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阿骨是在总攻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走的。
他右腿上的矛伤深可见骨。
从大腿根一直裂到膝盖。
医官用烧红的刀替他烙住了伤口。
焦黑的皮肉卷起来。
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光泽。
像是刚从炉膛里夹出来。
还没来得及冷却的铁。
整个过程他咬着一块破布。
一声没吭。
只把城砖抠出了几道白印。
烙完之后医官说。
腿是保住了。
但人能不能活下来。
要看今晚能不能撑过发热。
发热没有撑过去。
下半夜戈壁的风从箭楼垛口灌进来。
把城头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
嵬名阿骨靠在城砖上。
独臂搁在膝头。
身上盖着燕青那条旧毯子。
闭着眼睛。
呼吸越来越浅。
屈突城跪在旁边。
把他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握了整整一夜。
天亮前嵬名阿骨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着箭楼顶上的房梁。
那根被铁弹崩掉半截的松木梁。
豁口处还嵌着一颗没来得及取下来的三棱箭头。
朝里的一面挂着干涸的血迹。
不知道是谁的。
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
屈突城凑到他嘴边。
听清了。
把我的马埋在外城。
他停了一下。
……和我的胳膊埋在一起。
屈突城点了点头。
说一定办到。
嵬名阿骨没有再说话。
他把头转向垛口方向。
望着城外那片还在冒烟的沙梁。
望着更远处被晨光染成淡金的贺兰山。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和四十年前在定州城下死守时一样亮。
和几天前独臂挥刀冲进蒙古重骑兵阵中时一样亮。
然后那光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熄了。
嵬名阿骨是睁着眼睛走的。
屈突城跪在地上。
用手掌把他的眼睛合上。
箭楼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城外沙梁上。
还在燃烧的攻城车残骸。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把那条旧毯子轻轻拉上来。
盖住嵬名阿骨的脸。
然后他站起来。
走出箭楼。
站在台阶上。
望着城里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西夏兵。
几个铁匠正在把攻城车残骸的铁架拆下来。
准备熔了重新打刀。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贺兰山巅灌下来。
把他空荡荡的左臂袖管吹得贴在身上。
把箭楼垛口旁那面西夏残旗吹得猎猎作响。
消息传到军帐时。
燕青正拄着藤杖从城头下来。
他在箭楼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把藤杖靠在垛口上。
用独臂扶着墙上那扇被弩箭凿出豁口的木门。
低下头。
片刻后他直起身。
吩咐传令兵。
把城头所有还能用的军旗都拿来铺在城楼外。
嵬名阿骨替李家守了四十多年城。
该让他躺在旗下。
出殡时。
李仁孝的仪仗刚到贺兰山东麓。
离兀剌海还有最后半日路程。
抬棺的几个西夏老兵。
把嵬名阿骨的外棺搁在内城西侧城墙根。
那里有一小块没有烧焦的空地。
旁边是从贺兰山引水的暗渠。
水流在石板下汩汩地响。
像一口没有尽头的钟。
屈突城把他生前用的弯刀放进棺内。
又把他左臂袖管里塞的那半截磨平的马槽木。
也放了进去。
那是嵬名阿骨在定州城下捡到的。
跟了他大半辈子。
谁也不知道。
外城废墟上临时挖开的墓坑旁。
嵬名阿骨的老青骢马。
已先一天被葬进了旁边另一座小坑。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墓坑边上。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在风里翻卷。
他把怀里那卷旧方略往心口按了按。
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动。
喉结滚了一下。
终究没有出声。
吴用、刘德、马骏、方杰、周济。
他送走过太多人。
每次都想替他们还一句公道话。
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觉得太轻。
他退后一步。
微微颔首。
张清把瘸腿并直。
行了军礼。
铁鹞军的号角手站在沙梁高处。
吹了一声长长的角。
那声音传得很远。
从兀剌海城头一直飘到贺兰山巅。
二月中旬。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退到了黑水城以北。
蒙古人在戈壁上留下了几百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几十辆烧成焦炭的攻城车残骸。
十几架散架的回回炮。
炮架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地上。
有几架还保持着投掷时的姿态。
梢杆指天。
兀剌海城里。
外城废墟上的火还在烧。
那些蒙古人遗弃的攻城车残骸。
连续烧了好几天。
