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晨雾还没散。
三辆道奇停在跑道边,发动机没有熄火。
专机机舱门已经打开,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一遍检查。
刘睿站在舷梯下,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陈守义从最后一辆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叠刚从电报室截来的加急件。
“军座,昆明来电。”
陈守义快步走到跟前。
“李四光先生已经带着美方地质师离开昆明,经兰州转道,向大西北出发了。”
“随行人员十一人,样本设备三辆卡车。”
“郑耀先安排的护卫队跟到了兰州,后段由胡宗南的人接。”
刘睿接过电报,扫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出发时间、路线和随行清单。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大衣内袋。
“西北的事,按月算。”
“电报照收,不用报我。”
“等他们从沙漠里出来再说。”
陈守义点头记下。
刘睿转身登上舷梯。
机舱内已经收拾干净。
座椅靠背上搭着一件军毯。
折叠桌上摆着两只文件箱和一壶热水。
刘睿坐下后没有喝水。
他从第一只文件箱里抽出一张大幅地图,展开铺在折叠桌上。
浙赣铁路态势图。
从杭州到株洲,一条弯曲的铁路线横贯东西。
南昌以东,标着蓝色的第三战区控制区。
南昌以西至萍乡,红蓝交错,犬牙咬合。
萍乡再往西,是第九战区的地盘。
陈守义坐到对面,翻开黑皮本。
“军座,赣北现状。”
“修水桥战役之后,日军第106师团残部退到修水北岸,隔河对峙。”
“赣北正面防线基本稳固。”
“新一师秦风部控制箬溪至武宁东段。”
“新二师谷良民部已经完成集结。”
“新三师陈默部在修水北建立了前沿观察哨。”
“但浙赣铁路南昌至株洲段——”
陈守义停了一下,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约二百公里,属于犬牙交错地带。”
“高安、上高两个方向,日军据点最密。”
“第33师团在奉新,第101师团在安义。”
“两支日军随时可以向高安增援。”
刘睿盯着地图。
手指从南昌划到高安,又从高安划到萍乡。
他没有说话。
陈守义等了片刻。
“军座,到了南昌怎么安排?”
“到南昌再说。”
发动机轰鸣声陡然拔高。
专机滑出跑道,机头昂起,穿入厚重的云层。
重庆在身后缩成一片灰色。
——
南昌。
行营大门外停满了军车。
不同番号的旗帜挂在车头,几名宪兵站在门口核查证件。
会议室设在行营二楼。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浙赣铁路沿线态势图。
比机舱里那张更详细。
每一座桥梁、每一处隧道、每一个日军据点都用不同颜色标注。
高安方向的红色标记最为密集。
长条桌沿着墙壁摆成一圈。
桌上叠放着各个部队的兵力表、弹药清册和地形分析报告。
刘睿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落座。
第三战区的代表坐在左侧。
四十出头,戴眼镜,军服领章是少将衔。
他是顾祝同的参谋长,专程从上饶赶来。
第九战区的代表坐在右侧。
比第三战区那位年长几岁,脸上带着长沙会战留下的疲态。
薛岳派他来,不只是传话,也是来摸底。
王陵基坐在刘睿左手边。
三十集团军的老总司令今天换了一身新军装,胡子刮得干净,眼神却不怎么安稳。
郭勋祺挨着王陵基。
二十三军的代表是郭勋祺沉默寡言,手里攥着一支铅笔,一直在纸上画着什么。
雷动坐在角落。
一一五师师长惯常如此,不抢位置,不先开口。
谷良民在刘睿右手边。
新二师的兵力表已经摊在面前。
彭克定是最后到的。
战车营营长浑身带着机油味,军装袖口沾着铁锈,一进门就往最靠门的位置坐。
陈守义站在刘睿身后,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
“开始。”
刘睿两个字落下,会议室安静。
陈守义上前一步,走到态势图前。
“浙赣铁路南昌至株洲段,全长约三百公里。”
“其中约二百公里处于我军与日军犬牙交错状态。”
他用教鞭点向东段。
“上饶、玉山方向,由第三战区控制。”
“兵力以守备为主,进攻力量有限。”
教鞭滑向西段。
“南昌至萍乡,是当前争夺焦点。”
“日军在高安方向部署了一个加强联队。”
“上高以北有步兵大队级据点三处。”
“奉新第33师团和安义第101师团,均可在二十四小时内向高安增援。”
教鞭最后落在萍乡。
“萍乡方向需要第九战区提供侧翼掩护。”
“若湘北敌军经醴陵方向增援,萍乡是第一个受压的节点。”
陈守义退回原位。
第三战区代表先开口了。
“刘总指挥,东段的情况我先说明。”
他推过一份文件。
“顾长官让我带来最新兵力部署。”
“上饶方向现有两个师加一个独立旅,守备铁路沿线。”
“玉山至衢州段由地方保安团维持。”
“兵力只够防守,无法向西抽调。”
他顿了一下。
“顾长官的意思是,西段打通之后,赣北集群能否向东承接一部分防务?”
