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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的大军是在三月十七。

越过兀剌海以北最后一道烽燧线的。

戈壁上没有路。

只有前人踩过的碎石。

和枯死的胡杨根。

铁鹞军的马蹄。

踏碎了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沙壳。

留下一道道深灰色的蹄印。

从沙梁脚下。

一直延伸到北边那片看不见尽头的砾石荒原。

风从贺兰山方向吹过来。

裹着雪水的腥气。

和枯棘的涩味。

把斥候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

吹得猎猎作响。

燕青骑在马上。

藤杖横在鞍前。

他的右腿膝盖。

在兀剌海城头冻了那一整夜后一直肿着。

骑不了快马。

只能骑着那匹从西夏运粮队里挑出来的老青骢马。

慢慢走。

张清在他旁边。

瘸腿搭在马腹上。

怀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嘴里还在嚼。

他总是在嚼东西。

干饼、红枣、沙葱。

好像只要嘴里有东西。

腿就没那么疼。

前方戈壁上忽然扬起一蓬黄尘。

一匹快马从斥候队方向驰回来。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

是燕回手下最得力的斥候刘七。

他单膝跪下。

脸上全是沙土。

声音沙哑。

将军。

前方三十里发现水源。

野马泉。

野马泉不是泉。

它是一片被戈壁深处的凹陷地。

聚起来的死水洼。

周围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

树干被风沙磨得光溜溜的。

树冠却还活着。

在春日里抽出几根嫩绿的枝条。

水是咸的。

人不能喝。

马却能饮。

周围方圆五十里内。

没有第二处能让大队骑兵饮马的水源。

燕青把藤杖拄在沙地上。

蹲下来用指尖蘸了一点水放进嘴里。

咸中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像是贺兰山深处的岩盐。

被雨水冲到了这里。

阿勒坦汗的骑兵也离不开水源。

张清在旁边坐了下来。

用瘸腿压着一块碎石头。

把随身带的炭笔头夹在耳后。

在另一块石头上画了几道。

野马泉的位置。

黑水城的方向。

蒙古人的游骑昨天被斥候发现过的区域。

他咬着炭笔头眯眼看了一会儿。

说阿勒坦汗往北撤的时候。

把辎重营的伤马丢了一批在这附近。

那些马的蹄印都是朝野马泉方向去的。

他要用野马泉把咱们拖住。

然后从两侧沙丘兜过来。

燕青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望着野马泉周围的地形。

水洼在西侧。

东侧是一片起伏的沙丘。

北侧是一道干涸的古河床。

如果阿勒坦汗要打。

一定会从沙丘方向来。

那里能藏兵。

他在心里把这片地形和月牙沟做了个比较。

月牙沟两侧是崖壁。

野马泉两侧是沙丘。

崖壁能藏伏兵。

沙丘只能藏骑兵。

骑兵冲下来快。

退回去也快。

这不是月牙沟。

这是放鹰的草场。

他把藤杖指向东侧沙丘。

对燕回说。

带二龙山的斥候摸过去。

藏在沙丘背面的胡杨林里。

看见蒙古骑兵从沙丘后面绕过来。

就在胡杨林里点火。

不用打。

把烟升起来就行。

燕回应了一声。

带着斥候队沿干涸的河床。

摸向东侧沙丘。

燕青又转向李元辅。

让铁鹞军在野马泉西侧的低洼地里列阵。

人下马。

马卧倒。

不许露头。

等他的号令。

李元辅领命而去。

铁鹞军的黑甲在沙梁间无声地流动。

像一条在沙土里潜行的铁色河流。

张清把自己的瘸腿从碎石头上搬下来。

让亲卫把三弓床弩从车上卸下。

架在野马泉北侧几棵歪脖子胡杨后面。

他拧了拧弩机的绞盘。

听着弓弦绷紧时那一下低沉的嗡鸣。

忽然回头对燕青说了一句。

老燕。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像月牙沟?

燕青望着那片沙丘。

点了点头。

像。

月牙沟是窄的。

这里是宽的。

月牙沟是口袋。

这里是扇子。

他把骑兵藏在沙丘后面。

就像当年完颜亮把弓弩手藏在崖壁上。

想用同样的法子打我。

从侧面兜出来。

把咱们包在野马泉边上。

可他忘了。

月牙沟的崖壁是死的。

野马泉的沙丘是活的。

沙丘后面能藏他的骑兵。

也能藏我的斥候。

他在沙丘后面等。

我让斥候先找到他。

在胡杨林里点一把火。

他的骑兵就藏不住了。

他的骑兵暴露了。

我的铁鹞军就从西侧兜过去。

三弓床弩封住正面。

让他有来无回。

张清把弩机绞盘松了半圈。

又紧了半圈。

炭笔头在指间转了转。

他要是从北边河床绕过来呢?

