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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斤把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它折好收进袖中。

西洋人停了,被假情报拖住了。他们停一天,楚红绫的青萍军就多走一天的路。他们停两天,张铁山的火麒麟营就能多撤一天。

等他们发现三道防线根本不存在,等他们发现京都根本没有五千守军,等他们发现王虎臣在坡上走来走去的只是一群伤兵,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青萍军已经到了,火麒麟营也到了。

陈九斤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

“紫鸢。”他开口。

“在。”

“传令王虎臣,让他继续在坡上点烟,继续派人走来走去。天黑了就点灯,灯越多越好。让西洋人以为京都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大和川赶。”

紫鸢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传令。

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屋檐。陈九斤忽然转过身。

“慢着,还有一件事。”

紫鸢转回身。

“让王虎臣今夜派几个小队过河骚扰西洋人营地。不要恋战,打几枪就撤。让他们睡不着觉。”

紫鸢愣了一下,陈九斤嘴角微微上扬,“西洋人越睡不着,就越觉得我们并非虚张声势,真的有埋伏。天亮后他们更不敢进攻了。”

紫鸢叩首领命转身去传令。

陈九斤把那几根从画室废纸篓里截获的纸条从案上拿起来。

蝇头细楷。王府的布局、京都的城防、援军的调动,每一根都足以让西洋人的线膛炮对准京都的城墙。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灰烬落在烛台里,最后一缕青烟在烛火中缠缠绕绕,散了。

紫鸢刚走。殿内只剩他一个人,和那几堆还在冒烟的灰。

窗外的廊下。

秋月鹤斋没有走远。他提着空画箱穿过回廊,走到月洞门前,站在那里望了很久。他没有迈出去,而是转身折返,放轻脚步,沿着来路悄悄潜回。

秋月鹤斋的鼻子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味道,这么熟悉?

不对,这是情报专用纸燃烧的味道!

纸是他特制的,原料是从长崎采购的西洋棉纸,掺了少量的鹿胶和明矾,燃烧时有一股极淡的酸涩味,和东瀛的和纸截然不同。

他闻了几十年,一闻就知道是他的纸。那些纸条是废纸篓夹层里的情报,他亲手卷好塞进去的。怎么会在宫里燃烧?

情报被截了!

纸在陈九斤手里,不在下线手里。那些纸条根本没被送出宫。

秋月鹤斋站在廊柱后面,后背一阵阵发凉。

陈九斤换了情报。所以联军的三千精兵停在大和川南岸。

他不能再等了。

秋月鹤斋转身,快步朝宫门走去。步子很急,但脚底几乎没有声音。

他刚穿过月洞门,正想从侧门出宫,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李俪,陈九斤的燕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和服,发髻也梳成了东瀛女子的样式,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像是刚从库房取东西回来。

“秋月先生。”李俪微微欠身,挡住了他的去路,“王爷的画像已经装裱好了吗?”

秋月鹤斋停下脚步。“好了。已经送到王爷手上了。诸位夫人的画像也一并送来了。”他笑了笑。

李俪侧身让开。“先生慢走。”

秋月鹤斋从她身边走过,步子不急不慢。李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

李俪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放下手中的木盒,快步朝陈九斤的正殿走去。

“王爷,秋月鹤斋出宫了。他走的是侧门。走得很急。”李俪前来禀报。

“跟上去。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李俪叩首领命,转身出了殿。她的和服下摆撩起,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裤,脚上踩着软底靴。

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腰背挺直,脚步无声,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

秋月鹤斋出了侧门,没有走官道。

秋月鹤斋的身影消失在杂木林深处,李俪追进林子,沿着他消失的方向找了很久。

林子里什么都没有。那棵老松树下的荒草被踩倒了一片,李俪蹲下来拨开草丛,只看见泥土上一道浅浅的拖痕——是有人从这里滑下去的。拖痕延伸到林间小路上便断了。

李俪顺着小路往前追,追到路口看见一个牵着马的老农,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瘦削男人从这里经过。

老农摇了摇头,把草帽往下一压,牵着马走了。

李俪接着找寻秋月鹤斋的踪迹。

找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她想起那位老农的身影。

那老农走路时鞋底几乎不发出声响,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那不是老农该有的步伐,那是练过轻功的人刻意压着速度走出来的步子。

她蹲下身,在路口的地面上摸了一把——马蹄印是新的,还没有被风沙填平。马蹄印往南去了,朝大和川的方向。

她回到岔路口,看着那串马蹄印在月光下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马蹄印旁还有一行脚印,是秋月鹤斋下马留下的。

她知道人已经跟丢了。

李俪回到王府跪在案前。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把跟丢秋月鹤斋的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出了杂木林,在路口换了一身衣裳,扮作老农,牵着马从属下眼皮底下走了。属下追到岔路口,马蹄印往南去了,属下不敢再追。”

“他骑马走的?”陈九斤问。

李俪点了点头。

陈九斤没有说话。秋月鹤斋会轻功,会乔装,会骑马,还有特制的情报用纸和潜伏在京都十几年的耐心。西洋人花了时间培养他,把他安插在东瀛最核心的地方。

秋月鹤斋确实有点能耐。

“王爷,属下无能。”李俪叩首。

陈九斤扶起她。“起来,不是你的错。”他顿了顿,“秋月鹤斋此人身手不凡,西洋人培养了他十几年。你追不上他,不丢人。”

李俪低着头,不说话。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京都到大和川,骑马快走也要将近半日。西洋人若在夜间得到消息,最早也要天亮后才能整队进攻。

到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