王陵基端着搪瓷杯,抬了一下眼皮。
“西边还没开打,就先把打完仗的人分配好了?”
“王总司令,我们也是把困难摆在桌上。”
第三战区代表没有被这句话呛住,语气不卑不亢。
“东段守不住,西段的胜仗也不能让全线通车。”
“顾长官还有一句话——”
“铁路通了,浙西的物资不能断。”
话落在桌面上,没人接。
第九战区代表翻开自己的文件。
“薛长官也让我带句话。”
“长沙会战后,各个部队整补缓慢尚未全部完成。”
“第九战区愿意在萍乡方向部署两个师。”
他看了一眼刘睿。
“但是弹药缺口很大。”
“不能让部队到了萍乡再四处筹措弹药。”
刘睿一直没说话。
他听完两边的诉求,先看向陈守义。
陈守义把两份文件都收到手边,低头记录。
“什么时候才能通车?”
第九战区代表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如果高安不动,施工队就要跟着步兵换地方。”
第九战区代表看过地图,接着说。
“这个判断,我们同意。”
“但只从南昌向西压,不顾湘赣交界,萍乡就会露出侧翼。”
“湘北敌军一旦增援,我们必须提前有人接。”
第三战区代表也递出了补充意见。
“东段可以继续守。”
“但现有兵力吃紧,不能再往西抽掉兵力了。”
“西段打通后,赣北集群能否向东承接一部分防务?”
所有人的目光汇到刘睿身上。
刘睿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铁路贯通之前,不谈分配。”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的空气紧了一瞬。
第三战区代表张了张嘴,又合上。
第九战区代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文件。
王陵基端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刘睿继续说。
“贯通之后,按各战区实际控制区段和作战贡献分配。”
“谁守的路,谁先用。”
“谁打下来的据点,谁的物资优先走。”
他看向第三战区代表。
“东段,第三战区自己守。”
“我不管。”
第三战区代表脸色微变。
“但西段打通之后——”
刘睿话锋一转。
“我的炮可以向东延伸火力,帮你们稳住上饶。”
“前提是你们先守住现在的地盘。”
“别等我的炮运过去了,你们那边让日本人摸进了铁路线。”
第三战区代表听完这两句,表情松了下来。
他要的不是刘睿分兵东进,而是火力覆盖的承诺。
“这个条件,顾长官可以接受。”
刘睿转向第九战区代表。
“薛长官在萍乡的两个师,弹药我来补。”
对方眼睛一亮,往前坐了坐。
“由赣北拨?”
“现有储备先核出一批,后续由工厂补上。”
“先保开拔和接防的弹药,持续消耗另外列册。”
“不能拿一个总数,让两种枪分一箱子弹。”
对方拿起笔,却没急着写。
“这个条件,能写进纪要?”
“现在就写。”
陈守义低头记录。
王陵基伸手要来弹药清单,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目。
这些弹药拨出去,赣北自己的储备就要少一批。
他没说话,只是把清单放回桌上。
第九战区代表接着问。
“炮兵呢?”
