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岩寓所,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细雨不停,将重庆的石板路浸成深灰色。远处江面上传来汽笛声,一艘运粮船正艰难地逆流而上。
刘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西北地质构造简图。图上标注的三个红点,正是李四光确认的钻探位置。
陈守义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电报室送来的加急情报。他连大衣都没脱,肩上还挂着雨珠。
“军座,美国人动了。”
陈守义将电报放到桌上,压低声音。
“驻美大使馆刚发来消息。华尔街那边收到宋部长的最后通牒后,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有了动作。他们从菲律宾马尼拉紧急调派了两名地质师,还配了一名军工观察员,三人已经登上开往仰光的货轮。随行携带的是一套先遣微型钻探设备。”
刘睿没有立刻抬头,手指在那三个红点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久能到?”
“走滇缅公路进昆明,最快七天。”
陈守义翻开黑皮本,继续汇报。
“宋部长在电报里特别提醒,这三个人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领队地质师叫约翰·麦凯恩,在德克萨斯油田干了十五年,是美孚石油的首席勘探专家。另一名地质师叫罗伯特·克莱默,专攻沉积岩构造,曾在加州和墨西哥参与过多个大型油田的前期评估。”
“军工观察员呢?”
“陆军少校,名叫威廉·桑德斯,履历上写着曾在欧洲考察过德国克虏伯工厂和法国施耐德兵工厂。这个人不简单,他不是单纯的观察员,更像是华盛顿派来的技术情报官。”
刘睿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目光落在菲律宾马尼拉的位置上。
“从菲律宾赶来。”
刘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马尼拉到仰光的航线上划过。
“华尔街嘴上说得慢条斯理,要这要那,实际上早就在远东布好了棋子。菲律宾离中国这么近,他们随时能派人过来。这说明什么?”
陈守义沉吟片刻。
“说明他们虽然嘴硬,心里已经慌了。”
“对。”
刘睿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宋部长那封最后通牒,捅到了他们的软肋。美国人最怕的不是投资打水漂,而是错过。他们现在担心的是,万一西北真有大油田,而他们还在纽约的办公室里拖延,等苏联人或者德国人捷足先登,华尔街那帮资本家会被董事会撕成碎片。”
陈守义点头。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是让他们顺利进来,还是……”
“接。”
刘睿斩钉截铁。
“人可以来,设备也可以放行。但有三条规矩,必须提前定死。”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第一,路线和驻点由我们安排。他们想去哪里,必须提前报备,经过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批准。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借勘探的名义到处乱窜。”
“第二,可接触的资料范围,全部由中方控制。样本和浅层构造图可以给,深层剖面和三个钻探点的完整坐标,绝不提前交。他们要是不满意,让他们回菲律宾。”
“第三,安全保障由军统和宪兵队共同负责。名义上是保护他们,实际上是盯着他们。任何试图接触我方生产线、军事设施或者未经授权的技术资料的行为,立刻驱逐出境。”
陈守义飞快记下,抬头问道。
“那军工观察员要求看八八炮生产线怎么办?”
刘睿冷笑一声。
“成品可以看,试射记录可以给,甚至可以让他亲手摸一摸炮管。但生产线?做梦。”
他把笔放下,声音压得更低。
“告诉郑耀先和宫庶,把弥渡和安宁的外围防线再加固一层。任何外国人,哪怕是盟友,未经我的手令,一步都不许放进核心厂区。”
陈守义合上本子。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刘睿叫住他。
“再给李四光先生发一封电报。告诉他,美国地质师七天后到昆明。让他准备一套‘现场勘探教学方案’。”
陈守义一愣。
“教学方案?”
“对。”
刘睿走回地图前,手指在西北几个露头点的位置上点了点。
“美国人不是要看完整剖面吗?那就让李先生带着他们去现场,做露头勘探和浅层取样。地表能看到的东西,尽管让他们看。构造走向、岩层倾角、油气显示,这些公开资料足够证明含油构造带是真实的。”
“可他们要是不满足,非要深层数据呢?”
“那就告诉他们,深层数据藏在地下一千五百米。他们要是想看,先把重型钻机运到井位上,钻头打下去,数据自然就出来了。”
陈守义彻底明白了。
这是在用“现场真相”堵住美国人的嘴,同时又把核心底牌牢牢握在手里。
美方地质师若是看完露头还不信,那只能说明他们根本没诚意。
而只要他们相信含油构造带是真的,接下来就必须按照中方的节奏走——要完整数据?先把钻机送来。要开采权?先把设备和技术摆上谈判桌。
一环扣一环,主动权始终在中国手里。
陈守义刚要离开,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军政部的联络副官快步走进来,递上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袋。
“刘长官,这是林秘书长让我亲自送来的。”
刘睿接过文件袋,拆开封蜡。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奉委员长谕令:为保障西北国防机密安全,并协助美方地质队在华勘探工作顺利进行,侍从室将派驻联络专员随队监督。具体人选待定,相关事宜由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与侍从室对接。】
【林蔚 呈】
陈守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军座,老头子这是要往咱们的队伍里掺沙子。”
刘睿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把纸放回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意料之中。”
陈守义有些急。
“可这样一来,美方地质师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老头子的人盯着。万一他们把咱们跟美国人谈的条件、交换的筹码全都报上去,老头子岂不是能把咱们的底牌看得一清二楚?”
