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伸手不见五指。
高安通往南昌的泥泞土路上,一条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洪流正在无声涌动。
新二师师长谷良民骑在一匹滇马背上,马蹄包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烂泥里只发出噗嗤的轻响。他没有打手电,仅凭着夜色的微光辨认着前方影影绰绰的队伍。
士兵们肩扛着枪,背着弹药箱,许多人嘴里咬着一截树枝,以此抑制急行军带来的粗重喘息。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细碎声响,汇成一股压抑的杀气,在黑暗中弥漫。
军令如山。
刘睿的电报只有一句话:“连夜开赴高安,明日拂晓前,抵达攻击位置。”
没有动员,没有解释。
但每一个士兵心里都清楚,彭克定的战车营在前面用命为他们争取时间,现在,轮到他们上了。
而在高安的另一侧,修水以南的山间小路上,陈默的新三师像一群黑夜中的猎豹,正沿着崎岖的密林穿行。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最难走的田埂与山脊。每一个班排都由本地猎户出身的老兵带路,精准地避开日军的游动哨卡。他们的目标不是高安镇本身,而是高安通往奉新的那条公路——那是日军第33师团的生命线。
刘睿的命令同样简单:“天亮之前,像钉子一样,给我楔进高安与奉新之间。我要让高安的鬼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与此同时,在距离高安阵地约十公里的一处反斜面坡地上,军直属重炮团的团长张猛正赤着上身,亲自指挥着最后一门105毫米榴弹炮进入阵位。
炮兵们用撬棍和绞盘,将重达两吨的炮身稳稳固定在刚挖好的炮位上。泥土的腥气混着炮油的味道,弥漫在阵地上空。
十二门德制leFh18榴弹炮,呈一个完美的弧形排开,炮口微微扬起,像十二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沉默地指向东北方的高安。
张猛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拿起望远镜,看向那片依旧笼罩在黑暗中的土地。
他耳边回响着刘睿亲自下达的手令:
“张猛,我给你十二门炮,一个基数的炮弹。”
“三天之内,我要你把高安据点群里所有露出地面的日军碉堡,全部敲掉!”
“给我逐个点名,挨个敲碎!”
张猛放下望远镜,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娘的,跟着军座打仗,就是痛快!
……
高安外围,战车营临时阵地。
彭克定靠在一辆t-26的履带上,嘴里叼着一根早就熄灭的烟卷。
一夜未眠。
所有能动的车组和技工都在抢修战车。被击毁的两辆t-26残骸旁,战士们默默地将战友烧焦的遗体抬下来,用军毯盖好。没有人哭,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得像要滴出血。
还能开动的,只剩下八辆。
四辆t-26,两辆八九式中战车,还有两辆只能用机枪提供火力支援的九四式轻战车。
通信兵送来了最后一碗热粥。
“营长,喝点吧,天快亮了。”
彭克定摇摇头,接过粥,却没喝,只是用手捧着,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天际线的位置,出现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黑暗正在褪去,黎明即将到来。
也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
不是枪声,不是炮声,而是一种撕裂空气的,尖锐的呼啸。
由远及近,由弱到强。
一秒。
两秒。
整个阵地的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捶了一下,猛地向上跳起!
轰——!
!
距离他阵地约两公里外的高安日军核心据点,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泥土、木屑和破碎的钢筋混凝土被抛上近百米的高空,形成一朵狰狞的黑色花朵。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十二道死亡的呼啸,精准地覆盖了日军高安据点群!
彭克定身边的战士们,全都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远方那片被火光与浓烟彻底吞噬的阵地。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迫击炮或者山炮的声音。
那是雷鸣!
是天罚!
“是军座的炮……”彭克定喃喃自语,手里的粥碗不知何时已经掉在地上,滚烫的米粥洒了一脚,他却浑然不觉。
“是军座的炮响了!”
他猛地站起来,振臂高呼。
“弟兄们!军座的炮响了!!”
整个战车营的阵地,瞬间沸腾!
高安,日军第213联队前沿指挥所。
联队第一大队大队长山口真一,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着中国军队的阵地。一夜的平静让他有些不安,那支昨天突然出现的中国战车部队,像一根刺,扎在他的防线上。
“报告大队长,师团部的增援命令已经下来了,主力天亮后就能抵达。”一名参谋低声汇报道。
山口真一“嗯”了一声,刚想放下望远镜,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听到了那声尖啸。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他瞬间判断出,那绝不是中国军队装备的任何一种山炮或野炮能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毁灭气息。
他下意识地吼道:“炮击!隐蔽!!”
晚了。
第一发105毫米高爆弹,精准地落在他指挥所前方五十米的一座重机枪碉堡上。
用原木和厚土构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碉堡,在那颗重达十五公斤的炮弹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灯笼。
一声巨响。
整个碉堡连同里面的一个机枪小队,瞬间从地表被抹去,只留下一个直径近十米的焦黑弹坑。
山口真一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天空仿佛被撕裂了。
十二道火流星接连不断地从天而降,精准而又冷酷地“点名”。
东面的观察哨,炸了。
西侧的迫击炮阵地,炸了。
横亘在阵地中央,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备工事,在连续三发炮弹的直接命中下,被炸得四分五裂,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和烧焦的尸体。
日军士兵在炮火中哀嚎、奔跑,却无处可躲。
这不是炮击。
这是屠杀!
是工业力量对血肉之躯的单方面碾压!