“重炮,我们确实抽不出多少。”
刘睿从文件里翻出生产计划。
“昆明分厂下一批世哲式一零五榴弹炮下线后,先向何部长申请配给。”
“军政部若不允,我从川军核配份额里匀。”
王陵基把清单放下。
“世哲,我们也等着补炮。”
“我知道。”
刘睿看着他,没有含糊。
“给萍乡的炮,要打萍乡侧翼来敌。”
“那边少压过来一个敌军大队,高安就少一份牵制。”
“我给出去的弹药和炮,不是在分家产。”
“是在替高安减压。”
王陵基听完这句,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顿。
“行。你有数就行。”
郭勋祺放下铅笔,第一次开口。
“高安这一仗,总指挥怎么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拢。
刘睿站起身,走到态势图前。
他拿起教鞭,先点在南昌。
“三段推进。”
教鞭划向高安。
“第一段,南昌到高安。”
“我部为主力,新二师谷良民打正面,新三师陈默迂回侧翼。”
“彭克定战车营配合步兵突击,打穿日军高安外围据点。”
教鞭继续向西。
“第二段,高安到上高。”
“川军王陵基部负责。”
“上高地形以丘陵山地为主,大部队展不开。”
“不求速决,逐步压缩日军据点。”
“一一五师雷动部从修水方向南下,配合王陵基切断上高敌军退路。”
教鞭最后落在萍乡。
“第三段,上高到萍乡。”
“与第九战区两个师协同推进。”
“确保萍乡枢纽安全。”
“萍乡通了,湘赣铁路就接上了。”
“西南的粮食、弹药和重炮,才能不再堵在山路上。”
刘睿收起教鞭。
“作战目标:两个月内打通南昌至萍乡段。”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两个月。
这个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
够日本人反应,也够中国军队完成部署。
谷良民第一个点头。
“新二师没问题。弹药充足,士气可用。”
王陵基拍了一下桌子。
“修水到铜鼓那段我来守。日本人想从北面捅高安的腰子,先问我三十集团军答不答应。”
雷动在角落里抬了一下手。
“一一五师随时能动。”
只有这五个字,却让在座所有人心里都踏实了几分。
一一五师是游击战专家。
雷动不多说话,但他的部队从来不让人失望。
彭克定从靠门的位置探过身子。
“军座,战车营十二辆车,够碾碎高安那条路了。”
刘睿看了他一眼。
“车够不够,到时候看。”
“别把话说太满。”
彭克定咧嘴笑了一下,把头缩回去。
刘睿转向两位战区代表。
“成立浙赣铁路联合指挥部。”
“我任总指挥。”
“第三战区、第九战区各派联络参谋常驻。”
“分工已经说清楚了。”
“赣北集群负责南昌至高安、上高段主攻。”
“川军王陵基部负责修水至铜鼓段防御。”
“第九战区负责萍乡方向侧翼掩护。”
“第三战区负责浙赣铁路东段防御。”
“各部有什么意见,现在提。”
第三战区代表看了一眼自己的文件,合上。
“没有意见。”
第九战区代表也点了头。
“薛长官说过,长沙会战欠刘总指挥的情。这次萍乡交给我们。”
刘睿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看向陈守义。
“写入纪要。各部签字确认。”
——
散会已经是傍晚。
南昌行营后院。
一个小院子,三面围墙,中间摆了一只铸铁火盆。
炭火烧得通红,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几只粗瓷碗放在条凳上,里面是本地酿的米酒。
没有菜,只有一碟花生米和半碟子咸萝卜。
刘睿、王陵基、郭勋祺围着火盆坐。
第三战区代表和第九战区代表各占一条矮凳。
白天在会议桌上,几个人各代表一方利益,话里藏刀。
到了后院,火盆烤着手,酒碗端在掌心,说话的调子便松了下来。
王陵基先喝了一口酒。
“世哲。”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
“你在西北折腾那么久,美国人真能给你发动机?”
