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十点,黄山官邸外的雾还没有散尽。
山道两侧站满了岗哨。
卫兵穿着厚重军衣,枪口朝下,目光却在来往车辆之间反复扫动。山城的石阶被湿气浸得发亮,远处屋檐挂着水珠,偶尔滴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辆黑色道奇停在官邸门外。
车门打开,刘睿先走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常服,而是穿了一身整洁的中将军装。肩章平整,领口扣到最上面,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文件箱。陈守义从另一侧下车,怀中抱着一只长方形木匣,木匣没有标记,四角包着铁皮。
那只木匣里,只有一支金属筒。
可陈守义抱它的姿势,比抱一箱炮弹还要谨慎。
侍从室的秘书快步迎上来,先向刘睿敬礼,再看了一眼木匣。
“刘长官,委员长已经在等。宋部长半小时前到了。”
“知道了。”
刘睿点头,视线掠过长廊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雨雾遮去大半,只能认出是中央机关的车辆。宋子文已经先一步进去了。
陈守义压低声音:“军座,样本的封蜡没有动过。”
“报告呢?”
“委员长版本、军政部版本、宋部长版本,分别装在三只袋子里。李先生确认过,所有数字都按照原始勘探记录填写,没有增加一句推测。”
刘睿伸手在文件箱搭扣上按了一下。
“很好。”
两人跟着秘书走进长廊。
官邸内很安静,只有皮鞋踩过木地板的轻响。墙上挂着几幅抗战地图,武汉、南昌、长沙、徐州等地被红蓝铅笔标出许多记号。地图边缘还留着参谋人员修改过的痕迹,新的箭头压着旧箭头,战线不断向后移动。
刘睿经过武汉位置时,脚步没有停。
陈守义却看了一眼那片被红线圈住的区域。
这座城占据着长江和汉水交汇之地,是华中铁路、公路、水运的中心。谁掌握武汉,谁就能把手伸向整个中部中国。
但此刻,武汉在日军手中。
而他们正在官邸里争四万吨钢。
秘书推开会议室大门。
室内铺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
蒋委员长坐在案后,面前放着几份文件。林蔚立在侧后方,手里夹着记录本。宋子文站在地图旁,穿一身西装,脸色比平日更沉。
刘睿走进门,立正敬礼。
“委员长。”
“世哲,坐。”
蒋委员长抬了抬手。
刘睿没有马上落座,而是让陈守义把木匣放到桌边,随后才坐在宋子文对面。
宋子文朝他看了一眼。
“刘主任,路上还顺利?”
“还算顺利。”
“刘主任,云南那边,还撑得住?”宋子文的开场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后方一切安好。只是我沿途所见,滇黔公路上抛锚的卡车,比跑起来的还多。”刘睿目光平静地迎向他,“宋部长,美国人答应的重卡生产线,现在还在大西洋上漂着?”
宋子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刘睿这句话,直接揭开了他外交谈判中最难堪的一块伤疤。
过去数月,他在美国奔走于汽车公司、航空企业和金融机构之间。对方愿意卖卡车,愿意卖发动机,愿意派管理人员来华,却不愿把完整制造工艺交给中国。
更不用说生产线。
美国人的理由很充分。
中国缺电,缺钢,缺标准化机床,缺熟练工人,也缺能保护工厂的稳定后方。若投入一条重卡生产线,工厂还没形成产量,日军飞机就可能把设备炸成废铁。
可宋子文心里清楚,那些只是表面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美国企业认定中国没有议价能力。
中国缺卡车,缺飞机,缺发动机。
既然非买不可,美国自然要把价格抬到最高,再把最重要的工艺扣在手里。
蒋委员长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件。
“世哲,先说油。”
刘睿打开文件箱,取出一份薄薄的报告,双手递到案前。
“这是西北石油勘探重大成果报告。”
林蔚上前接过,放在蒋委员长面前。
蒋委员长没有立刻翻页,而是看向刘睿。
“你在电报里说,关系西北国运。”
“报告内容,李四光先生已经审核过。”
“你亲自去过勘探现场?”
“没有。”
蒋委员长的手指停在封面上。
“你没有去过,凭什么把它送到我案头?”
“因为判断这件事的人是李四光。”
刘睿答得干脆。
“我能判断运输、军工和资源调度,却不能代替地质学家判断地层。报告里写了什么,就代表李先生确认了什么。没有确认的内容,我不会替他补上。”
蒋委员长翻开报告。
第一页是样本编号和取样位置,第二页是地层剖面,第三页是三个钻探点的坐标与预计深度。
没有“超级油田”。
没有“储量惊人”。
也没有任何能够直接刺激人心的夸张结论。
蒋委员长翻到最后,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已发现大型含油构造带,三个区域具备深井钻探价值,实际储量须经钻探验证。”
他抬头。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费尽周折,把李四光从西北接回来,带回十二箱资料,又专门来见我,只为了告诉我三个地方值得打井?”
