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王刚出院了。
有潘大炮撑腰,他硬是挺直腰杆,重新坐回扩大会议的台子上。
全省副厅级以上的都到了。
会场气氛很诡异。
台下几百双眼睛,时不时就往台上瞟。
人人都看过那张照片。
此刻看着王刚一脸严肃的样,脑子里自动就给他换上了红肚兜。
想笑,又不敢笑。
憋得相当辛苦。
王刚坐在话筒前,脑门上还贴着块纱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讲讲廉洁奉公,讲讲作风问题。”
“最近,社会上有些风言风语,针对我个人,也针对咱们省里的个别领导。”
“这是什么?这是别有用心的污蔑!是向我们秦西泼脏水!”
王刚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王刚在秦西干了几十年组织工作,经得起查!经得起考验!”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潘大炮坐在正中间,黑着脸,手里捏着烟袋锅子,阴鸷地扫视全场。
在他的淫威下,掌声慢慢大了起来。
只有角落里。
林宇歪在椅子上,军帽盖着脸,两条腿伸得老长。
呼噜声打得极有节奏。
昨晚跟门口那帮大爷下棋下太晚,他很困。
王刚的讲话到了高潮。
“我们有些同志,要管好自己的手,管好自己的嘴,更要管好自己的下半...咳,管好自己的家属!”
“对于那些造谣生事、破坏团结的害群之马,我们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
“砰!”
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响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王刚吓了一哆嗦,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
一群穿深蓝色西装的人冲了进来。
他们没戴胸牌,没亮证件。
但那种肃杀,在场所有的都认识。
四九来的。
纪律检查,巡查。
带头的组长是个生面孔,面无表情。
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手里没拿文件,拿的是专用的拘留手铐。
潘大炮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抖,烟灰洒了一裤裆。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跟面条似的。
不对啊。
没收到风声。
往常上面来人,哪怕是走个过场,也得提前跟省里通个气。
这次怎么跟鬼子进村似的,悄无声地就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巡视组组长看都没看潘大炮一眼。
径直走到台前。
脚步声嗒嗒作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王刚的心口上。
王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撑着桌子,想强装镇定,嘴唇却哆嗦得像是在打电报。
“哪...哪部分的?正在开会,有没有点规矩...”
组长站定。
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拘捕令。
是一张照片。
赵刚拍的,高清,无码,那个红肚兜红得刺眼。
角度极其刁钻,甚至能看清王刚屁股上有颗黑痣。
“啪!”
照片被拍在王刚面前的话筒上。
“规矩?”
组长冷笑,声音不大,却让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王大部长,这张照片,也是规矩?”
王刚低头一看。
那一瞬间,他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崩断了。
“冤...冤枉...这是p的...”
“p的?”
组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皱巴巴的红布条。
“物证都在这,还要我念那一百五十万的流水号吗?”
“带走!”
两个壮汉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一左一右,直接架起胳膊。
“我不走!我是常委!我要见潘省!大哥救我!”
王刚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
突然,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那条熨烫得笔挺的西裤,湿了一大片,还在顺着裤管往下滴黄水。
尿了。
当着全省几百个人的面,吓尿了。
“带走!”
组长厌恶地挥挥手。
王刚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主席台,两只高档皮鞋在地板上磨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嚎叫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快了。
太狠了。
从进门到拖人,总共不到三分钟。
一个在秦西呼风唤雨这么多年的实权人物,就这么完了?
潘大炮瘫在椅子上,眼珠子发直。
王刚要是进去了,那一百五十万的事儿就捂不住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接下来...
潘大炮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像架了把刀。
巡视组组长办完事,转身准备走。
路过角落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睡觉的身影。
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弯腰,声音放轻了不少,带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敬畏。
“林省长,人我们带走了。”
“赵刚同志提供的材料很详实,上面很重视。”
“您接着忙,不打扰了。”
说完,组长利索地敬了个礼,带着人快步离开。
这一幕,落在了所有人眼里。
潘大炮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全场几百号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角落。
林宇正睡得香。
听见耳边有人说话,又感觉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脸上的军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看着空荡荡的主席台。
看着面无人色的潘大炮。
又看着几百双盯着他、充满恐惧和敬畏的视线。
林宇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擦了把嘴角。
“咋了?”
“怎么都没声了?”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一脸懵逼地问了一句。
“散会了?开饭了?”
紧接着,是几百人同时倒吸凉气的声音。
什么叫狠人?
这就是狠人!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兵不血刃,就在这打着呼噜,把一个省委常委给送进去了。
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那句“开饭了”,在众人耳朵里,根本不是要吃饭。
这是要把秦西这帮人,当成下酒菜给嚼了。
潘大炮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看着林宇那张人畜无害、甚至带着点憨傻的脸。
装的。
全是装的。
什么提笼架鸟,什么下棋睡觉,全是障眼法。
这哪里是什么镀金的少爷?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霸王龙。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
我要么不醒,醒了就要吃肉。
林宇看着周围人奇怪的神情,眨了眨眼,更懵了。
这帮人有病吧?
怎么一个个看我就跟看阎王爷似的?
我不就睡了个觉吗?
至于吓成这样?
“刚子。”
林宇捅了捅身边的赵刚,后者站得笔直,一脸的肃杀。
“那个王刚讲完了?咋没影了?”
赵刚腰杆挺直,声音响亮,压着一股子兴奋。
“报告老板!讲完了!”
“去哪了?”
“去接受再教育了!”
林宇挠了挠头,把帽子重新扣到脑袋上。
“哦,那走,吃饭去。”
“听大爷说机关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去晚了全是肥膘。”
林宇站起身,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他一动。
前面的人群瞬间向两边挤压。
互相踩着脚,硬生生让出一条路来。
所有人都把头埋进胸口,呼吸都停了。
林宇扫了一眼,心里还嘀咕。
素质可以啊,还知道主动让路?
看来这地方民风也没那么彪悍嘛。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潘大炮。
“潘省,一起吃点?”
潘大炮身子猛地一抖,手里那根价值连城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不...不用了...”
潘大炮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饿...您...您先请...”
吃?
谁敢跟你一桌吃饭?
怕是嫌命长了!
林宇耸耸肩,嘀咕一句“怪人”,领着赵刚扬长而去。
赵刚跟着转身,却回头扫视全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