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这支庞大船队的最外围,一艘负责侧翼警戒的中型福船战船“靖波号”,正经历着更大的考验。
它吨位相对护卫主力舰小得多,在狂涛骇浪中如同一片飘摇的树叶。
“稳住舵!顶风!右满舵!”船长刘大胡子全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死死抱着舵盘,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窗外排山倒海般砸来的巨浪,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轰!!!”
一个前所未见的巨浪如同移动的山峦,狠狠地正面撞击在“靖波号”的船头!
船体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要断裂的嘎吱巨响!
整艘船猛地向后一顿,船头瞬间被砸得没入水下!
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瀑布般从船头甲板倾泻而下,冲倒了几个正在固定缆绳的水手。
“啊——!”惨叫声瞬间被风浪吞没。
两个倒霉的水手直接被狂暴的海水卷下了甲板,消失在墨绿色的深渊里。
“补位!拉紧帆索!”刘大胡子目眦欲裂,却顾不得悲伤,只能继续咆哮。
船体艰难地从浪谷中挣扎着抬起,船头破开的水浪像瀑布一样回流。
“报告船长!左侧舷板…被浪拍裂了!渗水严重!”浑身滴水的水手长踉跄着冲进舵楼,声音带着哭腔。
“该死!”刘大胡子一拳狠狠砸在舵盘上,“抽水!给老子玩命抽!堵住!用棉被、木板,堵住缺口!船在人在!船沉了,咱们都得喂鱼,后面那些移民船更挡不住海盗!给老子顶住——!”
靖波号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船体每一次剧烈的倾斜都让人感觉它下一秒就要解体。
而同样的危机,或多或少,正降临在这支承载着帝国野心和无数贫民希望的庞大船队头上。
就在帝国移民船队在风浪中艰难挣扎、驶向未知的南洋时,在遥远的安南内陆,刚刚被帝国铁蹄碾过的土地上,一股阴冷的暗流正在湿热的雨林深处悄然涌动。
距离升龙城西南两百余里,一片被浓密原始丛林覆盖的石灰岩山区。
巨大的溶洞隐藏在藤蔓和巨树根系之后,洞口狭窄,内部却极为深邃广阔。
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苔藓、蝙蝠粪便和一种久未清洗人体的酸馊气味。
洞壁上插着几支昏暗的火把,跳跃的火光将洞内嶙峋的怪石和晃动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人蜷缩在洞窟各处。
他们大多带着伤,眼神疲惫绝望,却依旧死死抓着手中简陋的兵器——磨尖的竹矛、锈迹斑斑的砍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这便是安南阮氏王朝覆灭后,残存下来最大的一股抵抗力量的核心。
一个身材精悍、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一只眼睛蒙着污秽布条的中年汉子(前安南禁军小校阮文雄)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柄缺口累累的弯刀。
他仅剩的那只独眼,在火光下闪烁着仇恨与不甘的幽光。
一个瘦小的本地土着像幽灵一样钻了进来,浑身湿透,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恐和后怕。
“怎么样?打探到什么了?”阮文雄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头领…升龙城…彻底变天了!”那探子声音发颤,“姓吴的那个魔鬼…他…他疯了!他下令封城三日,挨家挨户地查!但凡不会说汉话,不供他们牌位的…男人抓去当奴隶累死…女人孩子脸上刻字卖去中原…太惨了!城里血流成河啊!”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喘息。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畜生!”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忍不住低吼出声,攥紧了拳头。
“还有…还有更可怕的…”探子咽了口唾沫,眼中恐惧更甚,“从北方…从中原…来了铺天盖地的船!泉州港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第一批就有好几万人!后面还有几十万!官府给他们发田、发牛、发种子…骗他们来抢我们的土地!要把我们安南人彻底挤死、杀绝啊!”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屠杀更让这些残兵感到窒息。
几十万汉人移民…像蝗虫一样扑向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
这意味着,他们连苟延残喘的空间都将彻底丧失!
“完了…全完了…”有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手中的武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阮文雄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弯刀狠狠劈在身旁的石笋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仅剩的独眼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完?谁说完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癫狂的恨意,“那些恶魔抢走了我们的家园,屠杀我们的亲人,现在还要把我们的土地送给那些中原的穷鬼!他们想把我们安南人的根都刨断!想让我们彻底消失!”
他环视着洞内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只要还有一个安南人活着!反抗就不会停止!他们想安宁?做梦!”他猛地一指洞外暴雨倾盆的漆黑丛林,“这片山林,就是我们最后的战场!那些汉人移民…就是插进我们心窝的刀!他们来得越多越好!”
他脸上露出一种残忍而扭曲的笑容,牙齿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传令给我们散在各处山洞、村寨的人!汉人的移民船队…我们够不着!但那些上了岸,分了田地,以为能在这里安家的汉人猪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如同夜枭啼鸣,“就是我们的猎物!从今天起,收起你们可怜的眼泪和懦弱!拿起你们的刀矛!像猎杀山猪一样,猎杀那些落单的、住在偏远地方的移民!烧掉他们的房子!抢走他们的粮食和女人!杀掉每一个能杀的汉人!用他们的血和惨叫,告诉那个姓吴的魔鬼,也告诉那些贪婪的中原人——”
阮文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在阴森的洞窟中回荡:
“安南的土地,是用血浇灌的!想要它,就拿命来换!永远别想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