“看就看。”
刘睿放下茶杯。
“西北本来就不是我的地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将桌上的纸吹得微微翻动。
“守义,你要明白一件事。胡宗南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西北,蒋委员长在那里的眼线和刀,多得数不过来。他要是真想掌控西北,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派个联络专员来监督美方地质队,不过是做个样子,顺便试探我会不会跳脚。”
陈守义若有所思。
“那咱们……”
“顺着他。”
刘睿转过身。
“联络专员要派就派,反正咱们该藏的早就藏好了,该露的也已经露出来了。西北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根基,只是拿来跟美国人谈判的筹码。”
“我真正要控的,是东南。”
刘睿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张战略布防图。
“赣北、浙赣铁路、武汉东线,这才是我的命脉。天水的钢铁、安宁的发动机、弥渡的重炮,全都要往这条线上送。只要这套工业加战场的闭环不断,我就有跟任何人谈条件的资本。”
“西北?”
他把布防图重新铺开。
“西北只是借来的一颗棋子,用完了还给老头子,我不心疼。”
陈守义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明白了。”
刘睿重新坐下,拿起钢笔。
“给侍从室回电,就说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欢迎中央派员监督,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顺便提一句,联络专员的食宿和交通,由委员会统一安排,保证让他们看到该看的东西。”
陈守义嘴角抽了抽。
这话说得漂亮,实际上就是把监督员也纳入中方的控制范围。
你要监督?行,但你得按我的规矩来。
想单独行动?没门。
刘睿写完电报稿,抬头看向陈守义。
“还有件事。”
“军座请讲。”
“我记得当年第一次去西北视察天水钢铁基地的时候,胡宗南派来接待我的,是他身边的一个机要秘书。”
刘睿停顿了一下。
“那人叫什么来着?”
陈守义翻开黑皮本,找到当时的记录。
“熊向晖。黄埔十期,湖南人,跟您是同期校友。现在在胡宗南第三十四集团军总部担任机要秘书,主管情报和文书工作。”
“对,就是他。”
刘睿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年纪轻轻,却能在胡宗南身边站稳脚跟,还能接触到那么多机密文件。”
陈守义不解。
“军座是怀疑他有问题?”
“不是怀疑。”
刘睿笑了一声。
“我只是在想,胡宗南的总部里,肯定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西北。”
“老头子有老头子的眼线,可陕北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
陈守义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瞬间明白了刘睿的意思。
西北这盘棋,从来不只是国民政府和美国人的博弈。
陕北那支力量,同样对西北虎视眈眈。
而熊向晖这个名字,或许就是那条暗线的一部分。
沙子里,掺进了另一把沙子。
陈守义的手心微微冒汗。
“军座,那咱们要不要……”
“什么都不做。”
刘睿打断他。
“我既不去查他,也不去碰他。西北的事,跟我没关系。胡宗南身边有几双眼睛,那是老头子和陕北的事,不是我该管的。”
“我只需要确保一件事——天水的钢铁能按时运到浙赣铁路,安宁的发动机能按时送到榆中坦克厂,美国人的钻机能按时开到西北打井。”
“至于这盘棋最后谁赢,跟我无关。”
陈守义彻底放下心来。
刘睿这是在用最稳妥的方式,把自己从西北这个漩涡里摘出来。
既不得罪蒋委员长,也不触碰陕北那条线,更不给美国人可乘之机。
只做该做的事,只拿该拿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滴水不漏。
窗外雨势渐小。
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
“号外!号外!国军赣北大捷!日军第106师团受挫!”
刘睿走到窗前,看着街上奔跑的报童,目光穿过层层雨幕,落在更远处的山城轮廓上。
“守义,你说美国人到了昆明之后,会不会老实?”
