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中枢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巨手,伸向了南方广袤的湖广与江西大地。
一道道盖着鲜红户部大印、国公府关防的告示,被驿站的快马迅速传递,张贴在无数城镇的城门、市集、祠庙门口最为显眼的位置。
告示采用最简洁直白的语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与强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广南新辟沃土,亟需良民垦殖!江西、湖广、两粤、福建诸省贫苦百姓,凡愿往广南行省落户者:
一、每丁(男十六岁以上),授永业田二十亩!妇人减半!荒地任尔开垦,所垦之地皆为己有,登入鱼鳞册,官府发放田契!
二、耕牛、犁铧、锄头、镰刀、种子等一应农具籽种,由官府先行拨发!待三年后,方以市价分五年偿还!
三、移民之地,免赋税三年!三年后,每亩仅征粮五升!再无杂役加派!
四、官府沿途设栈,供应伙食!大军战船,全程护航!
此乃陛下隆恩,百年难遇!有志安身立命、开创家业者,速至各府县衙门报名!名额有限,先登记者先得良田!切莫迟疑,错失良机!”
冰冷的政策条文背后,是帝国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轰然运转。
地方官吏们被严令催逼,下乡入村,敲锣打鼓,一遍遍宣讲着“广南遍地膏腴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去了就是地主老爷”之类带着明显渲染色彩的口号。
督抚衙门更是将移民数目作为考核州县官吏政绩的头等大事!
对于挣扎在赤贫边缘、饱受水旱蝗灾或兼并之苦的农民而言,这巨大的诱惑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篝火。
平静的乡村被这股狂潮搅动。
江西,赣州府,一处典型的凋敝山村。
低矮破败的茅草屋前,枯瘦的老农王老根死死捏着一张从集市上揭下来的告示,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指在那“二十亩”、“免赋税三年”、“官府发牛发种”的字眼上来回摩挲着。
浑浊的老眼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救赎的光。
“爹!二十亩啊!整整二十亩!还是水田!官府还发牛发种!”旁边一个同样面黄肌瘦、十七八岁的儿子王小栓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抖,“这要是留在咱家,起早贪黑一辈子,也攒不下二十亩田的零头!就算租种地主老爷的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连糊口都难!还要受那些胥吏的盘剥!”
王老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望向自家那几亩贫瘠的山坡地,石块裸露,庄稼稀疏,又看看身后四面透风的茅屋,里面躺着久病无钱医治的老妻和饿得直哭的小孙子。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了他半辈子。
“可…可是儿啊,”王老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深深的恐惧,“那广南…万里迢迢…听说有吃人的瘴气,有杀人的生番…海里还有吃船的海怪…去了…还能活着到吗?”
关于蛮荒之地的恐怖传说,早已根植在这片土地上世代流传的记忆深处。
“爹!”王小栓猛地抓住父亲枯柴般的手臂,年轻人的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留在这里是等死!饿死!病死!累死!去了广南,最坏不过也是个死!可万一成了呢?官府说了,有大兵护着咱!好歹…好歹搏个前程!让娘能抓副药,让娃儿以后能有口饱饭吃!爹!”
