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安以西,前沿阵地。
天还没亮透。
雾浓得像灌了一层铅水,三步之外人影模糊,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彭克定蹲在那辆八九式中战车的炮塔后面,一只手按住耳机,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舱盖边沿。
履带声。
不是一辆车。
从西北方向传来的闷响至少有三条不同的节奏,轻重交错,间隔不一。
彭克定当兵十几年,从云南到武汉再到赣北,什么声音没听过。
步兵的脚步声是碎的。
骡马拖炮是沉闷带喘的。
履带碾泥,是一种均匀的、沉重的、压迫感极强的低频震动。
那种声音会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柱爬到后脑勺。
“营长!”
一名车长从前方侦察位置弯腰跑回来,嘴唇发白。
“雾里看不清具体数量,但履带声至少有三个方向。左前方、正前方、右前方都有。”
彭克定抬手把他按下去。
“慌什么。”
他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阵列。
十二辆车。
六辆发动机盖已经扣上,油路通了,随时能打火。
剩下六辆——两台t-26曲轴间隙刚调完还没紧固,一台八九式点火线路在排故障,三台轮式装甲车和九四式轻战车倒是能动,但火力薄。
六辆能打。
六辆只能跑。
彭克定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编制。
四辆t-26。
45毫米主炮,穿甲弹在五百米内能打穿日军九七式的正面装甲。
这是他手里最硬的拳头。
两辆缴获的八九式中战车,其中一辆是他自己的指挥车。
57毫米短管炮,威力够用,但精度比t-26差一截。
剩下的轮式装甲车和九四式轻战车,只有机枪,对付步兵还行,碰上日军中战车等于送菜。
“命令。”
彭克定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砸在钢板上。
“四辆t-26居中,间距三十米,炮口朝正前方。”
“两辆八九式分列左右两翼,各前出二十米。”
“两辆九四式和两辆轮式装甲车退到后面一百五十米,沿沟渠线停车,机枪朝前,负责掩护。”
“没修好的两辆t-26和那辆八九式,能开就往后开三百米,开不了就把弹药卸下来分给前面的车。”
话音未落,技工和车组已经动了起来。
没有人多问一个字。
这支战车营从修水打到南昌,每次接敌都是这个流程——营长下令,全营执行。
谁问“为什么”,谁就是还没见过日本人的炮弹从脑袋顶上飞过去。
发动机一台接一台轰鸣起来。
t-26的柴油机声沉闷厚实。
八九式的汽油机声尖锐刺耳。
六辆战车在雾中缓缓移动,像六只蒙了眼的铁兽,凭着车长的手势和彭克定的口令摸索前进。
雾越来越浓。
对面的履带声越来越近。
彭克定钻进八九式炮塔,把舱盖压下半截,只留一道缝观察。
他的瞳孔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极力收缩。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轮廓。
比t-26大一圈。
炮塔低矮,车身宽厚,履带宽度目测超过三百毫米。
九七式中战车。
日军现役最强的中型坦克。
57毫米主炮,正面装甲25毫米。
单看数据,不比t-26强多少。
但九七式有一样东西是t-26没有的——日军战车兵的训练强度和协同配合。
彭克定在修水见过。
日军战车打起来不是一辆一辆冲,而是两到三辆一组,互相掩护,交替射击。
步兵紧贴战车侧翼,用掷弹筒和烟幕弹遮蔽视线。
上次那场仗,他折了两辆轮式装甲车和两辆九四式,才把日军一个战车小队赶回去。
现在对面来的,不是小队。
第二辆轮廓出现。
第三辆。
第四辆。
雾气中,钢铁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浮出来,排成松散的横列,间距约四十米。
彭克定数到第七辆的时候,停了。
后面还有。
但雾太浓,看不清了。
“至少一个中队。”
他自言自语。
日军战车中队编制十辆左右。
眼前可能就是满编。
十辆对六辆。