山口真一跪在地上,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在短短几分钟内化为一片火海,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炮……中国军队……怎么会有这种炮……”
炮火开始延伸。
像一把滚烫的刀,从日军阵地的核心,一路向后切割。
后方的营房、弹药库、炊事班,相继被引爆,腾起一团团更加猛烈的火球。
高安外围,新二师的临时指挥部里,谷良民“啪”地一声放下了望远镜。
最后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未散尽,日军阵地已是一片焦土。
他抓起电话,声音沉稳而冷酷:“我是谷良民。炮火开始延伸,命令一团、二团,按预定计划,从左右两翼穿插!三团正面压上,务必在半小时内撕开敌军防线!”
挂上电话,他才抽出指挥刀,对身边的参谋长和传令兵们低吼道:“走,我们去前沿督战!让弟兄们知道,老子跟他们在一起!”
数千名士兵跃出战壕,端着上好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呐喊着冲向敌阵。
“战车营!跟我上!”
彭克定也爬进了他的八九式战车,他拧开送话器,声音嘶哑而亢奋。
“目标!高安镇!”
“碾碎他们!!”
八辆战车,像八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钢铁猛兽,发动引擎,履带碾过弹坑,冲在了步兵的最前方。
突击开始了!
高安镇内,巷战瞬间进入白热化。
日军的抵抗意志极其顽强。
他们依托残破的建筑,用机枪、掷弹筒和步枪组成一个个交叉火力点。
彭克定指挥着八辆战车,如同一把尖刀,直插镇中心。
“三号车!左边那个院墙!给我撞开!”
一辆t-26猛地加速,轰然一声撞塌了一堵砖墙,墙后的日军重机枪阵地瞬间暴露。紧随其后的步兵立刻投出手榴弹,将里面的鬼子炸上了天。
“七号车!前面那个二层小楼!用高爆弹轰他娘的!”
另一辆t-26停下,炮塔转动,45毫米主炮发出一声怒吼。二楼的窗户连同后面的日军狙击手一起,被炸成一团血雾。
战车在前,步兵在后。
这种“步坦协同”战术,是刘睿亲自在训练手册里定下的规矩。战车负责敲掉硬核桃,步兵负责清理残敌。
但战争总有意外。
当彭克定率队冲进一条狭窄的街道时,两侧的民房里突然冲出十几个抱着炸药包的日军士兵。
他们双眼赤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状若疯魔。
“肉弹攻击!机枪扫射!倒车!”
彭克定目眦欲裂,疯狂地咆哮着。
车载机枪和步兵手里的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去,将最前面的几个鬼子打成筛子。
但还是有一个日军士兵,趁着一辆t-26倒车转向的间隙,从侧面扑了上去,将怀里的炸药包死死按在坦克的履带上,拉响了引信。
轰——!
!
一声巨响,那辆t-26的左侧履带被炸得粉碎,车体猛地向一侧倾斜,瘫在了路中间。
舱盖被震开,驾驶员满身是血地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得及爬出来,就被另一侧民房里射出的机枪子弹打穿了头颅。
“小李……”
彭克定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眼中的赤红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洞。
他死死盯着那团燃烧的钢铁,那是安宁厂出来的第一批t-26,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每一个齿轮,每一条履带,他都像熟悉自己的骨头一样熟悉。
现在,它和里面的四个弟兄,一起变成了一座滚烫的坟墓。
“给我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把那栋房子,给我从地上抹掉!”
剩余的战车调转炮口,对着那栋射出子弹的民房疯狂开火。高爆弹、穿甲弹,不要钱一样地砸过去。
整栋小楼在炮火中剧烈颤抖,最终轰然倒塌,将里面的十几个鬼子全部活埋。
彭克定跳下战车,冲到那辆被炸毁的t-26旁边。
车组乘员,四个人,全部牺牲。
他默默地摘下军帽,对着残骸敬了一个军礼。
“军座说了,打完仗,带你们回家。”
他重新戴上军帽,眼神里的悲痛化为了冰冷的杀意。
“继续进攻!一个鬼子都不能放过!”
下午四时。
经过近十个小时的血战,高安镇内最后一处日军据点——镇公所,被攻克。
残存的日军约一个中队,试图向奉新方向突围,却一头撞进了陈默早已布好的口袋阵里。
新三师的机枪、迫击炮和手榴弹,从四面八方将他们淹没。
半小时后,战斗结束,无一幸免。
彭克定亲自爬上镇公所的屋顶,扯下太阳旗,将一面崭新的青天白日旗,在满是硝烟的废墟上空,缓缓升起。
……
南昌行营。
刘睿收到了高安光复的战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当看到t-26战车组全员牺牲的记录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许久。
“守义。”
“在。”
“给彭克定回电。”
刘睿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陈守义知道,军座的心里,正在烧着一团火。
“立即转入防御。告诉他,日军第33师团一定会反扑。”
刘睿走到巨大的态势图前,用红笔,将高安这个点,重重地圈了起来。
“把高安,给我变成一个磨盘。”
“一个能把第33师团的骨头,一根一根碾碎的血肉磨盘!”
……
奉新。
日军第33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甘粕重太郎中将,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里的电报。
高安失守。
山口真一的第一大队,全军覆没。
前去支援的战车中队,损失过半,狼狈撤回。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参谋都低着头,不敢看师团长的眼睛。
甘粕重太郎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斥责。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地图前,拔出了挂在墙上的军刀。
“命令。”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第213联队余部,第214联队,立即全员出发。”
军刀的刀锋,重重地劈在地图上高安的位置。
“天亮之前,把高安给我拿回来。”
“我要用支那军的头颅,来洗刷帝国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