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林宇觉得这纯属不讲道理。
他蹲在老干局门口。
捧着一个八十年代的搪瓷缸子。
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在他小林省这儿,压根就没有黑这一说。
他也就是怀念一下。
在这个鸟不拉屎、还得受气的地界儿。
想念一下以前那种不用动脑子、只要点头,坏事儿就有人抢着干的日子。
仅此而已。
真要把那俩货弄来?
别逗了。
那俩货一到,这秦西的天就不是捅个窟窿那么简单了,那是得塌下来。
林宇吧唧了一下嘴,抿了一口茶。
“还是得休息。”
“再歇两天,等赵刚把那几个杂碎收拾利索了,我再出山。”
...
王刚倒了。
虽然没死,但那张大红肚兜的照片,杀伤力比子弹还大。
西京市第一人民医院,高级病房。
门口站着四个黑西装,腰里鼓鼓囊囊的。
病房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一股子消毒水味儿混着烟草味。
潘大炮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铜烟袋锅子一明一灭。
病床上。
王刚脑袋上缠着纱布,脸色比床单还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大哥...”
王刚嗓子嘶哑。
“看清楚人没有?”
潘大炮磕了磕烟灰,火星子溅在地板上。
“没有。”
王刚摇了摇头,眼里闪过惊恐,“套着麻袋,下手极狠,专业的。”
“我也纳闷,我在西京这么多年,谁敢对我下手?没怀疑对象,真不清楚是谁干的。”
潘大炮眯起眼,脸上的横肉抽动两下。
他在西京一手遮天,土皇帝当惯了。
突然冒出这么一股子不按套路出牌的势力,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个新来的副省?
潘大炮脑子里闪过林宇那张提着鸟笼子、唱着秦腔的窝囊废脸。
不可能。
那就一是个没断奶的娃娃,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
“刘德胜和李富贵那两个狗东西也联系不上。”
潘大炮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平时跟哈巴狗似的,关键时刻玩失踪。”
“家里我都派人去了,没人,像是人间蒸发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
潘大炮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刚。
“行了,你也别想那么多。”
“那几张大字报,我已经让人撕了,嘴我也封了。”
“在秦西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你就在医院里装死,躺个一两天,等风声过去,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
王刚眼皮子跳了一下,“大哥,那照片...”
“什么照片?谁看见了?”
潘大炮冷笑一声,“谁敢议论,我就让他这辈子开不了口。”
“没有事情!”
“把心放肚子里,天塌不下来。”
王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是,大哥。”
...
西京的夜。
风沙大。
赵刚穿着那身宽大的保安服,领口竖起来挡着脸,悄悄溜出了招待所。
手里攥着个诺基亚,屏幕发出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四九回信了。
赵刚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差点咧到耳后根去。
“妙啊!”
赵刚一拍大腿,也不管会不会惊动路边的野狗。
“钱老不愧是财神爷,这脑子就是好使!”
原本他还发愁。
把刘德胜和李富贵这俩货给绑了,A市和b市的一把手位置空出来,要是潘大炮再安排两个自己人上去,那不是白忙活了?
现在好了。
上面直接空降!
而且来的人,还是向钱进和孙德胜!
这俩人赵刚太熟了。
在南江的时候,那就是老板的左膀右臂,出了名的。
要是这俩老哥哥来了秦西...
赵刚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向胖子眯着眼算计煤老板的钱,孙胖子撸着袖子拆潘大炮的台。
再加上自己在暗处下黑手,老虎在旁边递刀子。
这秦西,就是老板的囊中之物!
赵刚越想越兴奋,浑身的血都热了。
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在地上,拇指翻飞,按键都要按冒烟了。
必须得给那俩老哥哥写封信。
得表态!得欢迎!得让他们知道,这里有大把的“荣耀”等着他们来创造!
短信发出去太草率。
赵刚跑进路边的打印店,拍出一张百元大钞。
“老板,给我整张红纸,要大红的,喜庆点的!”
