷啦啦的抽刀声在两处同时响起——他们拐过这个弯,应该就能看见对方。
“敌袭!快通报张大人!”最年长、满脸花白络腮胡的把总一挺长枪,指了指副将,率先催马向前冲去。
他手下的一千备倭兵,快步跟上。
剩下三位把总对视一眼,纷纷抽出武器,紧随其后。
“上马!给伏兵传令,敌军……”郑泰边上马边呼喊,却被一名马上老将虚晃一枪,吓得钻到马肚子底下,踉跄着被几名亲兵扶住。
“完了,中埋伏了!四叔说得对,他们果然有大才,竟能猜到咱们……”
郑泰望着那名自冲阵以来已挑翻七八名亲兵的老将,头皮发麻。
“快射响箭!”他话音刚落,一声带着鹰鸣的箭矢直冲苍穹,随即嘭的一声炸开烟火。
噗——
方才射箭的亲兵,被一名使长斧的把总连人带马劈倒在地。
温热的红白之物喷溅了郑泰一脸,他惊愕地抬头,与那名把总对视。
那把总一提长斧,高高举起,蓄力待发。
? ?咳咳,照例的票票,评论,砸死咕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