河床是干的。

两岸都是碎石。

骑兵走不快。

铁鹞军的重甲骑兵。

在碎石地上比他的轻骑兵更稳。

他在河床里冲不起来。

就是活靶子。

张清点了点头。

把炭笔夹回耳后。

继续调弩机。

太阳从贺兰山巅沉下去。

戈壁上空烧起一片紫红色的晚霞。

蒙古人的号角声在北边响起来了。

不是冲锋号。

是游骑在互相联络。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野马泉边。

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沙丘。

把号令传下去。

今夜所有人不许生火。

不许点灯。

马衔枚。

人裹毯。

就在野马泉边的胡杨林里露宿。

戈壁的夜很冷。

呵出的白气能在胡杨枝上凝成一层薄霜。

张清把那条旧毯子裹在身上。

蹲在三弓床弩旁边。

嘴里嚼着干饼。

耳朵听着北边的动静。

燕回和二龙山的斥候。

趴在沙丘背面的胡杨林里。

身下铺着枯胡杨叶。

身上盖着沙土。

李元辅的铁鹞军在西侧低洼地里。

人和马都卧在沙面上。

月光照在铁甲上泛着冷冷的光。

燕青没有睡。

他靠在胡杨树干上。

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

望着头顶那片被胡杨枝割碎的星空。

戈壁的星空和梁山不一样。

梁山的星星是湿的,软软的。

像是刚从汴河里捞出来的。

戈壁的星星是干的,硬的。

一颗一颗钉在天上。

像无数把淬过火的刀。

卯时三刻。

天色将明未明。

东侧沙丘后面忽然腾起一道烟柱。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胡杨林里着火了。

不是大火。

是二龙山的斥候。

用枯胡杨枝和干马粪堆起来的烟堆。

浓烟滚滚。

在晨光中像几条从沙丘后面爬上来的灰蛇。

燕青从胡杨树干上站起来。

藤杖拄地。

望着东侧沙丘。

沙丘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蒙古人的游骑被烟熏出来了。

他们的战马在沙丘上扬起一片黄尘。

阿勒坦汗的伏兵已经暴露。

他要么退。

要么硬冲。

蒙古人选择了硬冲。

北侧沙丘上忽然涌出黑压压的骑兵。

轻骑弓兵在前。

重甲骑兵在后。

马蹄踏碎了沙丘表面的硬壳。

沙土飞扬。

在晨光中炸成一片黄雾。

燕青举起藤杖。

胡杨林里的三弓床弩同时开火。

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飞进蒙古骑兵阵中。

箭头上的倒刺槽在穿透轻甲时崩断。

把前排骑兵连人带马钉翻在沙地上。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缰。

撞在前排倒地的战马上。

也跟着翻倒。

铁鹞军从西侧低洼地里冲出来。

李元辅的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八千铁鹞从侧面撞进蒙古骑兵的右翼。

铁甲与铁甲碰撞的声音。

震得野马泉的水面都在抖。

燕回带着二龙山的斥候从沙丘后面杀出。

他们没有铁甲。

没有弩机。

只有短刀和轻弓。

他们不正面冲击蒙古骑兵。

而是贴着沙丘边缘往里插。

专门砍蒙古弓骑兵的马腿。

战马倒下去。

骑兵摔下来。

沙丘上滚成一团。

阿勒坦汗的中军大旗下。

号角声变了。

不是撤兵号。

是重整。

蒙古骑兵在沙丘上重新列阵。

重骑兵在前。

弓骑兵在两翼。

像一把重新被拉开的弓。

伯颜的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亲自带着重骑兵从正面压过来。

要把铁鹞军撞回去。

燕青把藤杖换到独臂。

让张清把三弓床弩上抬半指。

瞄准伯颜的将旗。

张清跪在弩架旁边。

瘸腿压在沙土里。

手指扣在弩机上。

眯着眼瞄准。

扣发。

弩箭飞出去。

伯颜身边一个亲兵被射穿了盾牌。

木屑纷飞。

伯颜本人侧身躲避。

弩箭擦着他的铁盔飞过去。

把他的盔缨射断了。

伯颜拨转马头退回阵中。

重骑兵的冲锋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燕回从侧面切入。

短刀捅穿了一个蒙古百夫长的腰甲。

刀锋嵌进铁甲缝隙里拔不出来。

她松开刀柄。

从地上捡起一把蒙古弯刀。

继续砍。

她的脸上全是沙土和血。

头发散了。

嘴里咬着刀鞘上的皮绳。

一个蒙古骑兵从她身后冲过来。

长矛捅向她后心。

刘七从侧面扑过去。

用盾牌撞开矛尖。

盾牌被捅穿了。

矛尖扎进他的肩膀。

他从地上爬起来。

把刀换到左手。

继续砍。

沙丘上杀成一团。

血从沙丘上往下淌。

渗进野马泉边的咸水里。

把水洼染成暗红色。

午时。

蒙古人的攻势开始松动。

不是溃败。

是在收缩。

重甲骑兵仍在沙丘上且战且退。

掩护弓骑兵带着伤马先往北撤。

伯颜的将旗已经退到了沙丘北缘。

被弩箭射断的盔缨。

还挂在沙棘上飘着。

野马泉边。

三弓床弩的弩弦断了两根。

张清蹲在地上。

用牙咬着备用弦的绳头。

满嘴都是牛筋的腥味。

一边用力收紧绞盘上的铁销。

一边含糊不清地嚷了几句。

谁也听不懂。

燕青问他在说什么。

他把绳头吐出来。

我说。

回去让兵部给咱们多发几根弦!

戈壁上忽然起了风。

风从贺兰山方向灌过来。

越过沙丘。

越过野马泉。

越过正在后退的蒙古残阵。

把戈壁上的沙尘扬得满天都是。

沙尘遮住了蒙古人的背影。

也遮住了宋军的追路。

李元辅勒住战马。

在风沙中向燕青喊。

追不追?

燕青用藤杖在沙地里划了一道线。

不追。

风沙里追出去。

他打个回马枪我们白丢一天。

先让斥候咬住他往哪个方向退。

天黑之前再定。

他把藤杖往沙里一顿。

转头看张清。

张瘸子。

你那三弓床弩还修得好吗?

张清正把最后一根绷开的弩弦拆下来。

朝沙地上啐了一口带牛筋腥气的唾沫。

等不到天黑。

弦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