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的弩弦在天黑之前换好了。
不是两根。
是四根。
他把从兀剌海带出来的备用弦。
全压上了弩机。
又让随军铁匠把白天崩断的旧弦拆开。
从中抽出几股还能用的牛筋。
重新绞成一股。
绞弦时铁匠的手在抖。
戈壁的夜风冻得人手指发僵。
牛筋在低温下又硬又脆。
绞不好就断。
张清把自己的旧毯子撕下一半。
裹住铁匠的手。
蹲在旁边举着火把替他照亮。
火把的松脂烟熏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新绞好的弦举到火光下端详了一遍。
弦上还有几根没绞紧的细筋翘着毛边。
他用牙咬掉。
又在弦槽里试了试张力。
才把弦压进弩机。
这四根弦能撑几天?
张清把炭笔夹回耳后。
不打仗,半个月。
打硬仗,三成概率在第三轮齐射时。
最外侧那根旧弦会先断。
它过野马泉时沾了咸水。
我没舍得扔。
但我多带了两个绞盘。
断了当场换。
不耽误你抽蒙古人的脸。
燕青拄着藤杖在野马泉边慢慢走了一圈。
月光很淡。
戈壁上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霜。
咸水洼里倒映着胡杨枝和几颗冷星。
水面纹丝不动。
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时。
偶尔泛起几道细密的涟漪。
他蹲下来用指尖蘸了点水放进嘴里。
还是咸的。
比白天更咸。
像是这片戈壁把所有的盐。
都从地底翻了出来。
他把手指在袍角上擦干。
拄着藤杖站起来。
转向北边。
北边的沙丘在月光下。
像一片凝固的黄色海浪。
一层一层地推到天尽头。
阿勒坦汗的游骑就在那片沙丘后面。
今天白天的伏击没有把蒙古人打痛。
他们退得有序。
重骑兵断后。
弓骑兵先撤。
伯颜的将旗退到沙丘北缘时。
甚至还回头望了一眼。
那不是溃败者的眼神。
是猎人在打量猎物的体力还剩多少。
斥候回报。
蒙古人在沙丘北侧重新扎了营。
不是固守的营寨。
是游骑的临时营地。
帐篷很少。
马不卸鞍。
火把整夜不灭。
燕青听了。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阿勒坦汗为什么要在野马泉打这一仗?
军帐里很静。
张清把刚修好的弩机放下。
燕回把擦刀的布搁在膝头。
李元辅从帐门口走进来。
铁甲上还挂着白天冲锋时溅上的沙土。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阿勒坦汗不是傻子。
他在野马泉丢了那么多骑兵。
不可能只是为了抢一处连人都不能喝的咸水泉。
那他为什么还要打?
燕青把藤杖指向舆图北侧。
问野马泉以北是什么地方。
斥候说是风喉。
戈壁深处的一道天然风蚀谷。
两侧是峭壁。
中间只有一条窄道能通马匹。
是向北穿过戈壁进入草原的必经之路。
燕青接着问。
阿勒坦汗的游骑今天退走时。
有几队往风喉方向去了。
斥候回答全部。
重骑兵断后。
轻骑兵先撤。
所有马头都指向风喉。
燕青听完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说阿勒坦汗不是在野马泉设伏。
野马泉是幌子。
他早就在这里和风喉之间。
来回放过好几批游骑。
他用这批人勾着自己在这里打了一天。
把主力全部护送到了风喉。
野马泉这三千骑是饵。
是用来拖慢追兵。
同时掩护主力在风喉布防的弃子。
李元辅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说现在蒙古人已经在风喉里布好了防线。
重甲骑兵在内。
弓骑兵在两壁。
等宋军追进去时从上往下放箭。
风喉的地形比野马泉的沙丘还要险。
窄道两侧全是沙岩。
不能攀爬。
人一旦进谷就只能往前冲。
退不回来。
燕青点了点头。
风喉的两壁是沙岩。
不能攀爬。
但沙岩不是整块岩壁。
是沙土沉积的。
戈壁里缺什么?
