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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密报在清晨被送到联军指挥部。英军指挥官站在沙盘前,手里的炭笔在京都南面的那片开阔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

王府的布局、京都的城防、援军的动向,每一条都与他之前收到的情报相符。唯独最后那根纸条上的几行字让他皱起了眉。

“五千余人。”

法军指挥官站在他旁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这个数字不对。之前的情报说京都守军不到两千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五千?”他的语气里带着怀疑,却没有直接否定——因为之前的情报被证实全部准确。

“还有这里,”英军指挥官用手指点着纸条上另一行字,“三道防线,沿路山道暗藏伏兵数千。你见过那条路,有适合设伏的地方吗?”

法军指挥官想了想。“有一座土坡,坡上长满了灌木,侧面有一片杂木林。若在林中藏人,从坡上用燧发枪射击,确实能打我们的侧翼。”

他顿了顿,“但若埋伏数千人,这个兵力我们抵挡不住。”

“他在虚张声势。”普鲁士军官站在角落里,声音冷得像铁,“他在拖延时间,等援军。我们不能停。停了,就是中了他的计。”

英军指挥官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沙盘上大和川到京都之间那条平坦的官道。

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险要地形,没有峡谷,没有隘口,没有适合设伏的地方。但他知道,战场上最要命的埋伏往往不是在险要处,而是在你认为最不可能有埋伏的地方。

“间谍派出去了吗?”他问。

副官答,派出去三队,还没有回来。

“等间谍回来再说。”

间谍在天亮后陆续回来了。

第一队沿着官道向北走了十里,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痕迹。第二队搜索了官道两侧的树林,也没有发现。

第三队走得最远,一直摸到了京都南郊,回来时脸色比前两队都难看。他们的队长跪在地上,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说京都南郊那座土坡上确实有兵,烟囱在冒烟,有人在坡上来回走动。

看人数不少,至少有上千人,都是穿着银灰色铁甲的精锐。

那些烟是王虎臣让人点的,那些来回走动的人是王虎臣的伤兵。他把还能站起来的人都派到坡上去了,让他们在西洋人看得见的地方走来走去,从早走到晚。

埋伏没有五千人,但他可以让西洋人以为他有五千人。

联军的进攻在午时停了。

炮不响了,兵不冲了。联军士兵们坐在河堤后面啃干粮。军官们围在沙盘边争了一整个上午,没有争出结果,也没有人敢下令进攻。

英军指挥官最终做了决定——再等一天。等间谍把京都北面、东面、西面的情况都摸清楚,确定那些伏兵不存在,确定陈九斤不会从背后捅一刀,再动手。

普鲁士军官的脸色很难看,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没有反对。

翌日清晨,画师秋月鹤斋进宫了。

他带着那只旧画箱,箱子比出宫时沉了许多。

画已经装裱好了,用细绢托底,配了淡雅的桐木画框,每一幅都用干净的棉布包着,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他在殿外等了好久,才被紫鸢领进去。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大和川送来的战报。西洋人停了。

楚红绫的青萍军已经过了和歌山,最快明日午后就能赶到京都。张铁山的火麒麟营已经进了大坂湾,比他预想的快。

紫鸢进来禀报说画师到了。陈九斤把战报折好收进袖中,让紫鸢带他进来。

秋月鹤斋跪在殿中央,把那只画箱打开,一幅一幅地取出来。

千代的画像画得最好,端庄娴静,孕期的温柔全都画进了眉眼间。

千叶姐妹的画像次之,千叶樱坐得端正,千叶惠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俏皮的笑。

安吉丽娜和百合子共处一画,一个金发碧眼,一个素衣简妆,对比鲜明。

玲奈的画像是最后取出来的,她穿着千代送的那件淡紫色吴服,坐在东院的廊下,身后是一丛翠竹。

陈九斤把每幅画像都仔细看了一遍。“很好。”他把画像收好,示意紫鸢拿到内殿去。

画师叩首。“王爷,您的画像也装裱好了。”

他取出一幅卷轴,双手呈上。

紫鸢接过展开,把画举到陈九斤面前。还是那幅画,黑色直垂,端坐主位,身后是廊柱的影子。

装裱之后比之前厚重了许多,框是上好的桐木,细绢托底。

画上的人像没有变,笔法也没有变——西洋人的光影技法东瀛人的皮,藏得很深。若没有那幅画,他也许永远不会怀疑。

“画得很好。”陈九斤点了点头。

画师叩首领命。他收起画箱站起身正要退下,陈九斤忽然叫住了他。

“秋月先生,你年轻时在长崎住过?”

画师的脚步微顿,随即恢复了正常。“是,王爷。在下年轻时曾在长崎学画。”

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长崎有很多西洋商人,也有几个西洋画师。在下跟着一个荷兰画师学了几年西洋画法。王爷看出来了?”

秋月鹤斋笑了笑,主动承认自己学过西洋画,“在下把西洋画法融进了东瀛的笔意里,在京都画了这些年,还是头一次被人看出来。”

陈九斤也笑了。“怪不得。”

秋月鹤斋躬身退下。紫鸢站在殿门口,看着他提着空画箱穿过回廊,走得很慢。

他走到月洞门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正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紫鸢侧身躲在廊柱后面,没有再看他。

秋月鹤斋走了。紫鸢走进殿内在案前跪下。“王爷,他发现了。”

“他不会走。”陈九斤端起茶盏,“他的任务还没完成,西洋人停止进攻,他没弄清原因。”

午时,大和川前线的战报送到了陈九斤案上。

王虎臣的笔迹潦草,墨迹未干,纸边有汗渍,是在前线的泥水里写的——

“西洋人今晨起没有炮击,也没有渡河。斥候回报,西洋人在河对岸挖壕沟、扎帐篷,正在加固营垒。末将判断,西洋人已暂停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