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行省,升龙城(原河内)。
曾经的安南王宫,如今是黔国公行辕的核心所在,戒备森严。
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新鲜油漆、石灰、以及更深层难以言喻的铁锈与泥土气息。
这气息,是旧王朝被彻底抹去、新秩序在血与火中强行建立的味道。
行辕正堂,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心位置。
沙盘上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栩栩如生,正是以红河三角洲为核心的安南行省全境。
沙盘上,大片区域被插上了代表“汉化移民点”和“已掌控区”的蓝色小旗,如同蔓延的蓝色潮水。
然而,在西北和东北几片崎岖的石灰岩山区,却刺眼地插着象征“未驯服区”和“潜在威胁”的红色三角旗。
黔国公吴世璠一身玄色蟒袍,负手立于沙盘前,年轻的面庞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出鞘般的锐利。
他身后,站着行省总督、按察使、都指挥使以及几名心腹将领,包括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眼神凶悍的雷彪。
“国公爷,”新任行省总督,一位面容精干的中年文官,指着沙盘上那几片红色区域,语气凝重,“按您的严令,清查、汉化、移民安置三管齐下,红河平原核心地带已大体肃清,汉民村落星罗棋布。然清化府以北,太原府以西,及东北靠近芒街的几处山区,山高林密,道路险阻。当地土着部落,多为安南旧朝勋贵余孽或世代不服王化的蛮族。他们明面上接受官府编户,缴纳象征性赋税,甚至派子弟入‘汉学’敷衍,实则阳奉阴违,暗中串联,抵制剃发易服,私藏武器,祭祀其蛮神,更暗中接济阮文雄等叛军残部!此乃心腹之患!”
“阳奉阴违?”吴世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本国公最恨的,就是这等首鼠两端之徒!既给了活路不走,那就成全他们,做那警示后人的京观基石!”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雷彪:“雷彪!你前日上报,说在清化府以北的‘黑石峪’一带,发现有可疑信使频繁出入?”
雷彪一步踏出,甲叶铿锵,声如洪钟:“禀国公!末将麾下斥候营,于三日前在黑石峪外围截获一名形迹可疑之土人,搜出密信一封!乃盘踞于黑石峪深处‘石狼峒’的土司黎文忠,勾结阮文雄残部,约定于本月十五月圆之夜,由阮文雄率百余残兵潜入峪内,黎文忠则煽动峪中及周边三个峒寨数千土人同时发难,袭击我设在峪口的新移民屯垦点及粮仓,抢夺军械,然后遁入深山,据险顽抗!此为通敌铁证!”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用土布包裹、以安南旧文写就的信笺。
堂内众官脸色皆变。
总督失声道:“数千人?他们竟敢如此猖狂!”
吴世璠接过密信,只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沙盘上,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好!好得很!正愁没机会将这些藏在洞里的老鼠一网打尽!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沙盘上,震得那些小旗簌簌抖动:“传本国公军令!”
“末将(属下)在!”堂下众将官齐声应诺。
“其一,命清化府、太原府驻军,即日起,对黑石峪周边所有进出道路实行严密封锁!许进,不许出!任何试图离开者,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务必保证峪内土人及阮文雄残部,对此毫无察觉!”
“其二,命升龙城驻军,抽调三个千户所的精锐火器营,携带所有弗朗机快炮及新式火铳,由雷彪亲自统领,秘密行军,务必于十四日午夜前,抵达黑石峪外围指定位置埋伏!不得暴露行踪!”
“其三,峪口屯垦点,粮仓,照常运作!驻守兵士减半,做足松懈假象!移民…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吴世璠的声音冰冷无情,“他们是诱饵,也是见证者!让他们亲眼看看,抗拒王化、勾结叛军的下场!才能刻骨铭心!”
“国公!这…”总督闻言一惊,移民安危非同小可。
“不必多言!”吴世璠挥手打断,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欲成大事,岂能没有牺牲?些许移民伤亡,若能换来长治久安,值得!他们的抚恤,官府加倍发放便是!”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一字一句道:“此战,不留活口!峪内所有土人,无论是否参与叛乱,无论妇孺老幼,斩尽杀绝!阮文雄残部,更要挫骨扬灰!本国公要这黑石峪,从此成为人间鬼域,让所有心怀不轨者,闻之丧胆!”
命令如同寒冰,冻结了堂内的空气。
总督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再言。
雷彪眼中却爆发出嗜血的光芒:“末将明白!定让那些土鳖叛贼,鸡犬不留!”
