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天。
日子淡得没味。
林宇被发配去秦西后,向钱进和孙德胜就废了。
南江办公厅。
办公室里,向钱进两条短腿架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苍蝇发呆。
那苍蝇飞得有气无力,嗡嗡两声就停在灯管上一动不动。
“唉...”
向钱进长叹一声,满是憋屈。
以前,他跟在林宇屁股后头,算计着怎么扒光跨国企业的底裤,或者看林宇在酒局上把一帮老狐狸忽悠瘸。
那种在规则边缘反复横跳,最后还能满载而归的刺激,没了。
现在的顶头上司,是个好官。
太好了。
干什么都按规矩来,批个条子都要拿着放大镜看三遍。
安全。
但也太他妈无聊了。
门被推开,孙德胜那颗圆脑袋挤了进来。
他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抓起向钱进刚泡的大红袍就灌了一口。
“老向,我不行了。”
“刚才何省找我谈话,让我写个五万字的招商引资规范性报告。”
“五万字!”
孙德胜拍着大腿,肥肉乱颤。
“这要是跟着小林省,五万字都能把什么狗屁总统给忽悠瘸了,现在让我写这种废纸!”
向钱进放下腿,翻了个白眼。
“知足吧,好歹有报告写。”
“我呢?天天对着那堆死数据,一分钱都不敢乱动。前两天想搞个基金,刚张嘴就被老何瞪回来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憋屈。
这种感觉,不是没钱没权。
而是一身屠龙技,却只能在这儿绣花。
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就在两人准备对着西北方向给老板烧柱香时。
“咚咚咚。”
有人敲门。
一个穿南江优选制服的快递员站在门口,是自己人。
“向主任,孙主任,有加急件。”
快递员双手递上一个厚信封。
信封普通,没贴邮票,就写了几个歪扭的字,透着一股子蛮横的兵痞气。
“赵刚?”
向钱进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灵活。
孙德胜也凑了过来,两颗大脑袋挤在一起。
撕开信封。
里面就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大红纸。
红得扎眼,红得喜庆。
展开。
两人愣住。
接着,呼吸开始变粗,鼻孔放大,死灰的眼睛瞬间烧了起来。
“向哥、孙哥亲启:”
“小弟赵刚,现随小林省扎根秦西,开疆拓土...”
字不多。
但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圣旨,是冲锋号!
“秦西遍地是黄金?”
向钱进念着,口水差点流下来。
“个个是人才?”
孙德胜盯着后面那几句,眼珠子瞪得滚圆。
“已清扫A、b两市障碍,虚位以待?!”
“这踏马是...”
孙德胜猛地抬头,看着向钱进,声音都在抖。
“两个市长?!”
“还是实权的!”
向钱进狠狠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不止市长,赵刚这小子说把组织的那个谁也给收拾了!”
向钱进抓着那张红纸,手舞足蹈。
“老板在那边已经杀疯了!位置空出来了!没人干活了!”
“那是留给咱们的肉啊!”
孙德胜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转圈。
“我说这几天怎么眼皮子直跳,原来是小林省在召唤!”
“什么何省,什么五万字报告,都去他大爷的!”
“走!”
向钱进一把抓起外套,扣子都扣错了。
“去省府!找赵省!”
“现在?”孙德胜问。
“废话!晚去一分钟,那两个坑要是被别人占了,我吊死在你家门口!”
省府大院。
林宇走后,这里都严肃了几分。
今天,两股妖风打破了宁静。
保安看见向钱进和孙德胜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别说拦,敬礼都慢了半拍,生怕挡了道。
“让开让开!有紧急军情!”
孙德胜嚷着,把一个出门的处长撞了个趔趄。
两人一路火花带闪电,直奔省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
赵达功戴着老花镜,拿着红笔在文件上画圈。
秦西那边的情况,他听到一些风声。
潘大炮是土军阀,林宇才二十四。
去了那种狼窝,赵达功心里没底。
郭老钱老这步棋,走得太险。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给林宇打个电话,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
门把手都在抖。
赵达功吓了一跳,红笔在文件上划出长长一道。
他抬头想骂娘,一看是这俩货,脏话又咽了回去。
整个南江,敢这么踹他门的,除了去秦西那个活祖宗,就这俩活宝了。
“赵省!出事了!”
向钱进满头大汗,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肥肉乱颤。
“天大的事儿!”
孙德胜跟在后面补充,顺手抄起赵达功的茶杯就灌。
“渴死我了。”
赵达功摘下眼镜,揉着眉心。
“天塌了?还是南江优选倒闭了?”
“你们俩能不能稳重点?让下面同志看见像什么话!”