“不。”刘睿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是为了给宋部长送去一把能撬开华尔街金库大门的钥匙,也是为了让委员长您,拥有一张能让美国人乖乖坐回谈判桌的底牌。这张底牌的价值,不在于我们已经找到了什么,而在于我们‘可能’找到什么,以及,美国人为了验证这个‘可能’,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蒋委员长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张地质构造图,摊在桌面上。
图纸上的线条密集而复杂,山脉、断层、地层走向和构造闭合区彼此交错。蒋委员长看不懂每一道线的含义,却看得出这不是几个人临时拼出来的骗局。
他又看了一眼样本编号。
“油样呢?”
刘睿示意陈守义。
陈守义上前,打开木匣。
一支银灰色金属筒躺在黑色绒布中。筒身刻着取样日期、位置和深度,封口处压着李四光的私人印记。
蒋委员长伸手拿起金属筒。
他没有打开,只在掌心掂了掂。
那东西很轻。
可在场几人都清楚,若里面的原油能被美国实验室确认具备商业开采价值,这个金属筒的分量便不再由重量决定。
蒋委员长缓缓问:“有几成把握?”
“如果委员长问的是存在含油构造带,李先生的判断是高度可信。”
“如果问的是超级油田?”
“没有人能在钻井之前给出答案。”
“你也不能?”
“我不能。”
蒋委员长眯起眼睛。
“你手里已经握着这么多东西,还不肯说一句满话?”
“满话说出口容易,兑现很难。”
刘睿抬手,在报告上点了点。
“油在地下。样本只能说明样本所在位置的性质,构造图只能说明地层具备聚集条件。储量、压力、流量,都要等钻井验证。若我今天对委员长说这里必然是超级油田,明天美国人打出一口干井,国民政府失去的便不只是一次谈判机会。”
蒋委员长盯着他。
桌边的宋子文也收回了望向地图的目光。
他和刘睿接触不多,却从美国谈判桌上听过太多夸大其词的招商报告。那些报告里动不动就是“亚洲最大”“储量无穷”“开采成本极低”,最后连最基本的勘探数据都拿不出来。
刘睿这份报告,反而显得过分克制。
克制到让人愿意相信。
蒋委员长把金属筒放回木匣。
“宋部长,你怎么看?”
宋子文走到桌前,翻了翻报告。
“从谈判角度看,单凭样本和构造图,还不足以让美国政府批准直接援助我们。石油公司会派专家鉴定样本,也会派地质师复核资料。但要让他们拿出重型钻机、成套电力设备和航空发动机工艺,仍然不够。”
“所以你之前谈不成?”
宋子文脸色微沉。
“不是我不想谈,是对方根本不承认中国有能力接收这些设备。他们认为中国连全天候公路都没有,修建大型水电站更是风险极高。至于航空发动机生产线,他们只肯卖成品和维修设备。”
“价格呢?”
“发动机成品可以谈,授权费不可以谈。重卡生产线可以谈,核心图纸不可以谈。水电站可以承建,设备维护必须由美国公司负责。”
刘睿问:“也就是说,钱可以拿,能力不能拿。”
“准确说,是钱和矿产可以拿,工业自主权不能拿。”
蒋委员长的脸色压了下来。
“美国人把中国当什么?”
“当一块需要投入,也值得利用的市场。”
宋子文说得很平静。
“他们愿意帮助中国,是因为日本正在破坏远东秩序,也是因为中国拥有资源、人口和未来市场。可他们不会因为同情,就把最核心的设备和工艺交出来。”
刘睿打开第二只文件袋。
“所以,油不能一开始全给。”
宋子文看向他。
“你准备怎么谈?”
“先给样本。”
刘睿将一张纸推到宋子文面前。
“样本可以交给美国实验室检测,构造图可以提供摘要,但完整剖面、三个钻探点的详细数据和勘探记录,暂时不交。”
宋子文看了一眼纸上的条款。
“美国人会要求完整资料。”
“让他们要求。”
“他们会说没有完整资料,就不会投入。”
“那就让他们先派一支地质复勘队。”
“没有钻机,他们怎么复勘?”