他把目光转向张清。
张清把炭笔夹在耳后。
扳着指头数。
缺水。
缺木头。
缺……铁。
燕青说对。
戈壁里缺铁。
阿勒坦汗的铁弹和重甲。
都是靠回回工匠从黑水城废墟里扒出来的废铁。
现在他急着北上。
辎重营掉头时落在最后。
留在风喉里的铁料。
最多只够修一轮箭矢。
那就把他的箭矢耗光。
燕青把藤杖指向风喉。
明天不攻。
围。
把风喉的两个出口都堵住。
用三弓床弩架在南口。
北边由铁鹞军埋伏在草滩上。
阿勒坦汗在风喉里等我去冲。
我偏不冲。
他把张清的弩机部署在风喉南口。
铁鹞军绕过风喉北侧埋伏。
燕回带斥候摸到风喉崖顶上朝下扔烟。
烟是湿胡杨枝闷出的浓烟。
不烧山。
只熏谷。
他们在崖顶上待多久。
烟就熏多久。
阿勒坦汗在风喉里蹲不住。
要么出来。
要么死在里面。
出来就是草原开阔地。
铁鹞军的重甲适合冲开阔地。
不出来。
烟熏三天。
他带进风喉里的粮和水够吗?
张清咧嘴笑了。
说这一招不是月牙沟。
是熏狐狸洞。
燕青没有笑。
只是望着夜色里风喉的方向。
戈壁的月光很淡。
风喉的轮廓在沙丘后面隐隐约约。
像一道被刀劈开的裂缝。
他忽然说了一句。
阿勒坦汗不是狐狸。
他是狼。
狼被烟熏了。
不会从洞里出来。
会从背后咬你。
他把藤杖指向舆图上风喉北侧。
那片标注为的区域。
问李元辅草滩上的水源地在什么位置。
李元辅指了指舆图上一处叫苦水井的地方。
是草滩上唯一的水源。
蒙古人的游骑巡逻范围涵盖了它。
燕青说阿勒坦汗在风喉里的存水撑不过三天。
他要出来。
一定会先派人抢苦水井。
铁鹞军要把井口先占住。
别管风喉南口。
直接绕到北边去。
阿勒坦汗一出谷就会扑向苦水井。
等他的骑兵在井边挤成一团时。
三弓床弩从风喉南口往里压。
铁鹞军从草滩往回兜。
李元辅领命而去。
燕回也站起来。
问烟要熏多久。
燕青说熏到阿勒坦汗自己出来为止。
他不出来就继续熏。
他不打你就闷他。
他熬不住了就会打你。
等他来打你。
你就赢了。
燕回应了一声。
带着二龙山的斥候出发了。
风喉崖顶上。
二龙山的斥候用枯胡杨枝。
和从野马泉边剥来的湿树皮。
堆起一排烟堆。
燕回把火折子凑近烟堆下层的干马粪。
吹了几口气。
浓烟从湿树皮底下往上翻。
沿着风喉崖顶灌进谷里。
烟雾在月光下像灰色的巨蛇。
贴着沙岩往下滑。
把风喉北侧的整个谷口都罩住了。
谷里传来蒙古人的咳嗽声。
还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一个蒙古百夫长带人爬上崖壁。
想要把斥候赶下来。
沙岩太脆。
爬一半便连人带碎石滚了回去。
其余人试着往崖顶放箭。
仰射角度太陡。
箭矢大多擦着崖壁滑落。
零星几支钉上崖顶的沙土里。
被斥候拔出来反手甩回谷中。
张清在南口架好三弓床弩。
蹲在弩架旁边啃干饼。
他听见谷里的咳嗽声。
把饼咽下去。
转头对旁边的年轻弩手说。
风喉里现在全是烟。
蒙古人在谷底喘不过气。
战马更受不了。
他说完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
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明天天亮以后。
把弩机上抬半指。
专打谷口出来抢水的人。
他拍了拍弩架。
弩弦在夜风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李元辅的铁鹞军绕过风喉北侧。
在草滩上埋伏了一整夜。
戈壁的夜风把苦水井边的枯棘。
吹得沙沙响。
铁鹞军的战马卧在草滩上。
马嘴被嚼子勒住。
铁甲上凝了一层薄霜。
人和马都一动不动。
只听见北风从斡难河方向灌过来。
呜呜地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角。
天亮前。
风喉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蒙古人的撤兵号。
是集结号。
燕青在风喉南口外的沙丘上听见了。
把藤杖换到独臂。
向张清说。
阿勒坦汗要出来了。
张清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弩机早架好了。
就等他露头。
风喉北侧谷口。
第一批蒙古骑兵从烟幕里冲了出来。
不是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在烟谷里喘不过气。
冲出来的是轻骑弓兵。
马蹄踏碎了谷口碎石。
往草滩方向狂奔。
他们的目标是苦水井。
在烟里困了一天一夜。
马渴得口吐白沫。
人渴得嘴唇开裂。
