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直抵中军大帐之外，战马长嘶，紧接着便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报！南面八百里急报！”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封好的军报，声音沙哑：“归义军邓将军急报！”
帐中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卷绢帛之上。
袁耀接过军报，展开细看。白翠微、庞统二人一左一右凑上前来。帐内烛火跳动，映得袁耀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松滋……赵云伏击……损失两千余人……”袁耀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随即将军报递给庞统。
庞统一目十行读完，眉头紧紧拧起。帐下侯晖、卫明、段离、张勤、李义等将，皆是面面相觑。
侯晖低声叹道：“邓将军以孤军千里奔袭，拿下长沙，又直扑武陵，何等果决。怎么偏偏在最后一步，栽在了赵云手里？”
卫明摇头道：“不是邓将军不果决，是路太远、仗太急。数千里奔袭，再精锐的部队，也有撑不住的一天。”
原来，邓晨与文聘会合之后，一心要抢在蜀军回防之前拿下夷道，切断刘备大军的归路。
他督促归义军、武陵卫、连同收编的解烦卫，日夜兼程向北疾进。可大军自长沙一路西进，又马不停蹄转攻武陵，数千里奔袭，士卒早已疲惫不堪。
急于求成之下，行军队列越拉越长，前军已经越过松滋，中军、后队却还拖在数十里之外，首尾不能相顾，两翼警戒也渐渐松懈下来。
赵云在松滋一带山林之中窥伺已久，等的便是这个破绽。
他亲率三千精骑，觑准归义军中军与后队之间那段最为散乱的队列，突然杀出。
道旁密林之中，另有伏兵遥相呼应，前后夹击。三千铁骑如利刃一般拦腰劈入行军队列，纵马践踏，箭矢横飞。
归义军虽是百战精锐，可行军途中阵型松散，骤然遇袭，中军阵脚登时大乱，无数士卒被冲散，辎重粮草被焚烧殆尽。前军、后队被截在两头，急切之间根本无法回援。若非文聘率武陵卫拼死接应，稳住阵脚，损失只怕远不止此。
接到败报，邓晨几乎一夜未眠。
他召集诸将，先自引罪，又重赏了死战断后的武陵卫将士，方才与文聘彻夜商议。二人皆以为，归义军连番苦战，士卒疲惫，若再强行北进，只会重蹈覆辙。与其冒险，不如暂且稳住阵脚，等候楚王新的号令。
这一战，归义军折损两千余人，武陵卫亦有数百伤亡，随军粮草辎重损失大半。邓晨无奈，只得收拢残兵，向南撤出三十里，就地扎营，一面整顿兵马，一面重新布置警戒。
短时间内，夷道方向已经无力再组织起强有力的攻势。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庞统缓缓开口：“邓晨这一败，虽然不曾伤及归义军元气，却将我南北夹击夷道的部署，生生打断了一环。”
“此前我一直料定，诸葛亮接到邓晨进取荆南的消息，必定会不顾一切收缩兵力，回防夷道。只要归义军及时抢占夷道，刘备十数万大军便困死在麦城，进退无路。”
“可如今松滋一败，归义军短时间内无法再向夷道发起强攻。夷道、夷陵的防务，诸葛亮必会全力加固。刘备在麦城，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安心与我军周旋了。”
白翠微接口道：“如此，北面我军主力与刘备对峙于麦城，南面归义军暂挫于松滋，东面陆逊水师尚在巴丘一线，三面合围之势，便有了缺口。”
她玉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诸葛亮得了这个喘息之机，必会加紧整备夷道、夷陵，说不定还会设法抽调兵力，增援麦城。这缺口一日不补，拖得越久，对刘备便越有利。”
庞统点头道：“大都督所言正是。诸葛亮此人，最善于借势。这喘息之机一到手，他必定会一面加固夷道、夷陵，一面从南郡、西川抽调兵力增援麦城。麦城的工事，只会一日比一日更加坚固。”
他缓步走到舆图之前，目光在麦城、夷道、南郡三处之间来回扫过，良久才道：“楚王，以今日之势，或许应当缓缓图之，不宜贸然求战。”
“愿闻其详。”袁耀微微颔首。
“大王面前有三条路。”庞统立于帐中。
“第一策，退守蓄力，以国势压人。”
“命令宣武军返回襄阳后固守，依托汉水坚城，稳住北线。随后从南阳、中原、江东各地调集大军，徐徐南下。待到各路兵马齐聚，再与刘备在荆南一决雌雄。”
“此策胜在稳当，以我大楚之国力，耗也能将蜀军耗死。可缺点同样明显。大军千里集结，粮草转运，至少需要半年光景。”
“半年之中，各地征发民夫、转运粮草、沿途损耗，将数倍于蜀军。说到底，便是用国力硬生生压垮对方。赢是赢定了，却赢得太慢。”
段离皱眉道：“半年时间，变数太多。刘备岂会坐以待毙？若是他见势不妙，早早就退回西川，我们这半年岂不是白费？”
庞统微微颔首：“所以，这一策虽稳，却未必能全其功。”
卫明捋须叹道：“先生所言不差。半年光景，各地征发民夫、转运粮草，沿途车马舟船之损耗，何止千万。”
“我大楚虽然富庶，也经不起这般长年空耗。若真拖上一年半载，只怕仗还未打，国内先自疲敝了。”
庞统继续道：“第二策，即刻全军南下，直抵麦城城下，与刘备决战。”
“如今我军与蜀军兵力相当，他据城而守，占尽地利。我军则有踏雪卫骑兵精锐，机动占优。可正面牵制蜀军主力，另遣骑兵与小股精锐，迂回夷陵，截断其后路，迫其两线受敌。”
“只是......”庞统话锋一转。
“诸葛亮生性谨慎，用兵滴水不漏。他既然敢让刘备在麦城停下脚步，必定早已在夷陵、夷道一带布下重兵。我军现下兵力，分兵迂回夷陵，多半难以奏效。稍有不慎，反倒被蜀军各个击破。此策太过行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