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奚纥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外头的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憋着一场雨雪。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啦轻响。
“孩子找到了,是件好事。”他背对着屋里的两人,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至于卫氏……”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她选哪边,那是后面腾开手再对付的事。眼下我们要做的事,显而易见。”
清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折扇又摇了起来,“你是说,这孩子咱们还得弄出来?”
“必须得弄出来。”楚奚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留在德妃手里,早晚是个祸根。玉儿那边……”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敛去了那一点波动。
“玉儿那边,她估计自有她的考量。眼下要紧的,是先忙完年节上的事儿,再把孩子安顿好,断了德妃拿捏卫氏的由头。”
“没了这孩子,卫氏是真心投靠还是假意周旋,咱们才看得清。”
清崖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孩子捏在别人手里,说什么都是白搭。”
“只是……”他看向楚奚纥,“德妃既然把人藏在那儿了,必定防得严实。咱们若是想硬抢,怕是不成。”
“没说要硬抢。”楚奚纥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点了点那份刚送来的情报,“庄子上的人手不算多,防守也有疏漏。咱们只要找对时机,用对方法,带个孩子出来不是难事。”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清崖便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位办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
“成,你心里有数就行。”清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需要我这边做什么,你只管开口就是。配点让人睡得更香更沉的药,我还是在行的。”
楚奚纥看了他一眼,“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不会跟你客气。”
知柏还站在原处,见两人说完了正事,才小心地问道,“大人,那……玉儿姐姐那边递来的话,咱们怎么回?”
楚奚纥沉默了片刻。
“回话就说,”他略一思忖,“我知道了。让她……万事自己当心。”
知柏愣了一下,这口信回得也未免太过简单了。
但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楚奚纥和清崖两人。
清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空,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这人,有时候心思藏得太深,反倒容易让人误会。”
楚奚纥重新拿起那份文书,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误会什么?”
“误会你冷心冷肺,只算计得失,不顾念人情呗。”清崖转回头,脸上带着点儿玩味的笑,“就比如现在,小美人儿心里不定怎么恼你呢。”
“你倒好,连句软和话都不肯递。”
楚奚纥翻过一页纸,“递了软和话,事情就能回转么?”
“那也不能干看着啊。”清崖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好歹也得解释两句,当初送卫氏进去,也是为她打算。谁知道这女人眼皮子这么浅,转头就攀了高枝把自己卖了。”
“没必要。”楚奚纥合上文书,抬眼看向他,“路都是自己选的。卫氏既然选了,就得她自己担着。”
“那你还是不打算跟她交底?”清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我看她待你不同,未必不肯帮你。”
“你又何苦把两个人都推到这么僵的境地?你们两个能走到如今,也不容易,你再好好想想。”
“不打算。”楚奚纥答得干脆。
清崖皱了皱眉,“为什么?你是怕她知道了,反倒坏事不成?”
楚奚纥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
“她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也不是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寻常妇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她知道。”
“有些事,她知道了,未必肯容。”
他话里藏着别的意思,清崖听出来了,没再追问细节,只是看着他。
楚奚纥避开了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桌上摊开的文书,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至于我跟她之间……”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算是我对不住她吧。”
“那些旧账,总得有人去偿还。你我也都清楚,这些事,必须得排在情爱前头。”
清崖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细微的哔剥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过了片刻,清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吧,你心里有数就成。孩子那事,需要我出力的时候说一声。”
楚奚纥“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清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楚奚纥已经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文书边缘批注着什么,侧脸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好像刚才那番话,都只是错觉。
“你就真不怕,”清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有朝一日,她什么都知道了,会恨你入骨么?”
楚奚纥的手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慢慢凝聚,将滴未滴。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炭盆里爆起一点火星,又迅速暗了下去。
“怕?”他终于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有什么好怕的。”
清崖往前走回两步,停在书案前,“她若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利用她,甚至连那两个孩子都是你……”
“清崖。”楚奚纥打断他,抬起眼。
目光相接。
“这条路,是我选的。”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恨也好,不恨也罢,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想这些,没用。”
“没用?”清崖扯了扯嘴角,“楚奚纥,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对她……”
“我对她如何,不重要。”楚奚纥再次开口打断他,“重要的是,咱们该做的事必须要做成。在这之前,我所有个人的好恶、恩怨,都得往后放。”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显出一点罕见的疲态。
“恨,也是一种记得。”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纷扬的雪,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总好过……形同陌路,两不相干。”
清崖看着他,一时无言。
楚奚纥重新坐直,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已经消失,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
“若是真有那一天,她要恨,便恨吧。那本就是我该受的。”
清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算了,我出去了。你……自己静一静吧。”
门帘掀起又落下。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炭火静静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些,裹挟着什么东西,轻轻扑打在窗纸上。
细细簌簌的,像春蚕食叶,又像远方的潮声。
他睁开眼,看向窗户。
不知什么时候,外头又开始飘雪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掩了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那点暖黄的光晕在远处的屋檐下,孤独地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怕的。”
那声音太轻,一出口就散在了空气里,连他自己都仿佛没有听清。
他闭上眼,靠在窗边,不再动了。
只有窗外无尽的白雪,沉默地覆盖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