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耀对此并不意外，神色没有半分恼怒，只是淡淡开口：“皇叔不必此刻便直接回绝。”
“如今荆襄大战就在眼前，胜负尚未落定。”
“倘若此番麦城一战，大楚取胜，皇叔麾下大军受挫，不得已退回西川。到那个时候，益州之外四面皆敌，困守一隅，前景艰难。到那时，我们可以再重新坐下来细细商谈此事。”
“可若是此战，是皇叔大胜，击溃我大楚主力，那么今日这个提议，便就此作废，再也不提。一切，交由沙场胜负来定夺。”
刘备沉吟不语，诸葛亮捻须皱眉，仔细打量着袁耀，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而袁耀有自己的盘算。
中南半岛疆域广大、物产丰富，但毕竟远离中原，千山万水阻隔。
大楚如今坐拥中原、河北、荆襄、江东，国力虽强，可岭南交趾以南，山高路远，瘴气密布，部族林立。若是大楚派兵前去征伐，转运粮草，统治教化，耗费的国力将会无穷无尽。
这些年，他为了南疆组建岭南学院，又娶了神女云岫，派遣归义军南下。也只是勉强将士燮压制在越南北部，想要再进，难上加难。
纵然强行打下来，一旦中原国内有变，远方南疆便会立刻脱离掌控，再度自立称王。
若是刘备这一批心怀汉统、意志坚定的文臣武将南下过去。他们带着中原的礼法、农耕、冶铸技术，带去数十万军民。
以刘备、诸葛亮的能力，数十年教化开垦，世代经营，百年之后，那整片广袤南疆，便会彻底化为华夏疆土，永久纳入华夏文明的版图。
不用大楚耗费国力征伐，便能扩张华夏的根基。至于中原，便由自己来完成一统，两国可以一南一北并存结盟。几百年后，完全汉化，便是华夏南方屏障。
只是这番深层思虑，袁耀此刻并不打算全盘托出。若是说得太过透彻，以诸葛亮的智谋，一眼便能看穿自己心中算计，反而会生出更多猜忌。
刘备眉头紧锁，低头看向手中的地图与书卷，又望向袁耀。他一时看不透对方真正用意。
是想要不战而驱自己远遁南疆，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益州？还是另有别的图谋？那片南疆，书中写得物产丰饶，可终究是蛮荒瘴疠之地，远离中原故土。
诸葛亮心中亦是千回百转。他反复琢磨袁耀的提议，猜不透这位楚公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此人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不能以寻常诸侯的心思去揣测。
若是直接断然拒绝，彻底撕破这一次阵前会谈，于眼下战局并无好处。若是答应，又万万不能。
诸葛亮上前半步，低声对刘备耳边轻语数句。
刘备微微颔首，再次看向袁耀，神色归于平静：“既然楚公这么说。那便依你所言。荆襄之战之后，若是局势演变到那一步，我们再行商议。今日，便暂且记下此事。”
他收下地图和书籍，命亲卫把这两样物件小心翼翼送回营中。
“好。” 袁耀点头，“沙场之上，刀兵无眼。袁某也不愿看到过多将士殒命。只是道不同，很多事情，终究难以两全。”
他抬眼望向麦城那高大的城墙，又回头看向身后连绵数十里的楚军营寨。
“今日阵前相会，心愿已了。能亲眼见到皇叔与孔明先生，袁某也算不虚此行。既然谈不出共识，那一切便交给刀兵来决断。”
刘备沉声回道：“楚公说得是。大道不同，唯有战场上一分高下。”
气氛至此，已然到了终点。再多言语，也改变不了即将到来的血战。
双方互相微微拱手，不再多言。
袁耀勒转马缰：“我们回营。”
段离一抬手，一百踏雪卫骑士缓缓调转马头，队列严整，缓缓向北，向着楚军营垒退去。马蹄声声，踏碎冻土，白色盔缨在寒风之中渐行渐远。
刘备也挥了挥手。
“回城。”
赵云、黄忠护卫在左右，一百蜀军骑士随之转身，缓缓向着麦城北门撤回。
待两边人马尽数离开这片中间空地，旷野重归空旷，只留下地上马蹄碾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蹄印，还有被北风四处吹散的点点残雪。
麦城城门缓缓闭合，沉重的木门落下，隔绝内外。
回到麦城的中军帅帐。
刘备坐于主位，把方才阵前之事，细细复述一遍。帐下黄忠、赵云、陈到、刘封一众大将，听完袁耀那一番惊人提议，满帐文武，无不震惊。
“让主公放弃益州，远赴蛮荒的中南半岛重建大汉？这袁耀打的是什么主意！” 黄忠眉头大皱，拳头紧紧攥起。
“那等瘴疠蛮荒之地，怎么能立国？依末将看，便是想哄骗主公放弃故土，不战而得益州！”
帐下诸将纷纷议论，大多都和黄忠想法相近，认定这是袁耀的离间缓兵之计。
刘封开口道：“楚公坐拥半壁天下，为何要留一块南疆给我大汉？此事太过蹊跷，万万不可轻信。”
刘备抬手，压下帐中嘈杂的议论，目光看向身侧的诸葛亮：“孔明，你怎么看待袁耀今日这番言行？”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全部集中在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站在舆图之前，眉头紧锁，手中羽扇慢慢摇动，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阵前短短交谈，袁耀的想法，他依旧看不透。
若仅仅只是想诱骗刘备放弃益州，大可开出益州封王、裂土分封中原州县这类更加诱人的条件，何必提议远赴万里之外的中南蛮荒。
那一份地图，还有那本厚厚的《南中风物志》，看得出来绝非临时仓促伪造，必然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经年累月搜集整理而来。
若是只为一场缓兵之计，犯不着下这么大功夫。
可若是真心想要两国并存，把广袤南疆拱手相让，更是不合常理。哪一个志在一统天下的雄主，会主动把大片适合立国的土地，留给敌国？
“袁耀此人，行事向来跳出常理，不能以寻常诸侯之心揣测。” 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今日之议，有几分是假，几分是真，亮尚且看不透......”
众人沉默，连军师都看不透，那此事当真是邪门了。
“当务之急，还是应该着眼这一场麦城决战的胜负之上。”
“若是我军战败退回西川，便再谈南下南疆。若是我军战胜，提议也是直接作废，所以不必过多纠结，免得自乱军心。”
诸葛亮目光扫视众人，严肃强调：“眼下第一要务，便是守住麦城，顶住袁耀大军的攻势。”
“打赢这一战，什么中南半岛，便都与我们无关。若是此战不利，困守益州，到那时候，我们才需要重新掂量他这一番提议，究竟是陷阱，还是另一条生路。”
刘备缓缓点头。
“孔明说得对。如今，唯有先打赢眼前这一仗。”
他走到帐中巨大的舆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在麦城二字之上。
“传令诸将，各部加倍小心戒备。袁耀已经见过我们，接下来，恐怕很快，便是狂风骤雨一般的猛攻。”
帐外北风呼啸，吹动帅帐帘幕，猎猎作响。
两军阵前那一场没有分出胜负的会谈落下帷幕，可麦城之下，数十万将士枕戈待旦，真正的血战，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