数量劣势。
但彭克定的手没有抖。
他按下车内通话器。
“全营听令。”
六辆车的车组同时竖起耳朵。
“不要冲。”
这三个字是彭克定这辈子说过最多的命令。
从修水到赣北,每次接敌他都要把这句话先说出来。
因为他手下的车组太年轻,太容易热血上头。
坦克兵不是骑兵。
不能一股脑往前冲。
“t-26的45炮能穿九七式,九七式的57炮也能穿t-26。”
“谁先停谁先挨打。谁先暴露谁先吃炮弹。”
“拉开距离,利用沟渠和田埂做遮蔽,打了就跑,换位置再打。”
“记住一件事——”
彭克定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是十二辆,他们也是十辆左右。咱们损失一辆,整个赣北的装甲力量就少一分。他们损失一辆,南昌仓库里还有补充。”
“所以不许拼命,不许硬冲,不许当英雄。”
“活着打赢,才算本事。”
通话器里没有回应。
不需要回应。
所有人都记住了。
日军九七式的横列已经推进到四百米。
这个距离,45毫米穿甲弹的命中率和穿甲概率都在可接受范围。
但彭克定没有下令开火。
他在等。
等雾再薄一点。
等日军的队形再散一点。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雾开始从底部裂开。
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将贴近地面的水汽慢慢掀起。
视野从三十米变成五十米,再变成八十米。
日军战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彭克定看到了第一辆九七式炮塔上的白色数字编号。
看到了第二辆车顶上竖着的无线电天线。
看到了第三辆车侧面挂着的备用履带板。
也看到了日军车长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正在用望远镜扫视前方。
那个日军车长还没有发现中国战车的位置。
因为t-26涂了深绿色迷彩,停在田埂后面,炮管刚好探出沟渠边沿。
而八九式的车身更矮,彭克定让两辆都停在一处被炸塌的土墙后面,只露出半个炮塔。
“三号车。”
彭克定点名。
“在。”
“那辆带天线的是指挥车。第一炮打它。”
“明白。”
“一号车、二号车,打两翼最靠外的两辆。”
“四号车跟我,打正中间那辆。”
“开火后立刻移位。打完第一炮,不管中没中,倒车三十米,换掩体。”
“明白。”
彭克定深吸一口气。
手指按在通话器上。
晨风又吹了一阵。
雾裂开更大的口子。
日军九七式的正面装甲在微光中泛着灰白色的金属光泽。
二百八十米。
“开火。”
四门45毫米炮同时怒吼。
穿甲弹拖着一道淡白色的尾迹,钻进雾气的裂缝。
三号车的那一发正中日军指挥车的炮塔侧面。
火星飞溅。
钢板被撕开一道口子。
日军指挥车猛地一颤,炮塔停止转动,车体内冒出黑烟。
一号车的炮弹命中左翼九七式的履带位置,链条断裂,坦克原地打转。
二号车偏了。
炮弹打在右翼九七式的前装甲上,弹开了。
四号车——彭克定自己的八九式——57毫米短管炮打出去,命中正中间那辆九七式的车体正面。
没穿。
弹片横飞,日军战车晃了一下,继续向前。
“靠!”
彭克定骂了一声。
八九式的57毫米短管炮,在三百米距离上打九七式正面,穿甲力不够。
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但手里没有更好的车,只能拿旧货顶上来。
“倒车!换位置!”
六辆中国战车同时向后退去。
履带在湿软的泥地里碾出深深的辙痕。
日军的反应比彭克定预想的快。
被打掉指挥车后,剩余九七式并没有慌乱。
三辆九七式几乎同时开炮。
57毫米炮弹呼啸而来。
一发打在三号t-26刚才停过的位置,泥土飞溅。
一发擦过一号t-26的炮塔顶部,削掉了观察镜。
第三发——
正中二号t-26的车体侧面。
火光冲天。
弹药殉爆。
二号车瞬间变成一团烈焰。
车体内传出金属扭曲的声响。
舱盖被爆炸力掀开。
驾驶员第一个爬出来,军装已经烧着了,在地上翻滚灭火。
炮手从炮塔顶部跳下,右臂耷拉着,血从袖口往下滴。
装填手没有出来。
彭克定没有时间看。
他下令:“三号车,瞄准刚才开炮那辆九七式,再给一发!”
三号t-26已经退到新的掩体后面——一道被炸断的石桥残基。
炮手调整方位。
45毫米炮管微微下压。
“放!”
