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离沉吟道:“若论迂回奔袭,我踏雪卫最是拿手。夷陵虽有重兵,未必便无缝隙可钻。若能截断夷道,刘备军心必乱,麦城也就不攻自破。”
庞统摇头:“段将军勇则勇矣。可诸葛亮用兵,向来料敌于先。夷道、夷陵乃蜀军归蜀咽喉,他岂会留出破绽?我军现下不过八万,分兵则力弱。一旦迂回之师被蜀军缠住,正面再受麦城之压,进退失据,反陷险境。”
张勤沉声道:“先生是说,这一策胜算不大。”
“不是全无胜算,只是胜算难料。”庞统缓缓摇头,随即目光一凝。
“至于第三策......”
他指尖重重点在麦城二字之上:“正面压向麦城,与刘备对峙决战。调南阳护军进驻襄阳城,接管宣武军防务。命正在回师的宣武军改道南下,与主力会合。两军齐聚,我军在荆襄的战兵,可达十万以上!”
“届时,大军列阵麦城之下,将麦城与南郡之间的通路拦腰截断。”
“刘备八万大军困守孤城,进不能战,退不能归,粮道断绝。再令踏浪军自东面长江一线,牵制南郡张飞,使其不得西援。”
“刘备要么弃城突围,与张飞会合——旷野决战,正是踏雪卫所长;要么困守麦城,坐待粮尽。无论哪一条,都是死路!”
帐中诸将听闻,皆是精神一振。
侯晖率先出列,抱拳道:“先生此策,深合兵法!我军兵力占优,又有骑兵之利,正该堂堂正正压上去,与蜀军对垒决战!”
卫明却捋须沉吟:“先生,麦城城防工事完备,蜀军以逸待劳。我军若是正面强攻,伤亡恐怕不小。”
张勤也道:“况且朱雀营、先登营连番血战,战损过半,急切之间,恐难再打硬仗。”
庞统点头:“卫将军、张将军所虑不差。所以第三策的关键,不在强攻坚城,而在一个‘困’字。围住麦城,截断通路,逼刘备自己出来决战。”
“他若不出来,粮草耗尽,军心自乱。他若出来,旷野之战,正是我军所长。”
“至于朱雀营、先登营。大军南下,先是围城列阵,待到宣武军南调,恰好可以休整补充,以全盛之态再上战场。”
段离抱拳道:“末将以为此策可行!刘备若敢弃城突围,旷野之上,正是我踏雪卫的天下。届时骑兵衔尾追杀,宣武军扼道截击,前后夹攻,蜀军插翅难逃!”
白翠微一直沉默倾听,此刻缓缓开口:“士元先生三策,一稳、一险、一缠。如今归义军受挫于松滋,南面暂时无力施压,若是大军南下麦城,便是将全部赌注押在这一战之上。如有万一,我军该当如何?”
“何况麦城工事已备,蜀军以逸待劳,正面交锋,胜负未可知也。此事,须得慎重。”
庞统躬身道:“大都督所言极是。此战关乎全局,是以臣不敢擅断,只将三策尽陈于大王驾前,听凭圣裁。”
袁耀坐在主位之上,久久没有说话。
帐内诸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望着舆图之上那一点麦城,又望了望松滋、夷道、南郡各处,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才缓缓起身。
“今日天色已晚,诸将连日征战,先回营休整。此战关系重大,容我再思量一夜,明日再议。”
诸将躬身领命,鱼贯退出帅帐。帐中只余下袁耀、白翠微、庞统三人。庞统深深看了袁耀一眼,也拱手告退,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中只余袁耀一人。他立在舆图之前,指尖沿着麦城一路描到南郡,又描到夷道,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诸将的心思他看得明白,庞统的顾虑他也不是不懂,只是他心中那一杆秤,始终没有放平。
夜色深沉,寒风呜咽。中军大帐之后,一顶独立的寝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出一方暖融融的光晕。
白翠微解下身上银白软甲,卸去腰间佩剑,一头乌发披散下来。她先去帐角替袁耀铺好了床褥,又提起案上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袁耀手边。
袁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荆襄舆图,目光却有些出神。
“夫君还在想麦城之战?”白翠微在他身侧坐下,声音轻柔。
袁耀长叹一声,将茶盏捧在手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翠微,你说,这一仗我打还是不打?”
白翠微望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夫君若是问我,我愿取士元先生的第一策。”
袁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此战,太过冒险了。”白翠微声音平静。
“麦城城坚壕深,蜀军数万之众以逸待劳,据城而守。我军虽然精锐,可先登营、朱雀营连日血战,战损过半;丹翎军、靖安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此时强攻麦城,胜负之数,实在难料。”
“我大楚坐拥河北、中原、两淮、江东、岭南,地大物博,粮草充足。刘备只有西川一隅,外加荆南几个残破郡县。只要稳扎稳打,调集大军,徐徐图之,耗也能将蜀军耗垮。何必要在这麦城城下,与他一战定生死?”
她垂下眼帘,声音更轻:“况且,连年征战,民间的负担已经极重。南阳、江夏、荆襄,多少青壮被征入军中,多少民夫辗转于转运粮草的道途。”
“若是此战再折损数万精锐,即便胜了,几年之内也缓不过这口气来。稳扎稳打,将士的性命、百姓的膏血,总可以少耗一些。”
“夫人所言,句句在理。”袁耀缓缓放下茶盏。
“可是你可知道,我迟迟下不了决断,想的却不是兵马粮草。”
白翠微微微一怔。
袁耀站起身,负手走到帐门口,望着帐外远处连绵的军营灯火。
声音低沉:“我大楚与魏军交战多年,彼此知根知底。魏军有哪些长处,哪些短处,我楚军将士心里都有数。所以即便与魏军对垒,我们心底也天然有几分底气。”
“魏军被我们从中原一路赶到关中,曹操又死,实际已不足虑,拿下他是早晚的事。”
“可蜀军不一样。他们是头一回与我楚军正面相对。”
“先前突袭荆襄,夺了荆南,一路占尽先机。若是我如今避而不战,或是迟迟不能正面击溃刘备所部,蜀军的气焰,必定会再上一层楼。”
“到那时候,即便日后我调集大军夺回荆襄,刘备退回西川,天下人也会说他是虽败犹荣,威望反倒更胜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