刘睿端着碗没喝。
“能不能给,要看第一口井打不打得出来。”
“但不管打不打得出来,赣北的事不能等。”
郭勋祺两手捧着碗,拇指在碗沿上搓了一下。
“铁路通了,你的炮就能运上来。”
“可日本人也知道这个道理。”
“高安这一仗,不好打。”
“第33师团和第101师团加起来,能凑出三万人往高安堆。”
“咱们的火力是比以前强了,可正面硬顶三万人,伤亡不会小。”
刘睿没有反驳。
郭勋祺说的是实情。
高安不是孤立据点。
它背后连着奉新和安义两个日军师团的驻地。
打高安,就等于同时惊动两支敌军主力。
“所以不能硬顶。”
刘睿终于喝了一口酒。
“高安要快打。”
“趁第33师团和第101师团反应过来之前,把高安据点群撕开。”
“战车营打前头,步兵跟进扩大突破口,炮兵压住增援方向。”
“三天之内拿下高安核心阵地。”
“拿下之后立刻转入防御,等日军反扑。”
“反扑的时候才是歼敌主战场。”
郭勋祺点了点头。
“引蛇出洞。”
“差不多。”
第三战区代表放下碗。
“顾长官让我带句话。”
“铁路通了,浙西的物资不能断。”
刘睿看着他。
“铁路通了,谁的物资都不会断。”
“你回去告诉顾长官。”
“我打通的铁路,不是给哪一个战区修的。”
“是给前线所有需要弹药的部队修的。”
第三战区代表端起碗,没再说话。
第九战区代表接过话头。
“薛长官说,长沙会战欠你的情。”
“这次萍乡交给我们。”
刘睿举杯。
“都是为了打鬼子。”
“铁路通了,谁的物资都不会断。”
王陵基一拍大腿。
“好!”
“老子陪你打!”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用袖子抹嘴。
“打完高安,你得请老子吃成都担担面!”
刘睿笑了。
这是他从重庆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打完武汉,我请你吃武昌鱼。”
火盆里的炭块崩了一声。
几星火花飞起来,落在冷风里,转瞬熄灭。
王陵基愣了一下。
武昌鱼。
那是武汉的鱼。
武汉现在在日本人手里。
刘睿说的不是客气话。
他说的是目标。
——
南昌以西。
前沿阵地。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彭克定蹲在一辆t-26旁边,军装袖子卷到肘部,手上全是黑色机油。
战车营的十二辆车排成两列。
发动机盖打开了六辆。
技工们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在调整曲轴。
这批发动机是安宁厂试制的第一批成品。
孙广才亲手砸上的出厂钢印。
两百小时耐久测试一分钟没少。
但长途运输和实战磨合是两码事。
彭克定不敢大意。
每一辆车的发动机、履带、炮塔旋转机构,他都要亲自过手。
“三号车曲轴间隙偏大,再紧半圈。”
“七号车履带销子换了没有?”
“九号车炮塔旋转的时候有异响,拆开看看是不是轴承问题。”
他的嗓门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准确落到具体的车辆和零件上。
技工们应声忙碌。
远处高安方向,日军据点的探照灯在黑暗中缓慢扫射。
光柱掠过田野、公路和被炸毁的村庄废墟,再慢慢转回去。
一名参谋从后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
“营长,军座电报。”
“问咱们还有多少辆能开。”
彭克定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
抓起电报看了一眼。
嘴角咧开。
“回电。”
他抬手在那辆t-26的炮塔上拍了一掌。
“十二辆。”
“够碾碎高安那条路了。”
参谋转身跑回电台。
彭克定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他转头看向坦克队列。
晨光从东边渗出来。
微弱的光线落在炮管上,钢铁泛着一层冷光。
十二根炮管,齐齐指向高安。
彭克定的目光顺着炮管看过去。
远方天际线上,高安方向日军据点的探照灯忽然灭了。
不是一盏。
是所有灯,同时熄灭。
夜色重新吞没了那片区域。
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彭克定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伸手按住腰间的手枪。
“全营警戒。”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技工和车组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寂静中,远方传来极细微的引擎声。
不是卡车。
是履带碾压泥土的闷响。
彭克定的瞳孔猛地收缩。
“日本人的战车。”
他扭头看向身后。
十二辆t-26发动机盖还有六辆敞着。
六辆能打。
六辆趴窝。
晨雾从田野上漫起来,将高安方向遮成一片灰白色的虚无。
那道灰雾之后,日军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浙赣铁路的贯通之战,将从这座小城开始。
而冈村宁次,不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