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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鹤斋骑在那匹从路口“借”来的马上,一路向南。

马蹄踏碎月光,在官道上溅起一串串扬尘。

他换了三身衣裳。出宫时是画师的灰蓝色直垂,进杂木林时换成了深褐色的短褐,在路口扮作老农时又套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

每一次换装都在无人的暗处,每一次换装都为了不被官军看出来异常。

寅时,他到了大和川北岸。

河面上黑沉沉的,看不见对岸。西洋人的营地应该在更南边,但河中间隔着王虎臣的新军防线。

那些新军散在河堤后面的沟渠里、草丛中、杂木林间。他们不列阵,不扎营,不点灯,像一群藏在暗处的蚂蚁。

秋月鹤斋牵着马沿河岸走了很久。河堤在北岸弯了一道弧,弧顶处有一片低矮的灌木,是王虎臣的哨位。

哨位在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后面。

秋月鹤斋不敢往前走了,他只能走水路。

他牵着马从缺口处蹚了过去,河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马蹄踩在河底的碎石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卯时,秋月鹤斋看见了西洋人的旗帜。

营地在河堤后面的一片高地上,帐篷排列整齐,线膛炮架在土垒上,哨兵在营门前来回走动。

他把马拴在河堤背面的隐蔽处,整了整衣裳,从草丛后面走出来。哨兵举起燧发枪对准了他,用生硬的东瀛语喊他站住。

“我是秋月鹤斋。”他用英语回答,“我要见你们的指挥官。我有东瀛摄政王的重要情报。他在大和川北岸的那些兵是假的,他们根本没有五千人。大和川到京都之间也没有埋伏。你们被陈九斤骗了。”

哨兵把他押进了中军帐。

英军指挥官站在沙盘前,手里还握着炭笔。

“指挥官大人,你们的情报是假的,这个才是真实的情报!”

秋月鹤斋跪在地上,把那几根被他亲手卷好的纸条的复制件呈上去——王府的布局,京都的城防,援军的调动,一条不少,条条属实。营帐里鸦雀无声。

“……你们被他骗了。”秋月鹤斋的背脊挺得笔直,“京都守军不足两千,大和川到京都之间一马平川。坡上的那些兵是伤兵,树林里的那些烟是篝火,根本没有三道防线。他在拖延时间,等南边那几千人回援。”

“京都守军不足两千?”英军指挥官的声音冷得他后背发凉。

“是。”

“大和川到京都之间没有埋伏?”

“是。”

营帐里安静了很久。

法军指挥官把炭笔砸在沙盘上,笔尖断成两截。

普鲁士军官拔出佩剑,剑尖抵在沙盘上京都的位置,指甲在剑柄上磨得咯吱咯吱响。

“全体都有,整队,拔营,进攻。今日午时之前,我要看见东瀛人的摄政王跪在京都城门下。”

命令传下去,营地瞬间活了。

炮手们把线膛炮从土垒上推下来,士兵们列队整装,辎重车套上驮马。

指挥官走到营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秋月鹤斋一眼。

他告诉秋月鹤斋,他们暂时不会放他走,情报被换他难辞其咎,等攻下京都再说。

秋月鹤斋叩首,他希望看在自己冒死前来报信的份上,西洋人能对自己从轻发落。

辰时,西洋人的三千精兵开始渡河。

王虎臣趴在河堤后面,望远镜里的西洋人阵地已经空了。炮位空了,帐篷收了,人不见了。

“大人!洋人渡河了!”亲兵喊道。王虎臣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从对岸涌下来,前排已经下了水,河水淹到腰际。

陈九斤的计谋败露了。秋月鹤斋在京都骑了一夜的马,乔装打扮,穿过了新军防线,把真情报送到了西洋人手里。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各营撤退!不要列阵,不要恋战,各小队自行后撤。沿路设障,能拖多久拖多久。”

二千多新军从河堤后面爬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北跑。西洋人的炮弹在身后炸开,土块、碎石、断枝漫天飞。有人跑着跑着趴下了,再也起不来。

巳时,西洋人的先头部队追上了王虎臣的后卫。

官道上堆满了木板、石块、砍倒的树——王虎臣让人拆了路边的几间破屋,把梁柱、门板、砖石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上。

西洋人的先锋排停下来清理路障,后面的部队被迫减速。等他们清理完路障追上去,东瀛人已经跑远了一段。

西边的岔路口又堆满了新的路障。木板,石块,树。西洋人拆一次,王虎臣退一段。拆一次,退一段。

西洋的线膛炮根本跟不上这种速度。炮手们推着沉重的炮车,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艰难跋涉。炮车轮子陷进泥里,马也拉不动。指挥官不得不下令留下火炮,让步兵轻装追击。

午时,西洋人的三千精兵追到了京都南郊。

城墙不高,夯土的,好几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土坯。

城墙上的守军黑压压地站了一排,穿着颜色不一的衣裳,有的披着甲胄,有的穿着军服,有几个腰里别着短刀。火麒麟很少,燧发枪也不多,还有人拿着弓。

京都的城门紧闭,吊桥已收。城墙上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直袍的身影,腰间悬着太刀,身后站着几个护卫。

陈九斤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西洋军队,望远镜里那些暗绿色的军服越来越清晰。

普鲁士军官拔出佩剑,剑尖直指京都的城门。三千精兵从行军纵队展开成进攻横队,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

三段击的队形还没有完全整好,前锋已经等不及了。

几百个轻步兵脱离主力,冲到了城墙下,举着燧发枪朝城墙上射击。子弹打在夯土墙面上,噗噗噗地响,扬起一小片尘土。

城墙上没有还击。陈九斤站在城门楼子上,望远镜没放下来。

西洋人的指挥官正在城外的高地上调整炮位,线膛炮的炮口正缓缓抬起,对准了他所在的城门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