黑烟从早冒到晚。
内城的城墙被铁弹砸出多处豁口。
最深的一处能看见城墙内部的夯土层。
每一层夯土都分得出颜色。
黄土层是当年修筑时的原土。
黑灰层是被铁弹炸开的焦痕。
城门口的石板路被血浸透了。
怎么冲洗都留着一层暗红色的印子。
天一冷就结冰。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张清蹲在铁匠铺前面削弩箭。
瘸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
兀剌海的箭矢在总攻那天几乎打光了。
三弓床弩的弩弦断了多根。
张清让人把断了弦的弩机拆下来重新绞。
能修复的修复。
不能修复的熔了铁销重新铸造。
弓弩手们在城墙上换防时抱怨说新弦太硬。
张清一个个点过去盯着他们调弦距。
从瘸腿蹲地的角度仰头喊。
松半圈。
李仁孝是二月十九抵达兀剌海的。
他没有带仪仗。
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
和一封西夏国主的亲笔信。
他站在内城门那扇被攻城车撞烂又补好的门板前面。
看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孔。
看着废墟上还在冒烟的攻城车残骸。
看着城头几面并排飘着的残旗。
四十多年前的冬天。
他从定州城外的雪地里。
把嵬名阿骨背出死人堆。
背到半路哭了一路。
说哥没了怎么你也非要死在这。
嵬名阿骨趴在他肩上说。
守城的人不死。
城就活着。
如今城还在。
那个守城的人不在了。
李仁孝在嵬名阿骨的墓前蹲下来。
低着头。
用手摸了摸那块黄土。
没有说话。
他蹲了很久。
久到跟着他来的侍卫。
都悄悄退到了城墙根下。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燕青面前。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
李仁孝的胡须全白了。
脸上多了许多皱纹。
燕青的头发也白了。
右腿在城楼上冻了一整天。
膝盖已经不太能打弯。
我欠他一条命。
欠定州一座城。
李仁孝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
翻来覆去嚼了无数次的事。
那年铁鹞军北上前。
他是我哥的旧部。
现在他人不在了。
铁鹞军仍在。
燕枢密可以继续指挥。
燕青没有推辞。
只是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望着远处戈壁上正在重新集结的铁鹞军。
李元辅的战马鬃毛上。
还挂着昨日未洗的血痂。
李仁孝沿着箭楼台阶往下走。
停在了兀剌海城墙上那道最深的豁口前。
他用手摸了摸豁口边缘的夯土。
冰凉的。
粗粝的。
里面有砂砾。
有麦秸。
有几粒怎么看都像是干涸后颜色发暗的血迹。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城头上那面西夏残旗。
转身离开城墙时。
对跟随的野利参议只说了一句。
把兀剌海修好。
三月初。
汴京的回文到了。
信是武安亲笔写的。
措辞很短。
兀剌海将士。
天下欠你们一座城。
朕已在秦凤路集结后续援兵。
开春后继续北进。
燕伯伯。
朕在汴京等你回来。
燕青把信看完。
递给张清。
张清一瘸一拐地走到城门口。
给几个蹲在箭孔下面磨刀的年轻士兵。
念了一遍。
念到一半。
他自己先笑了。
不是笑信的内容。
是笑自己这把年纪。
还能替年轻皇帝念军令。
好像又回到了吴用在营帐中。
给帐下兄弟念出战令的那个晚上。
帐外下着月牙沟的雨。
他蹲下把炭笔夹在耳后。
继续削箭杆。
削下来的木屑从他膝头滑落。
在风里打着旋。
北边的斥候回报。
阿勒坦汗在黑水城以北的草原上重新集结。
扬言入秋还要再来。
燕青把舆图铺在桌上。
手指从兀剌海向北移动。
越过戈壁。
越过黑水城废墟。
落在草原深处。
斡难河。
他要来。
咱们也去。
不是等他来攻城。
是去找他。
燕青把藤杖点在斡难河的位置上。
抬起头看着张清、燕回和李元辅。
他这次回来。
不是再攻一次兀剌海。
而是要把整个蒙古本部卷进来。
像草原上叠着滚的雪球。
越滚越大。
我们不能等雪球滚到城下。
我们要在他滚成雪球之前。
翻过贺兰山。
先找到他。
他在黑水城以北。
我们就打到黑水城以北。
军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城外张清削箭杆的刀锋。
在木头上推过的沙沙声。
一声接一声。
不紧不慢。
三月初五。
燕回带着二龙山的斥候率先出发。
沿着之前摸过的戈壁水源地向北插去。
三月初八。
李元辅的铁鹞军离开兀剌海。
越过沙梁。
向黑水城方向搜索前进。
三月十一。
后续援军抵达兀剌海。
领兵的是从秦凤路赶来的赵泰。
他带了一万人。
至此兀剌海城里重新有了两万以上的步军。
燕青把城防交给赵泰。
自己带着张清和亲卫。
随铁鹞军一同向北出发。
张清把三弓床弩拆成零件装车。
瘸着腿爬上去。
亲自绑了六道绳索。
拍了拍弩架对燕青说。
这玩意儿扛得住戈壁的颠。
三月十四。
全军越过兀剌海以北最后一道烽燧线。
燕青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那座正在重新修复的城墙。
望着城墙顶上几面并排飘着的残旗。
一面绣着西夏残徽。
一面刻着字。
还有一面褪了色的二龙山的旗。
他把藤杖往前一指。
向北驰去。
戈壁上。
铁鹞军的黑甲在春日阳光下。
泛着冷冷的蓝光。
像一条从贺兰山深处游出来的铁色河流。
流向斡难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