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落下，旷野上一阵安静。
刘备眉头缓缓皱起，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
他并不能否认袁耀所说的部分事实。桓灵二帝的昏庸，天下的凋敝，他半生奔走，亲眼目睹，历历在目。可心中的信念，绝不允许他就此认同大汉已经无可救药。
刘备缓缓开口，声音厚重而坚定：“楚公所言，桓灵昏聩，祸乱朝纲，此乃实情。”
“然大汉四百年，恩义深植于天下百姓心中。国之盛衰，不在基业本身，而在人。朝有奸佞，则天下大乱。若得贤君贤臣，励精图治，整肃朝纲，除去积弊，未尝不能中兴汉室。事在人为，岂可因前代昏君之过，便舍弃大汉社稷？”
“高祖光武，皆是于乱世之中再起，大汉尚有一线生机，何谈病入膏肓，必须舍弃？”
袁耀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一旁的庞统轻轻摇动羽扇，向前微微催马半步。
“皇叔。” 庞统声音清越。
“光武中兴，乃是王莽篡汉之后，天下人心依旧思汉。”
“可今日之势，已然不同。数十年战乱，旧的世家、秩序尽数打碎。大楚据河北、中原、江淮、江东、岭南，户口甲兵，十倍于益州。土地、人口、工匠、粮草，尽握手中。”
“蜀军纵然据有益州山川之险，可一州之地，如何抗衡半壁天下？”
“纵然有孔明辅佐，有皇叔百折不挠之志，又能支撑几时？”
“今日荆襄对峙，就算皇叔侥幸击退我军，来年大楚调集天下之力再度南下，又当如何？”
“年年征战，烽火不休，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天下万民，还要承受多少杀戮苦难？继续厮杀，不过徒然拖延乱世而已。”
话音刚落，诸葛亮羽扇骤然一顿，目光看向庞统，从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士元所言，乃是以眼下强弱论胜负。可天下大势，从来不是只看甲兵户口。”
“昔项羽威震天下，兵甲冠绝诸侯，最终败于汉高祖。曹操一统北方，何等强盛，亦被楚公所败。强弱之势，随时可以逆转。”
“汉家德泽尚在人心，天下思汉者依旧数不胜数。如今胜负未分，怎么就能断言大汉再无机会？所谓大势，亦是人一步步搏出来的，并非天定。”
一来一回，言语交锋，谁都没能说服对方。立场根深蒂固，理念截然不同，几句话，不可能消弭多年的分歧。
袁耀轻轻抬手，止住了还想继续争辩的庞统。
“好了。” 他长叹一声。
“你二人所说，皆是各守本心。皇叔一心要匡扶汉室，志在复汉，这份心志，袁某心中敬重。”
“只是理念不同，争辩下去，也难分出高下。今日邀二位前来，除了一睹风采，亦有另一条出路，想与皇叔、诸葛先生商议。”
刘备皱眉，他和孔明早已商量，今日袁耀约他们见面绝非要浪费口舌那么简单。
袁耀抬手示意。身后一名亲卫策马上前，双手捧着一卷宽大的绢帛地图，还有一册装订整齐的厚书，策马向前，隔着数步，递向刘备身侧的亲随。
刘备心中微微疑惑，抬手示意赵云上前接过。
侍从将地图在马前展开，幅面宽阔，却并非荆襄、益州的舆图。
刘备和诸葛亮双眼一亮，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铺开一角，上面绘制的乃是广袤的南方疆土，交趾、九真、日南，再往南，大片从未在中原典籍之中细致绘制过的山川、河流、海湾、平原尽数跃然纸上，正是完整的中南半岛地图。
所谓中南半岛，便是后世的越南、老挝、柬埔寨、泰国、缅甸。
旁边那册书卷，封皮朴素，上面写着《南中风物志》，书页厚实，密密麻麻写满文字，旁侧绘有各色作物、物产、部族的图画。
刘备眼中满是错愕，伸手接过地图，手指抚过绢帛，目光顺着地图一路向南延伸。诸葛亮也微微俯身，凑上前一同观阅。
袁耀也不催促，只是让两人仔细观看。
“楚公这是何意？” 半晌，刘备抬眼，神色惊疑不定。
袁耀目光平静，缓缓说道：“益州之地，山川险阻，诚然易守难攻。可若是困守益州，无论战与和，你我两方，终究免不了年年厮杀。中原、益州百姓，还要流血牺牲。”
“我有一策。皇叔若愿意，可以率领麾下文武将士，放弃益州故土，挥师南下，渡入交州，再进取交趾、九真、日南，继而向南开拓，一统整片中南半岛。在那万里南疆，重新建立大汉社稷。”
这句话一出，刘备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旁的诸葛亮，羽扇都顿在了半空，脸上那一份从容淡定，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澜。
“重新建大汉？在这个中南半岛？” 刘备声音微微抬高。
“正是。” 袁耀点头。
“那片土地广袤辽阔，气候温润，河谷平原无数，土地肥沃，可耕可牧。我手中这本《南中风物志》，乃是多年来，我派遣无数商旅、斥候深入南疆记录编纂而成。书中写尽当地部族、山川、矿产、粮食、奇珍物产。”
“你可以在那里重建大汉朝廷，教化当地土着，传播华夏礼法、农耕技艺。”
“我大楚统一中原华夏故土之后，你我两国可以并存，互通使节，订立盟约，互不攻伐。大汉的火种，可以在万里南疆延续，不必非要在华夏故土，拼得生灵涂炭。”
赵云、黄忠等人听到这番提议，皆是面色大变，眼神也下意识的望向那幅地图。
刘备强压心中震荡，低头飞快翻阅手中那本《南中风物志》。书页之间，果然详尽记录南疆各地气候，稻米一年两熟、三熟，金银矿产，珍奇草木，还有当地各部族风俗。
再看地图，中南半岛地域辽阔，疆土面积，竟丝毫不逊色于益州。
可这是要让他放弃收复中原、重返神州的毕生理想，远遁万里之外的蛮荒南疆。
刘备沉思半晌，猛地合上书卷。抬起头，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怅然，又带着几分坚毅，缓缓摇头：“楚公，多谢你的美意。备一生之志，便是要匡扶大汉，还于旧都。我要复兴的大汉，是中原的大汉，是洛阳长安的大汉。舍弃华夏故土，远走蛮荒海外之地，纵然可以再立国号，那也已经不是我心中想要的大汉。此事，恕我不能答应。”
他毕生辗转，百折不挠，为的便是重回中原，恢复汉家天下，怎么可能远赴万里异域偏安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