五分钟后。
赵刚握着笔,咬着笔杆子,在那张红纸上龙飞凤舞。
字不好看,但力透纸背。
“向哥、孙哥亲启:”
“小弟赵刚,现随小林省扎根秦西,开疆拓土。”
“此地民风淳朴,遍地是黄金,个个是人才。”
“目前小弟已略施小计,打开局面,清扫了A、b两市的障碍,虚位以待。”
“这秦西的天太黑,正需要两位哥哥这种‘红太阳’来照一照!”
“愿与两位哥哥在秦西共商大业,替小林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弟,赵刚,叩首。”
“写于秦西省队伍区战壕旁。”
写完,赵刚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信封。
“妥了。”
赵刚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生怕丢了。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天色。
月黑风高。
正好是干活的好时候。
...
秦西省队伍区。
这地方,一般人进不来。
连潘大炮想进来,都得提前打报告。
但在赵刚这儿,跟进自家后花园没区别。
训练场后面的荒地上,探照灯打得雪亮。
两个身影正挥汗如雨。
赵刚脱了外套,只穿个背心,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手里的工兵铲挥得飞快。
旁边,老虎也不甘示弱,两把铁锹轮换着挖。
坑边上。
三个麻袋像死猪一样扔在那儿。
里面不时传出“呜呜”的闷哼声,还在扭动。
正是消失的张二河、刘德胜和李富贵。
“班长,这坑挖多深?”
老虎抹了一把汗。
“两米!”
赵刚头也不抬,铲起一捧土扬出去。
“必须得深!这秦西风沙大,挖浅了容易被风吹出来。”
“再说了,咱们这是给那俩新来的老哥哥备的见面礼。”
“等他们到了,把这三个货往出一拎,那是多大的面子?”
“这叫投名状!”
老虎嘿嘿一笑,“还是班长想得周到。”
说着,老虎走到那三个麻袋跟前,一人给了一脚。
“老实点!再乱动,现在就把你们埋了!”
麻袋立马不动了,只是在那儿瑟瑟发抖。
这奇葩的一幕,旁边甚至还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路过。
看着赵刚和老虎在那儿大半夜的挖坑埋人,士兵们目不斜视,甚至还有人冲赵刚点了点头。
“刚哥,忙着呢?”
“哎,忙着呢,练练手。”
赵刚笑着回了一句。
这就是关系。
指挥室里。
雷战端着茶杯,看着监控屏幕里的画面。
旁边一个参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终于没忍住。
“司令...”
“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那毕竟是两个市长,还有一个全省最大的煤老板。”
“就在咱们营区里挖坑...传出去,咱们秦西队伍还要不要脸了?”
雷战瞥了他一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脸?”
“脸能当饭吃?”
雷战站起身,指着屏幕上赵刚的身影。
“那是林宇的人!”
“林宇又是谁?咱们的大金主!财神爷!”
参谋满脸困惑,“司令,他不就是个副省吗?”
“屁的副省!”
雷战骂了一句,压低声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懂个篮子!”
“你看看你手下那些兵,一个个退伍了干什么去?回家种地?去工地搬砖?”
“一个月挣那几百块钱,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但只要跟了这位爷!”
雷战的声音压低,凑近参谋。
“林宇在海外有安保公司!那是正儿八经的国际买卖!”
“只要这回把事办漂亮了,你手底下那些退伍的兵全送过去。”
“一个月,发的是美金!”
“你是想让兄弟们回家啃窝窝头,还是想让他们去国外挣大钱,回来盖洋楼?”
参谋听得口干舌燥,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
“美...美金?”
“废话!”
雷战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自己想不想进步?”
“就算不为你自己,也得为下面那帮跟你玩命的兄弟想想!”
“别说他在这挖坑埋人。”
“就是林宇明天说要把潘大炮的办公室给轰了,我也得亲自给他递炮弹!”
雷战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一个省队伍区主官,犯得着给一个副省站台?”
“动动你的脑子!”
“你以为裁的那些人,跑哪里去了。”
参谋身子猛地一震,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接上了,他立刻立正敬礼。
“司令英明!”
“我这就去给刚哥送两瓶水,挖坑挺累的!”
看着参谋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
雷战叹了口气,监控里赵刚正挖得起劲,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潘大炮啊潘大炮。
你以为你在秦西能一手遮天?
可惜了。
这天,马上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