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第五战区前线指挥部。
李忠仁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刚收到的两份战报。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但眉头也微微皱着。
翘着是因为仗打得好。
第五战区的精锐部队从沧州出发。
钟毅攻克青县,杜雨明拿下大城县,两路齐头并进,兵锋正盛。
皱着是因为心里有个小疙瘩。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手指在地图上青县和大城县的位置点了两下,最后落在文安县。
按照原定计划,杜雨明和钟毅应该北上攻打文安。
但他刚刚收到消息,两人认为第一战区的张自忠和陈明仁能腾出手来解决文安。
于是他们准备放弃唾手可得的文安,合兵一处,直接杀入津门,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李忠仁摸着下巴,在屋里踱了两步。
主力部队直插津门,在鬼子防线的侧翼撕开了个大口子,是一招妙棋。
但是文安这唾手可得的功劳,白白让给第一战区,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司令!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王明远几乎是冲进指挥室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忠仁转过身来,眉心拧拢:“什么好消息?”
“孙立人的合成旅已经攻入津门,剑指塘沽!”王明远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李忠仁闻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孙立人,五千人的部队,就敢进攻津门重地塘沽?
他抬起头看着王明远,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
“孙立人哪来的底气?五千人打塘沽,鬼子的守备队都不止这个数。”
王明远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司令,陆凡在渤海湾上驻守了一支舰队,舰炮一响,鬼子的工事就是纸糊的。
他打塘沽,不是靠硬冲,而是靠舰炮开路,部队跟在炮弹后面往里突。
这一仗,我敢说十拿九稳。”
李忠仁的眼睛亮了。
他想起了几天前那支从旅顺一路打到新京的舰队。
想起那些从海面上飞来、隔着几百里精准命中目标的导弹。
如果孙立人真能得到那种火力支援,别说五千人打塘沽,就是两千人也够用了。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
孙立人在东面猛攻塘沽,鬼子的注意力必然被吸引过去。
杜聿明和钟毅从南面杀入津门,面对的将是鬼子防守薄弱的侧翼和后方。
这样一来,他们能取得的战果,远比拿下一个文定线大得多。
“明远,传我的命令......”李忠仁走到桌前,在白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给杜雨明和钟毅发电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一切按他们的计划办,两路合兵,直取津门。
我这边会协调第一战区,让他们接手文安方向。”
王明远接过电文,正要转身去发报。
这时通讯兵站了起来,手里捏着另一封电文,表情有些微妙。
“司令,白总长来电。”
李忠仁接过电文,目光一扫,眉头拧了起来。
白崇禧的电文,措辞婉转,但意思很明确:以大局为重,以桂系前途为重,暂停兵戈。
字里行间透着见好就收的意思。
既怕李忠仁打得太猛得罪了校长。
又怕桂系的精锐在攻城拔寨中损耗过大。
李忠仁把电文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司令,泼天的军功就在眼前,千万不能停!”王明远凑过来,语气急切起来。
“津门一拿下,第五战区的声望、桂系的声望,那就是如日中天!一旦停下,前功尽弃!”
李忠仁咬着牙把电文揉成团,丢进桌旁的废纸篓里,朝王明远挥了挥手:“电报照发。”
王明远转身要走,通讯兵又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司令,国防部来电。”
李忠仁接过电文,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了。
国防部的电文,措辞比白崇禧正式得多,但意思一模一样:停战。
不是商量,是通知。
李忠仁把电文拍在桌上,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个来回。
脚步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
相比白建生的电文,这份明显分量更重。
王明远急得直搓手,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司令,金都说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孙立人正在猛攻塘沽,鬼子的注意力全在东边,这是绝好的机会。
杜雨明和钟毅趁虚而入,绝对势如破竹、事半功倍。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以后再也没有了!”
李忠仁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王明远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国防部的命令也不是闹着玩的。
公然抗命,校长会怎么看他?
内部的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他正纠结着,通讯兵的第三次声音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明显的紧张和急促。
“司令,山城急电!”
李忠仁走过去,接过电文,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兹命:第五战区李忠仁立即停战,维持现状,不得再向前推进。违者,按抗命论处。”
电文是典型的校长的措辞,白纸黑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抗命”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李忠仁的眼睛。
他把电文慢慢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杜雨明和钟毅那两支红箭头的走向。
再看着孙立人的部队从东面插向塘沽。
最后目光落在津门那座还没有标红的城市,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王明远看了一眼电文,脸色也变了。
他凑到李忠仁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和急切。
“司令,现在叫停,不但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而且......
杜雨明、钟毅他们正在兴头上,按他们的性格部队绝对已经开拔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突然叫他们停下来,他们怎么想?
再说了,现在叫停,你敢保证他们一定会听你的?
要知道两人和陆凡关系匪浅,万一部队哗变,投了陆凡,那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一出,李忠仁的后背猛地一凉。
王明远说的不是没有可能。
自己要是硬压下去,部队真的闹起来,投向陆凡不是没可能。
那到时候自己这边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屋里安静了大约有十几秒。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像在催命。
李忠仁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王明远。
他的目光不再犹豫了,脸色也不再阴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笃定和坦然:“电报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