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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主席,你怎么来了?”

戴季陶迎上去半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

陈布雷、戴渔农脸上挤出谦和的笑容。

民国政府元首林森,昂首阔步的推门走进办公室。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站在书桌后面的校长身上。

从门口走到书桌前,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青布长衫的下摆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刀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

校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森站在书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直视校长,开口。

“总裁先生,我想问你,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抗战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校长愣了一下,直起身来,想了想,语气里带着郑重。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

林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校长。

“但是要是从九一八算起,我们已经打了整整七年。”

校长又补了一句,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提醒林森,自己不是不知道历史。

林森双手背在身后,神情严肃的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但那种慢不是犹豫,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否定。

“不是民国二十六年,也不是民国二十年。”林森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

低到只有屋里这几个人能听见,但那种分量,比任何高声的质问都要沉重。

“是光绪二十一年。”

屋里安静了,林森目光灼灼的扫过在场的众人,分贝慢慢的开始拔高。

“那一年,清廷把湾湾割让给了脚盆鸡。

那一年,老夫在湾湾,参加了抗击脚盆鸡的义军。

炎黄子孙林森,抗击脚盆鸡侵略者,于斯时始。

到今天,这场战争,我林森已经打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带着无比的坚定,从林森嘴里蹦出来,砸每个人的心上。

陈布雷手里的笔掉在了笔记本上,墨水滴在白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

戴季陶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戴渔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一尊雕塑。

校长站在书桌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

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森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

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夏地图,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背影很瘦,青布长衫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腰杆挺得像一棵老松。

“四十五年了。从湾湾到金陵,从金陵到山城。

我跟着这个国家一路退,一路败。

现在退到了这里,还要退到哪里去?”

他转回身来,目光从校长脸上扫到陈布雷。

从陈布雷扫到戴季陶,从戴季陶扫到戴渔农,最后又落在校长脸上。

“华北战事如火如荼,前线将士浴血拼杀。

一天之内收复六座县城,横扫霸州,拿下保定,攻入津门。

这是甲午战争以来,华夏军队对脚盆鸡作战从未有过的大胜。

面对这前所未有之大胜,而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在讨论怎么停战,怎么收缩,怎么防范延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半度。

带着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火山终于要喷发出来的那种滚烫。

“我林森提议,集中力量,对脚盆鸡宣战,发兵光复江南,还都金陵。”

书桌后面的校长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林主席,您的心情我理解。

但华北的战事,不是我们的部队有多能打,是脚盆鸡在主动收缩。

他们放弃了县城,集中兵力到北平、津门、廊坊这些重点城市。

第一战区、第五战区打的那些胜仗,不过是捡了便宜。

这看似在收复失地,却是在最大限度地在激怒脚盆鸡。”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像是要在气势上压住林森。

“一旦真把脚盆鸡激怒了,盘踞在东北的关东军南下。

几十万精锐压过来,华北那点部队拿什么抵挡?

到那时候,不是收复失地,是生灵涂炭!”

林森没有说话,看着他。

校长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又抬起头来。

语气从慷慨激昂变成了一种语重心长的、推心置腹的调子。

“至于江南,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古人说,攘外必先安内。

延安方面最近的实力就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山西、河北、山东,到处都是他们的地盘。

华北的仗打完,他们手里的兵力和地盘会比现在翻一倍。

这时候我们把主力调到江南去打脚盆鸡。

一旦后方空虚,延安势必趁虚而入。

后果不堪设想。”

“校长说得对。”陈布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帮校长做注脚。

“目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停战休整,抓紧时间巩固防线,为脚盆鸡的反扑做好准备。

同时,必须加强对延安方面的防范,不能让抗战的胜利果实被窃取。”

“华北的仗,不能再打了。”戴季陶也接上了话。

“再打下去,脚盆鸡拼了命,我们吃不消。见好就收吧。”

他的语气慢悠悠的,但意思跟陈布雷一模一样。

戴渔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四个人虽然说的角度不同,但中心思想高度一致:停战,休整,防延安。

林森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四个人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校长的脸上一本正经,像是在做一个艰难但正确的决策;

陈布雷的脸上写着“我是为大局着想”;

戴季陶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油腻;

戴渔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表态都更让人心寒。

林森心里那团火烧了四十年的火,忽然灭了。

是被这间屋子里弥漫的大局、现实、以及叫权衡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闷死的。

他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略显虚浮,像一片在秋风中颤抖的枯叶。

他的背还是直的,但那种直,不再是一棵老松的挺拔。

而是一根被压弯了太多次、终于要折断的竹竿最后的倔强。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朽年事已高,该退位让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