“所以把钻机写进第一项。”
刘睿抬头看向蒋委员长。
“美国人若真认为西北油田值得开采,就不会只派几名地质师拿着放大镜来重庆。他们必须带设备,必须带实验室,必须在中国土地上完成第一轮验证。”
宋子文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顿。过去几个月在美国受到的冷遇、华尔街银行家们傲慢的嘴脸、汽车巨头们滴水不漏的推诿,一幕幕涌上心头。他一直感觉自己像个乞丐,拿着中国的血和命去乞求施舍。而刘睿的方案,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对方的贪婪,让他第一次看到了将谈判主动权夺回来的可能。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挺直了微驼的背脊,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猎人的光芒。
“先让他们出人、出设备,再交换资料。”他重复着刘睿的话,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昂扬的战意。
“不是交换全部资料。”
刘睿纠正。
“资料分三层。第一层是样本和公开地质背景,供他们判断是否值得介入。第二层是钻探目标摘要,只有在他们同意派钻机后交付。第三层是完整数据,等他们完成复勘、签署投资与技术合同后再交。”
蒋委员长看着那几页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刘睿惯有的做法。
每一张牌都不一次打完。
先让对手看到价值,再让对手付出成本,最后根据对方的投入决定下一步交多少。
“航空发动机怎么办?”蒋委员长问。
宋子文立刻接话:“美国方面目前只愿意提供成品发动机,生产授权最多涉及维修和装配。阎良航空厂若要投产伊十五和伊十六,仍然缺少发动机制造技术。”
刘睿拿出第三份文件。
“美国人以为,中国只能等他们卖发动机。”
他把文件放到桌面中央。
“这个判断要改。”
宋子文翻开文件,刚看了两行,神情便有了变化。
那是一份极简的军工情报摘要。
没有图纸,没有参数,没有工艺路线,只有一句话:
“弥渡基地已经具备八十八毫米高射炮部分国产化能力,产品可执行高炮与平射任务。”
宋子文抬起头。
“这是真的?”
“是真的。”
“完整国产?”
“还在扩充产能。当前对外口径只能说具备国产化能力,不说产量,不说工艺细节,不提供图纸。”
宋子文看着刘睿。
“你要把这个消息放给美国人?”
“放口风。”
“他们会不会认为这是虚张声势?”
“所以不能由我们直接宣布。”
刘睿转头看向蒋委员长。
“军政部近期会接收四门八八炮。验收记录、炮号和试射报告都可以在适当范围内让美国观察员知道。美国人若要核实,可以看成品,不能看生产线。”
林蔚在旁边迅速记下。
蒋委员长的目光落到刘睿脸上。
“你想让美国人知道,我们能造八八炮?”
“我要让他们知道,中国不是只能向美国买军火的客户。”
刘睿收起那份摘要。
“他们现在敢把航空发动机技术扣在手里,是因为认定我们没有替代路线。只要他们知道德国技术已经在中国落地,苏联生产线正在推进,弥渡可以消化重型火炮,安宁能够试制坦克发动机,美国人的报价方式就会变。”
宋子文接过话:“从垄断交易变成竞争交易。”
“对。”
“可美国人若认为中国已经有德国和苏联援助,反而会减少投入。”
“那要看我们给他们看什么。”
刘睿将手指压在油样报告上。
“德国和苏联能提供军工设备,却不能替中国修建滇缅公路,不能替中国建设四川和云南的水电站,也不能替我们建立北方重卡工厂。美国人仍然有他们能拿的东西。”
宋子文沉思片刻。
“石油开采权。”
“还有中国市场。”
“美国企业最看重的是长期收益。”
“所以合同不能只写援助。”
刘睿看向蒋委员长。
“要写成共同投资。美国出资金、设备和管理人员,中方以青霉素技术入股,拥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基建项目由中美双方验收,重卡工厂必须移交工艺文件。美国公司可以获得石油开采权,但铁路、输油管道和战时运输调度权必须留在中国手里。”
蒋委员长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那份战时工业资源统筹方案,翻到最后。
第一部分是西北石油。
第二部分是美国后续无息贷款。
第三部分是中美生命科学联合公司。
第四部分是四川、云南水电站和甘肃火力电站。
第五部分是重庆至缅甸的全天候战略公路。
第六部分是北方重卡生产线。
每一项都需要中央背书。
每一项也都可能给刘睿增加新的影响力。
蒋委员长看得很慢。
“世哲,你把美国线放在最前面,是因为你认为油能换发动机?”
“油只能让他们愿意坐下来。”
“那什么才能让他们交出发动机?”
“让他们相信,不交给中国,美国就会失去中国市场,也会失去西北油田的优先权。”
蒋委员长抬头。
“你要拿油田吊着他们?”