儿子的嘶吼,如同重锤砸在王老根的心上。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又回头看了看昏暗茅屋里传出的压抑咳嗽声和孙儿的啼哭。
他终于狠狠一咬牙,脸上的皱纹都因决心而扭曲:
“成!去!咱爷俩都去!豁出这条老命!赌了!二十亩田啊…死了也值!”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跄:“快去!把咱家攒的那三十七个大钱…还有你娘那对陪嫁的铜镯子…都带上!去里正那里报名!晚了…晚了可就赶不上这趟活路了!”他语无伦次地喊着,仿佛那虚幻的二十亩良田,下一秒就会消失。
类似的一幕,在无数个被贫困和绝望笼罩的村落上演。
未来的恐惧,终究被眼前生存的迫切压倒了。
希望,哪怕只是官府描绘出的、带着血色的希望,也足以驱使这些贫苦的蚁民,踏上一条充满未知的航程。
帝国庞大的移民计划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枢密院广南司的运作下高速运转。
巨大的海图悬挂在衙署正中。
上面用朱砂勾勒出庞大而危险的航线:从泉州、福州、广州三大主港启锚,庞大的移民船队将在帝国水师主力的严密护卫下,浩浩荡荡南下。
他们必须穿越风高浪急、暗礁密布的南中国海,绕行海盗盘踞如毒瘤的琼州海峡和恶名昭彰的占城近海,最终抵达帝国最新征服的咽喉——岘港港。
这里将成为移民登陆广南的第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中转枢纽和武装堡垒。
巨大的港口正在被征发的土人苦役和工兵疯狂扩建,炮台工地日夜轰鸣。
来自中原的移民将在这里进行初步的休整、登记造册,并接种预防瘴疠的药物(无论效果如何)。
然后,根据最终的分配去向,他们会被分流:
一部分,搭乘内河船只溯香江而上,抵达广南行省的心脏——升龙城(原河内)周边肥沃的红河三角洲平原。
这里是优先安置区,也是黔国公吴世璠统治的核心地带。
另一部分,则要继续乘海船南下,在帝国水师分舰队的护卫下,前往更加偏南、环境也更为恶劣的顺化、广义乃至更南方的占城故地(已被划入新设的“象林府”)。
这些地区开发程度低,反抗势力潜伏,风险极大,但土地也更为广袤,安置潜力巨大。
“大人请看,”枢密院广南司新任主事,曾在征南水师服役的参谋军官周永年,正手持细长的木杆,为靖海侯吴宸轩(兼领枢密院事)和一众兵部、户部大员讲解,“此乃主航道及护航方案。主力船队必须抱团,万不可分散。我水师将以新式铁甲快舰‘伏波’、‘定海’号为锋矢,配以大型福船炮舰殿后,形成梯次护卫……”
他手中的木杆重重敲在图上那几个被特意用红圈标注、如同毒瘤般刺眼的地点:“琼州外海‘鬼头礁’海域,占城‘乌鸦屿’附近,此二处乃海盗渊薮!盘踞着数股悍匪,熟悉水道,神出鬼没,尤以‘黑鲨’郑奎部最为凶残狡诈!其海船虽多为老旧广船、鸟船,但数量众多,悍不畏死,惯用火攻、跳帮!此二处,必是我船队遭遇拦截之高危节点!”
周永年的神色凝重至极:“下官建议,船队行至此处海域前,护航主力必须提前展开战斗队形!斥候快船前出二十里警戒!所有移民船只必须严格听从号令,集中编队,严禁擅自离队!一旦遭遇海盗,各船须立即紧闭舱门,妇孺老弱藏入底舱!青壮男丁皆分发竹矛、梭镖、火油罐于甲板守卫!由我战船负责外围绞杀!”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森然,“若真有移民船不幸被海盗夺船…为免资敌并引发恐慌蔓延…附近护航战船,有权…将其击沉!”
最后四个字带着铁血残酷,让在场的几位文官脸色微变。
吴宸轩面沉如水,盯着那海图,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压力:“海盗之患,疥癣之疾,然疥癣亦可溃堤。传令南海水师提督:护航之责,重于泰山!移民船队损失若超过一成,提督以下,自缚请罪!若超过三成——”他声音陡然转厉,“提头来见!”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至于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占城、真腊海盗…告诉段提督,不必等他们来截!给我主动出击!以护航舰队为诱饵,调动主力战船,沿海盗惯常出没之水道,犁庭扫穴!发现巢穴,不分大小,一律捣毁焚尽!捕获匪首,不必押回,悬首船桅,以儆效尤!广南海路,必须在我华夏帝国水师炮口之下畅通无阻!用海盗的血,给我们的移民船队铺路!”
“是!末将(下官)明白!”周永年和几位水师将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户部衙门的签押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户部尚书周文焕看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由戴青禹递过来的条陈,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沉重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份条陈字字珠玑,却也字字如刀,捅在户部捉襟见肘的钱袋子要害上。
“青禹啊…”周文焕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你这账…算得太精,也太狠了!五十万移民!光是每人二十亩永业田的地契印制、存档、勘丈所需新增胥吏俸禄…就得近十万两银子!还有你说要提前在各接收点囤积的药材…防瘴疠的、治水土不服的、刀伤金疮的…这又是十几万两雪花银打了水漂还不知道能救回几条命!”
他拿起条陈,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字,手指都在抖:“更别说…耕牛!五十万户…哪怕一半需要官府贷款购牛,那就是十几万头牛!一头牛就算二十两,这…这又是几百万两!还有种子、农具、沿途驿站粮秣供应、护航水师额外的弹药油料消耗…老天爷!你这是要把老夫这把老骨头连同户部库房的耗子一起,都榨出三两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