穿甲弹钻进那辆九七式的炮塔正面。
这次穿了。
炮塔内部传出一声闷响。
烟从观察缝里涌出来。
日军坦克停了下来,像一头被射中心脏的野兽,缓缓向左歪倒,陷进路边的水沟。
两辆击毁。
一辆断履带。
日军还剩七辆。
彭克定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目光穿过渐散的晨雾。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脏猛缩的东西。
日军战车后面,雾气深处,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向前移动。
不是十个二十个。
是成排成列的步兵纵队。
钢盔在微光中闪烁。
刺刀反射着晨曦。
三八式步枪的枪管整齐划一地斜指天空。
步兵。
大量步兵。
战车只是先头部队。
真正的杀招,是后面跟着的步兵。
彭克定瞬间想明白了。
日军的目标不是他这十二辆破车。
是高安外围阵地。
战车中队的任务,是撕开中国阵地的第一道防线,让步兵涌进去。
如果他现在被日军战车缠住,后面的步兵就会绕过战车营,直接扑向高安。
高安外围只有一个加强连在守。
扛不住。
彭克定做出了决定。
他按下通话器,声音压到了极限。
“全营听令。”
“不打坦克了。”
“目标,步兵。”
“所有车,朝步兵队列压过去。机枪、主炮全开。先把步兵打散。”
“九四式和轮式装甲车跟上来,机枪扫射。”
“t-26用高爆弹,打步兵集结点。”
“八九式跟我冲前面,拿车身挡住日军战车的射界,给t-26争取开火时间。”
命令下达。
六辆能战的中国战车同时启动。
发动机咆哮声震颤了整片田野。
后方的九四式和轮式装甲车也冲了上来,机枪手已经拉好枪栓。
十辆车。
能打的打,能跑的跑,能喷火的喷火。
全压上去。
彭克定的八九式冲在最前面。
他把舱盖完全打开,半个身子探出炮塔,左手握着车顶机枪,右手拍着炮塔壁给驾驶员指方向。
“偏左十度!加速!”
履带碾过稻田的泥泞,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雾散了大半。
视野陡然开阔。
日军步兵队列暴露在晨光之中。
那一瞬间,彭克定看清了对面的全貌。
至少两个步兵中队。
四百人以上。
军服上的番号标识——第33师团,第213联队。
军官站在队列前方,手里举着军刀,正在呼喊着什么。
士兵们还没有完全展开。
纵队正在向横队转换。
这是步兵最脆弱的时刻。
“打!”
彭克定扣下机枪扳机。
7.7毫米子弹泼洒出去。
同一瞬间,四辆t-26的45毫米炮换上高爆弹,朝步兵最密集的位置齐射。
爆炸在人群中炸开。
泥土、碎石、断肢,混着硝烟和血腥气冲上半空。
日军步兵的队形瞬间崩散。
士兵们扑倒在地,趴在田埂后面,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往回跑。
那个举军刀的军官被一发高爆弹炸翻在地,军刀飞出去五六米远。
机枪声连成一片。
九四式轻战车和轮式装甲车从两翼包抄上来,车顶机枪不停扫射。
子弹打在稻田水面上,溅起一排排白色水花。
打在人体上,是另一种声音。
沉闷、短促、让人牙根发酸。
日军步兵散了。
但日军战车没散。
七辆九七式发现中国战车转向攻击步兵,立刻调整方向,试图从侧翼包抄过来。
彭克定余光扫到右翼有两辆九七式正在绕田埂。
“一号车,右翼两辆,你挡住!”
“三号车,继续打步兵,别停!”
他自己的八九式猛打方向盘,车身横转,正面对准右翼逼来的日军战车。
57毫米短管炮虽然穿甲力弱,但在两百米内打九七式侧面,还是有机会的。
“瞄侧面!放!”
八九式的炮口火光一闪。
炮弹命中右翼第一辆九七式的履带轮位置。
没穿主装甲,但炸断了一根负重轮轴。
九七式打了个趔趄,速度骤降。
第二辆九七式的炮塔转向彭克定。
57毫米炮管对准了八九式的正面。
彭克定心头一凉。
“倒车——”
话没说完。
一发45毫米穿甲弹从左侧飞来,正中那辆九七式的炮塔根部。
是一号t-26。
车长没有等命令,直接开火。
穿甲弹撕开日军炮塔的旋转机构。
炮塔卡死。
九七式的主炮歪在一边,再也转不动了。
彭克定长出一口气。
“好小子。”
这一声夸奖,淹没在了发动机的轰鸣和枪炮的怒吼中。
战场上的雾已经彻底散了。
朝阳从东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线洒在满是弹坑和尸体的田野上。
日军步兵被彻底打散。
残余的士兵正在向西北方向撤退。
七辆九七式里,两辆被击毁,一辆断履带卡死,一辆炮塔损坏。
剩余三辆开始后撤。
它们不是溃逃。
三辆九七式互相掩护,交替后退,炮塔始终朝向中国战车方向。
彭克定没有追。
“全营停车。原地警戒。”
追出去,就进了日军后方的火力范围。
他手下的车已经不经打了。
彭克定跳下炮塔。
双脚踩进泥水里,溅了一裤腿。
他沿着阵列走了一圈。
二号t-26烧成了铁壳,还在冒烟。
四号t-26右侧履带被弹片割断了一截,修理连已经在焊。
他自己那辆八九式车体正面多了三道弹痕,最深的一道差两公分就穿了。