月圆之夜,黑石峪。
山谷深邃,两侧是陡峭的石灰岩绝壁,怪石嶙峋,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狰狞的鬼影。
峪口处,新设立的屯垦点灯火稀疏,粮仓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只有寥寥几个兵士在懒散地巡逻,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峪内深处,石狼峒寨灯火通明。
土司黎文忠身着盛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与狂热的神情,正与几位峒寨头领聚在篝火旁,低声密议。
周围聚集着数千名手持简陋刀矛、弓箭的土人青壮,脸上涂着油彩,眼神中充满了愚昧的凶悍和对掠夺的渴望。
他们被告知,今夜将杀光那些夺走他们土地的汉人,抢回粮食和女人!
“阮将军的人马快到了!”一个探子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已在峪口外三里!”
“好!”黎文忠猛地站起,抽出腰刀,用土语嘶吼道:“儿郎们!汉人抢我们的地,夺我们的粮!今夜,随我杀出去!用他们的血,祭奠我们的祖先!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杀……!”
“杀……!”数千土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震山谷,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简陋的武器,疯狂地向峪口涌去!
就在他们冲出峪口,距离屯垦点和粮仓不足百步,甚至能看到栅栏后“惊慌失措”的汉人移民和“仓促应战”的少数兵士时……
“轰!轰!轰!轰……!!!”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密集如雨的排铳声,如同死神的丧钟,骤然在两侧的山崖上炸响!
刹那间,惨白的月光被橘红色的炮口焰和密集的铳口火光撕裂!
无数灼热的弹丸和铅子,如同钢铁风暴,从两侧陡峭的山崖上居高临下,以毁灭性的覆盖角度,狠狠砸入毫无防备、拥挤在狭窄峪道中的土人队伍!
“噗噗噗噗……!”
“啊……!”
“救命啊……!”
血肉横飞!
惨嚎震天!
冲在最前面的土人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片割倒!
实心炮弹砸入人群,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断肢残躯四散飞溅!
密集的霰弹和铅子更是如同死神的梳子,在人群中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
土人们瞬间被打懵了,密集的队形成了最好的靶子!
哭喊声、哀嚎声、绝望的咒骂声与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交织在一起,将黑石峪口化作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中计了!快跑啊!”黎文忠目眦欲裂,魂飞魄散,嘶声尖叫着想要后退。
但晚了!
两侧山崖上,无数火把瞬间燃起,将山崖照得亮如白昼!
雷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崖顶,狞笑着挥手下令:“放滚木礌石!火油罐!一个也别放跑!”
轰隆隆!
巨大的滚木和绑着尖锐石块的礌石被推下悬崖,带着毁灭的气势砸入混乱的人群!
紧接着,无数燃烧的火油罐如同流星般砸落,瞬间引燃了峪道中堆积的尸体、衣物和枯草!
烈焰冲天而起,将无数土人吞噬,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
屠杀!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屠杀!
峪口屯垦点的栅栏后,那些被当作诱饵的移民和兵士,此刻早已退到安全地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移民们脸色惨白,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更有甚者忍不住呕吐起来。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帝国的铁血手段,感受到那位年轻黔国公的冷酷无情!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了每个人的骨髓深处。
峪内的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枪炮声渐渐停歇,峪口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焰、堆积如山的焦黑残骸、以及弥漫不散、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焦臭。
侥幸冲入峪内试图顽抗的石狼峒寨,也在随后掩杀而至的帝国军队面前,被付之一炬,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屠戮。
数日后,黑石峪口两侧的悬崖峭壁上,竖起了数百根粗大的木桩。
每一根木桩顶端,都插着一颗经过简单处理、面目狰狞的头颅。
其中最高、最粗壮的一根上,插着的正是土司黎文忠那颗充满恐惧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
而在木桩下方,堆积着厚厚一层被石灰覆盖、却依然散发出浓烈恶臭的尸骸。
这里,成了新的“黑石京观”。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迅速传遍了南洋行省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尚未彻底归附、心中尚存一丝侥幸的土着部落,闻讯无不胆寒!
黔国公吴世璠的名字,彻底与“屠夫”、“魔鬼”划上了等号。
再无人敢提及“反抗”,再无人敢暗中串联。
那些被圈禁在贫瘠山区的土着,更是变得如羔羊般驯服,每日麻木地背诵着《圣谕广训》,学习着生硬的官话。
南洋行省,在红河三角洲滔天的血浪之后,终于迎来了帝国铁腕统治下,一种令人窒息的、表面上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