所有人眼睛都盯着草滩上那口井。
李元辅的铁鹞军从草滩两侧同时冲出。
铁甲在晨光中翻涌成一条黑色的洪流。
弯刀劈在蒙古轻骑兵的轻甲上。
火花四溅。
蒙古人没料到苦水井边会有伏兵。
前队被铁鹞军撞得人仰马翻。
后队还在往外涌。
人马挤在谷口散不开。
箭矢稀稀拉拉地朝四面乱飞。
谁也没地方调转马头。
风喉南口。
张清的三弓床弩同时开火。
弩箭从南口灌进去。
穿透烟雾扎在蒙古重骑兵的铁甲上。
箭头上的倒刺槽在穿透铁甲时崩断。
把前排重骑兵连人带马钉在谷道里。
后面的重骑兵收不住缰。
撞在前排倒地的战马上。
也跟着翻倒。
风喉里没有退路。
前面是铁鹞军堵住谷口的苦水井。
后面是弩箭封住的南口。
谷顶是二龙山的烟堆还在往下灌烟。
沙岩壁光溜溜的没有一寸可以攀爬。
阿勒坦汗在风喉里前后被堵。
烟熏了一天一夜。
粮尽水竭。
重骑兵在谷道里被弩箭钉死。
轻骑兵在谷口被铁鹞军砍翻。
他没有选择。
只能亲自带着剩下的亲卫。
从风喉北侧最陡的那段碎石坡往上冲。
伯颜的弯刀开路。
亲卫们踩着碎石往上爬。
箭矢从崖顶倾泻而下。
伯颜肩部中了一箭。
被他反手砍断箭杆继续爬。
碎石坡上滚下来的尸体和碎石混在一起。
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午时。
烟散了。
燕回在崖顶上看见。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
正在缓缓移出风喉北侧谷口。
不是冲出去的。
是被一群亲卫用身体抬着。
从碎石坡侧面一条极窄的羊肠小道上。
硬拉出去的。
白纛的旗杆断了半截。
旗帜上全是烟熏的黑灰和箭孔。
可它没有倒。
铁鹞军在苦水井边缠住蒙古后卫时。
白纛已越过草滩北缘。
李元辅追到草滩边缘勒住战马。
再往北就是斡难河流域。
那里是蒙古人的家乡。
草原上每一道河湾都可能藏着伏兵。
风喉谷里。
蒙古人留下了所有辎重、伤马、攻城器械。
和大部分铁弹储备。
谷道里堆满了尸体。
血从碎石缝里往下渗。
渗进沙土深处。
三弓床弩的弩弦又断了一根。
张清蹲在地上把断弦拆下来。
嘴里叼着备用弦的一头。
手上全是牛筋的腥味。
几个年轻士兵从谷道里抬出还能用的铁料。
阿勒坦汗丢下的铁弹、断矛、弯刀。
够兀剌海的铁匠铺用半年。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风喉北侧的崖顶上。
晨光从东边射过来。
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淡金。
他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白纛。
望着白纛前面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草原。
没有表情。
只是望着。
他会再来。
燕青把藤杖往崖石上顿了顿。
等他再来的时候。
斡难河边的草已经长出来了。
他把藤杖指向北边。
那里是草原。
是他从小骑马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所有部落囤聚的腹地。
他不会放过兀剌海。
我也不能等他再回来。
他要回草原喘过这口气。
我就追到他喘不过气。
张清一瘸一拐地走上崖顶。
把刚修好的弩机放在崖石上。
追多远?
燕青望着斡难河的方向。
追到他跑不动为止。
追到他怕了为止。
追到他这辈子不敢再踏进贺兰山一步。
张清没有说话。
只是把弩机上的防尘布重新盖好。
蹲在地上削起了新的箭杆。
削箭杆的刀锋在木头上推过。
发出沙沙的、细密的声响。
他削了几下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晒干的红枣塞进嘴里。
嚼着。
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亮的草原。
燕回和李元辅在崖下清理谷道。
斥候们正把蒙古人丢下的铁弹和弯刀分类装车。
铁鹞军的战马在草滩上安静地嚼着刚冒芽的嫩草。
偶尔仰头向北方嘶鸣一声。
燕青把藤杖拄在崖石旁边。
独臂撑着杖柄。
晨风吹起他鬓边白发。
他忽然想起吴用在月牙沟画完伏击图后。
说过的一句话。
打到敌人不想打。
才是真赢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了摸那卷旧方略的羊皮纸边缘。
然后他拄着藤杖转过身。
一阶一阶向崖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