另一辆八九式排气管被碎片打烂,发动机过热,正在降温。
彭克定站在二号t-26的残骸前。
黑色的烟从炮塔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装填手的位置被烧得看不出形状。
他蹲下身。
从泥地里捡起一块烧焦的布片。
那是车组制服的袖口。
上面还有半个字的刺绣。
“张”。
张有成。
安徽人。
十九岁。
上个月刚学会装弹不卡壳。
彭克定把布片叠好,塞进胸口口袋。
站起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清点弹药,补充油料。”
“能修的车立刻修。”
“伤员后送。”
“牺牲的弟兄,记名造册,等打完仗再埋。”
他走回自己的八九式旁边,拍了拍通信兵的肩膀。
“发电报,给军座。”
通信兵抬起头。
彭克定的声音像碾过碎石。
“日军战车中队已击退。”
“我方损失t-26两辆击毁,八九式一辆受损。”
“敌损失九七式三辆,步兵伤亡约一个中队。”
“高安外围发现日军步兵集结。”
“番号第33师团第213联队。”
“请求增援。”
通信兵飞速抄录,跑向电台。
彭克定靠在八九式的车体上。
晨光照在他满是油污和泥浆的脸上。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烧焦的布片。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远方,高安方向的天际线上,黑烟已经升了起来。
不是战车营打的。
是日军炮兵在对高安外围阵地进行火力准备。
第33师团的主力,真的来了。
南昌行营。
电报纸送到案头的时候,刘睿正站在态势图前。
他接过纸,从头看到尾。
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只有数字和番号。
两辆t-26击毁。
一辆八九式受损。
日军三辆九七式被毁。
日军步兵番号:第33师团第213联队。
刘睿把电报压在图桌上。
手指在高安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第33师团动了。
第213联队是该师团的主力联队之一。
战车中队加步兵中队的前出侦察,是日军发动师团级进攻前的标准动作。
他们在试探高安外围的防御强度。
试探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中国战车营能打,但数量不够,扛不住第二波。
如果第33师团在明天发动全线进攻,高安外围的一个加强连,加上彭克定剩下的十辆车,撑不过半天。
刘睿转身。
“守义。”
“在。”
“给谷良民发电。新二师即刻出发,连夜开赴高安。”
“给陈默发电。新三师从修水北出发,走田间小路,绕到高安西侧。”
“给张猛发电。军直属重炮团前调。105榴弹炮明天拂晓前必须到达射击阵位。”
陈守义飞速记录。
刘睿的目光回到态势图上。
手指从高安划到奉新,又从奉新划到安义。
“再给雷动发电。”
“115师不动。”
“等日军第33师团主力全部压向高安之后,让他从北面插进去,切断奉新到高安的补给线。”
陈守义笔尖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刘睿。
刘睿的手指停在高安和奉新之间那条细细的公路上。
“第33师团想打高安,我就让他打。”
“但他打的时候,后面的路要断掉。”
“炮弹运不上来,伤兵拉不回去,增援过不来。”
“到时候高安城下就是他的坟地。”
陈守义合上本子。
“明白。”
刘睿走到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没喝。
放下。
“给彭克定回电。”
“就八个字。”
“守住阵地,等我炮响。”
电报很快发出去。
南昌行营的灯火彻夜未熄。
赣北三支主力师同时接到命令。
新二师谷良民部连夜拔营,沿公路急行军。
新三师陈默部从修水北岸出发,走山间小路,绕向高安西侧。
军直属重炮团张猛带着二十四门德制105榴弹炮,在黑暗中用骡马和卡车拖曳前进。
炮轮碾过泥泞的山路。
铁轴在黑暗中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而高安外围。
彭克定蹲在八九式旁边。
电报纸捏在手里。
八个字。
守住阵地,等我炮响。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站起身。
“全营。”
车组们从各自的车旁抬起头。
“今晚不睡了。”
彭克定拍了拍八九式的炮管。
“把所有能修的车修好。”
“把所有能装的弹装满。”
“明天,军座的炮会响。”
“在那之前——”
他转头看向高安方向。
黑暗中,日军阵地的探照灯又亮了。
光柱扫过田野,扫过弹坑,扫过还在冒烟的九七式残骸。
彭克定的目光穿过那道光。
“这条路,我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