“不会。”
陈守义答得很快。
“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套取更多情报,甚至会试探咱们的底线在哪里。”
“那就让他们试。”
刘睿转过身。
“李四光先生会告诉他们,中国的地质学家不比美国人差。郑耀先和宫庶会告诉他们,中国的安全防线不是摆设。至于我……”
他拿起桌上那张西北构造简图,对折两次,锁进抽屉。
“我会让他们知道,谈判桌上,中国不是求着他们投资,而是在给他们最后一次入场的机会。”
“错过了这次,华尔街连汤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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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昆明。
滇缅公路的终点站挤满了运输车辆。
一辆贴着美国国旗标识的吉普车缓缓驶入龙云安排的接待站。
车上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约翰·麦凯恩五十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卡其色野战服,腰间别着地质锤。
罗伯特·克莱默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仪器箱。
最后下车的威廉·桑德斯少校,一身美军制服笔挺,目光锐利,一下车就开始打量周围的建筑和人员配置。
接待他们的是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派来的联络官,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军官,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
“三位先生,欢迎来到中国。我是李明,负责协调你们在华期间的一切事务。龙主席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住处,今晚可以先休息,明天我们会安排与李四光教授见面。”
约翰·麦凯恩摘下帽子,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
“李先生,我们时间紧迫。能否今晚就把完整的地质剖面图和三个钻探点的坐标交给我们?这样我们可以连夜分析数据,尽快给出评估报告。”
李明的笑容没有变化。
“约翰先生,这件事需要按照流程来。明天李教授会带你们去现场勘探,露头构造、岩层倾角、油气显示,所有地表能看到的东西,你们都可以亲自验证。”
“至于完整剖面和钻探坐标……”
他停顿了一下。
“那是在你们确认含油构造带真实存在,并且贵国公司同意投入重型钻机之后,才会提供的资料。”
约翰·麦凯恩的笑容僵住了。
罗伯特·克莱默推了推眼镜。
“李先生,没有完整数据,我们无法做出准确的储量评估。这不符合国际勘探惯例。”
“那就请两位先生先看看中国的‘惯例’。”
李明的语气依然客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的‘惯例’是,钻机不到,深层数据不交。”
威廉·桑德斯少校终于开口。
“李先生,我们此行还有另一个任务。华盛顿方面对贵国自称能够生产八八毫米高射炮一事高度关注。我希望能尽快安排参观相关生产设施。”
李明转头看向他。
“少校先生,八八炮的试射记录和成品展示可以安排。但生产线……恕我直言,那是中国的国防机密,不对外开放。”
桑德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们如何证明不是虚张声势?”
“用炮说话。”
李明指了指远处的校场方向。
“后天,我们会安排一次实弹射击。少校先生可以亲自检查炮膛、测量射程、记录精度。如果您对成品有任何质疑,欢迎提出。”
“但如果您想借此机会探查我方的工业布局和生产能力……”
他的笑容消失了。
“那恕我无法配合。”
三名美国人对视一眼。
他们终于意识到,中国人这次不是在求着他们投资。
而是在用最强硬的姿态,守住自己的底线。
约翰·麦凯恩深吸一口气。
“好吧,李先生。我们尊重贵方的安排。明天的现场勘探,我们会全力配合。”
李明的笑容重新浮现。
“那就预祝合作愉快。”
当晚,曾家岩寓所。
陈守义拿着昆明发来的电报,走进刘睿的书房。
“军座,美国人到了。李明按您的吩咐,把三条规矩全都顶了回去。美方地质师和军工观察员的脸色都很难看。”
刘睿正在批阅赣北前线的战报。
听到这话,他头都没抬。
“难看就对了。”
“让他们先憋着。等李四光带他们去现场看完露头,他们自己就会明白,中国人没有骗他们。”
“到那时,华尔街就会开始着急——他们会担心,万一拖得太久,苏联人或者德国人抢先下手怎么办?”
陈守义点头。
“那侍从室派来的联络专员呢?”
“明天跟美国人一起出发。”
刘睿终于抬起头。
“让他看,让他听,让他记。最后把所有东西都报给老头子。”
“反正我该藏的,早就藏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重庆的夜雨又下起来了。
远处黄山官邸的灯光隐约可见。
刘睿知道,此时此刻,蒋委员长肯定也在看着同一份关于美方地质师抵华的报告。
老头子会怎么想?
会不会怀疑刘睿在西北布了更大的局?
会不会担心美国人借勘探之名,把中国的工业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这些问题,刘睿早就想过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很清楚,西北从来不是自己的根基。
赣北才是。
浙赣铁路才是。
那条即将通车的钢铁命脉,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至于西北这盘棋……
让蒋委员长的人盯着。
让陕北的眼线看着。
让美国人在街头上转圈。
最后,该出的油还是会出,该签的合同还是会签。
而他,只需要拿走自己该拿的那一份。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刘睿转过身,看向桌上那张标注着东南战线的布防图。
“守义。”
“在。”
“给彭克定发电,问他战车营的第一批t-26坦克检验的怎么样了。”
“还有,问问孙广才,安宁的坦克配件什么时候能装箱运往南昌。”
陈守义立刻记下。
刘睿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赣北战报。
纸上写着:
【日军第106师团于修水北岸试探性进攻,被我新一师击退。敌遗尸一百二十余具,我军伤亡三十八人。】
他在“击退”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击退,不是歼灭。
日本人还在试探。
冈村宁次还在等机会。
而他,也在等。
等浙赣铁路的第一批钢轨铺下去。
等安宁的发动机装进坦克。
等赣北的防线变成一道真正咬不动的铁壁。
到那时,别说蒋委员长掺沙子,就算把整个黄埔系塞进来,也动摇不了这条战线。
因为这条线,是用钢铁、火炮和工业体系铸成的。
不是靠派系,不是靠忠诚,更不是靠一纸任命。
窗外雷声滚滚。
重庆的夜,漫长而深沉。
而在遥远的西北,一场更隐秘的博弈,正在黄土高原的深处,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