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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黄山公馆书房里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

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校长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沓电文,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在台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桌上摊着华北地图,红色的进攻箭头密密麻麻。

从南向北、从西向东,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向北平、津门。

“看看,你们都看看!”

校长把电文“啪”地摔在桌上,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戴渔农、陈布雷和戴季陶站在旁边,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张自忠、陈明仁等人一天之内攻陷六个县城,横扫霸州以北的小鬼子,兵锋直逼北平!”

校长的声音越来越高,手指戳着地图上北平的位置,像是要把那地方戳出一个洞来。

“还有王耀午、冯天魁等四个师,没有命令就闪击保定!

这么大的军事动作,他们在战前居然没有任何上报的意思,直接开战。

在他们眼里,还有党国,还有我这个总裁吗?”

他的胸腔剧烈的起伏,又抓起另一封电文,在手里抖得哗哗响。

“还有第五战区,李忠仁,这个李忠仁自恃军功傍身无法无天。

我明令停战后,他还纵容杜雨明、钟毅等人发起对津门的攻击。

一天之内连战连捷,直接攻入津门,以前我怎么没见过他们桂系部队这么能打。

册那~~反了......反了天了~~”

校长把电文狠狠摔在桌上,转过身去。

背对着几个人,双手撑着桌沿,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戴渔农等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不敢先出声。

最后,陈布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了口。

“校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也没想到华北的小鬼子这么不堪一击。

部队势如破竹地收复国土,前线的将士们能杀敌报国,这是好事啊……”

他的声音?耐心而舒缓,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好事?”校长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公然抗命?你跟我说这是好事?”

“总裁,您听我说完。”陈布雷缩了缩脖子,声音更柔中带着刚。

“前线的战士们需要释放,需要复仇。

指挥官们面对唾手可得的军功,谁不心动。

毕竟仗打好了,功劳是他们的,升官是他们的。

再说了,领头的那些人的心思,您心里和明镜一样。

王耀午想当中将,张自忠想当一雪前耻,杜雨明想当集团军军长。

您站在大局面前,隐忍叫停,可下面的人不理解,即使理解也不愿意停手。

所以就闹成了现在这副田地,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戴季陶在旁边跟着点头,小心翼翼地补充起来。

“总裁,彦及说的句句在理。

这不是程潜、李忠仁不听指挥,是下面的将领们打红了眼,收不住了。

您即使继续强行叫停,他们也不敢执行。

星星之火已经呈燎原之势,贸然停战,部队哗变都有可能。”

“册那~~”校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好,前线的事先不说。”他停下来,手指在书桌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青岛那个沈鸿烈,你们给我说说,这个人该怎么处置?”

戴渔农抬起头,目光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北方沿海,能容纳一支舰队的城市,也就青岛了。

沈鸿烈身为青岛市长、海军司令,手里藏着这么强大的一支舰队,从来不向我报告!

他不报告也就算了,还擅自调动舰队北上,不顾大局,擅自攻击关东军!”

校长的声音骤然拔高,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法庭上宣读起诉书。

“三万关东军,在山海关被炸得尸骨无存!

关东军是什么?那是脚盆鸡的精锐!

激怒了他们,后果有多严重?

他沈鸿烈想过没有?”

校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严惩!必须严惩!派人去青岛,把他给我抓回来,送进军事法庭!”

“咳咳?~”戴季陶轻轻咳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不急不慢。

“校长,抓沈鸿烈,恐怕不合适。”

校长转头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怎么不合适?”

戴季陶把桌上的茶水端给校长,不紧不慢地开口。

“第一,没有任何实物证据证明那支舰队是沈鸿烈的。

我们得出这一结论,也全都是基于实际情况而展开的猜测。

舰队的旗帜、番号、人员编制,我们一无所知。

您抓他,拿什么定他的罪?”

校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戴季陶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攻击关东军的事,全国上下都在传。

老百姓拍手称快,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大捷已经深入人心。

您要是因为这个把沈鸿烈送上军事法庭,您让全国的将士怎么看您?

打了胜仗还要被抓,以后谁还敢跟脚盆鸡打仗?另外,舆情方面也得考虑。”

“校长,戴院长说得对。”陈布雷在旁边用力点头,带着推心置腹的恳切,接过话茬。

“舆情方面必须要重视,一旦扩散,必然引起反噬。

老百姓不管什么命令不命令,他们只看到谁在打鬼子。

一旦抓了真正打鬼子的人,绝对会引起公愤。

到时候,全国上下都会指着您的脊梁骨骂。

弄不好,您的位置都要受到严重冲击。

罗密汪的前车之鉴不能忘了啊!”

校长的手从桌沿上松开,慢慢直起身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目光从戴渔农脸上扫到陶继涛脸上,又扫到陈布雷脸上。

三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他在书房里又踱了几个来回,脚步比刚才更重了,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怎么办?那你们说怎么办?”他猛的停下脚步质问。

声音沙哑而焦躁,带着一种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才会有的那种绝望。

“放任程潜、李忠仁他们继续做大?

他们的地盘越来越大,部队越来越多,声望越来越高。

华北打完,他们手里握着半个中国的兵权。

程潜还好说,那个李忠仁手握兵权,声望如日中天。

一旦他跳出来,我这个总裁的位置还能坐几天?

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没有人回答。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像是金属撞击在石板上。

“怎么办?号召全国军队,对脚盆鸡全面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