“哎呀赵省,这时候还要什么稳重!”
向钱进把那张皱巴巴的大红纸往赵达功面前一拍。
“您看!”
赵达功瞥了眼红纸。
字很丑。
内容...
赵达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拿起红纸,仔细读了一遍。
脸色越读越古怪。
“赵刚...”
赵达功念着这个名字,脑中浮现出那个憨厚老实、只会开车的退伍兵。
那个在汉江大堤上带头扛沙袋的老实人。
现在...
“清扫障碍”,“虚位以待”,“略施小计”。
这字里行间的血腥味和匪气,隔着纸都能闻到。
“这小子...”
赵达功放下红纸,嘴角抽搐两下。
“他把秦西的两个市长,还有一个组织的一把手,都给...办了?”
“对啊!”
孙德胜兴奋地搓手。
“赵刚说,那是替我们占的坑!”
“赵省,您知道,秦西是潘大炮的地盘,小林省一个人在那边,肯定受气。”
“现在好不容易打开局面,没人去填空,万一又被潘大炮的人顶上来,那老板...咳,那小林省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向钱进接着话茬,一脸大义。
“赵省,我和老孙请战!”
“我们请求组织把我们发配到秦西!越快越好!”
“我们要去支援西部大开发!我们要去给小林省当马前卒!”
赵达功看着眼前这两个胖子,沉默了。
他突然感觉,林宇哪是去秦西当副省长,分明是在那边开了个汉江土匪窝秦西分窝。
而赵刚,那个纯良的战士,硬生生被这帮人染成了这副德行。
挖坑埋人,黑吃黑,清理门户。
一套流程下来,比黑社会还专业。
赵达功抬头,看着向钱进和孙德胜。
他太了解这俩人了。
向钱进闻着钱味儿,祖坟都敢刨。
孙德胜听林宇一句话,天都敢捅。
再加上迪化的赵刚...
这三个人凑在林宇身边。
这就是“秦西三害”。
再加上林宇那个混世魔王。
潘大炮?
赵达功心里替那位老同学默哀了三秒。
潘大炮那点手段,在这帮人面前,就是幼儿园水平。
“赵省?您给个话啊!”
向钱进急了。
“您不批,我们就去找郭老!反正这江城我们是待不下去了,身上快长毛了!”
赵达功回过神。
他看了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这俩活宝。
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行。”
赵达功拿起笔,在那张红纸背面,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字。
“想去是吧?”
“去!”
“赶紧滚!”
赵达功把红纸扔回去。
“我这就给组织打招呼,特事特办。”
“另外,告诉林宇。”
赵达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阴沉的天空。
“在外面别受气。”
“要搞,就搞大点。”
“把那个副字去了,别给咱们南江丢人。”
向钱进和孙德胜对视一眼,狂喜。
两人“啪”的一个立正,肚子太大,动作不太标准,但气势十足。
“保证完成任务!”
“赵省,那我们回去收拾东西了?”
“滚滚滚!看着你们就头疼!”
两人如蒙大赦,抓起红纸就往外跑。
刚到门口,向钱进突然刹车,回头问了一句。
“赵省,那个...我们能带点人吗?比如南江优选搞审计的那帮小年轻,那边缺人手。”
赵达功一摆手,很不耐烦。
“带!”
“愿意去的,全给我带走!”
“把你们那个祸害班子全拉走,让我清净几天!”
“得嘞!”
办公室的门终于关上了。
赵达功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摇了摇头,失笑出声。
“潘大炮啊潘大炮...”
“你自求多福吧。”
半小时后。
南江优选总部大楼。
向钱进和孙德胜闯了进来。
“所有人!停下!”
向钱进站在办公区中央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造型跟当初林宇在汉江大堤上时一模一样。
“收拾东西!”
“财务的,审计的,法务的,只要是觉得现在日子过得淡出鸟来的,都给我站出来!”
“咱们去秦西!”
“去吃肉!去喝汤!去跟着小林省干票大的!”
整个办公区静了两秒。
然后,“轰”的一声炸了。
那帮被林宇带出来的年轻人,一个个把手里的文件往天上一扔。
“去!我去!”
“我早就想老板了!”
“这破表我不做了,我也去!”
孙德胜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感慨。
“这就是号召力啊。”
“老向,你说咱们到了秦西,先把谁办了助助兴?”
向钱进从桌上跳下来,阴险地整理着领带。
“急什么?”
“赵刚都把路铺好了,咱们也不能空着手去。”
“通知下去,把咱们南江优选的物流车队集结起来。”
“不是要去秦西吗?”
“咱们给潘大炮带点‘土特产’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