“我要让他们为验证油田先付成本。”
刘睿说。
“若第一口井打不出工业流量,合同自动重新评估。若打出油,美国公司按合同取得开采权。可在结果出来之前,他们必须先把中国需要的设备和技术拿到谈判桌上。”
“你倒是把风险分得清楚。”
“风险本来就该双方承担。”
蒋委员长靠回椅背。
“浙赣铁路呢?”
刘睿收起美国合同草案,摊开另一份地图。
“铁路是眼前要办的事。南昌至株洲先完成重点建设,东段准备抢修材料。第一批八千吨,优先供应桥梁、道岔和关键站场。第二批一万二千吨,用于重点区段铺轨。剩余材料根据天水产能和战局决定。”
“天水钢铁还没有完全稳定。”
“所以不要求一次交足四万吨。”
“何应钦只给了原则同意。”
“今天请委员长核定。”
蒋委员长看向林蔚。
“军政部的意见是什么?”
林蔚翻开记录本。
“何部长认为,天水钢铁基地列入战时重点资源没有问题,但钢材用途、运输顺序和质量验收需要军政部、交通部、资源委员会共同会签。发动机换钢协议已经批注请示核定。”
蒋委员长冷笑一声。
“请示核定。”
他把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何敬之这是把球踢到我这里。”
刘睿没有说话。
蒋委员长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看?”
“军政部不愿意承担调错资源的责任,可以理解。天水钢铁确实尚未完全稳定,浙赣铁路也确实需要大量钢材。”
“你替他说话?”
“我说事实。”
刘睿把两份协议放在一起。
“但事实还有另一面。没有浙赣铁路,西南粮食、药品和军工产品只能靠公路转运。没有发动机,榆中坦克总装厂会变成摆设。没有天水钢,铁路和榆中都无法扩张。三件事各自争资源,只会互相拖死。把它们放在同一份战时协同方案里,资源才有明确去向。”
蒋委员长问:“安宁发动机归谁?”
“设备产权归安宁,成品接受军政部验收,交付纳入国家装备计划。”
“安宁是你的厂。”
“但发动机不是我的私产。”
“你口口声声说不是私产,可厂子在你手里,工人听你的,设备也在你的仓库里。”
蒋委员长的语气渐冷。
“若有一天你不愿交货,军政部拿什么约束你?”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
这才是蒋委员长真正关心的问题。
钢材、油田和发动机只是表面的议题。刘睿手里握着一座能够持续生产军工设备的工厂,蒋委员长不可能完全放心。
刘睿没有急着答。
他从文件箱里拿出一张交付表。
“军政部可以派员验收,可以核对产量,可以监督发动机进入国家装备序列。安宁不得私自出售,不得向非抗战武装转让,不得拒绝战时征调。”
蒋委员长的目光落在表上。
“条件是?”
“军政部不得以监管为名拆分安宁设备,不得调走核心技工,不得擅自转移产权。设备维修、工艺改进和技术培训由安宁负责。”
“你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也是在给工厂留活路。”
刘睿抬头。
“若中央把工人调走,把设备拆开,把安宁分成几个互不相干的部门,产量会立刻下降。到时候榆中没有发动机,铁路也拿不到稳定钢材。监管不能破坏生产。”
蒋委员长没有反驳。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把安宁直接交给中央?”
“因为现在还不能交。”
这句话说得太直,林蔚的笔尖顿了一下。
宋子文也停住了翻页的动作。
“不能交,还是不愿交?”
蒋委员长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冰冷。他没有看刘睿,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这间屋子里的最高领袖,此刻流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与威压。
“都一样。”
刘睿语气平静。
“安宁目前的技术骨干、设备维护和工艺记录都不完整。现在交出去,中央得到的是一座厂房和几台机器,不是一条成熟生产线。等产量、标准和人员培养稳定后,可以按国家方案扩大管理。”
“你倒会给自己定时间。”
“我只是在说生产规律。”
蒋委员长盯着他。
那道目光在刘睿身上停了许久。
他知道刘睿在避让,却没有躲闪。
不是顶撞,也不是表忠心。
是把一件无法接受的事,用产能和结果挡在外面。
这样的将领,放到前线是一把刀,放到后方则是一座能不断造刀的工厂。蒋委员长想控制这把刀,又舍不得折断它。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林蔚,记录。”
林蔚立刻抬笔。
蒋委员长缓缓说道:
“第一,西北石油勘探成果列为军政机密,由刘睿、宋子文共同纳入对美谈判。样本可交美国实验室检验,完整勘探资料未经批准不得外泄。”
“第二,美国方面若要验证,必须先派遣地质队和重型钻探设备入华。未有实质投入,不得取得完整钻探资料和开采优先权。”
“第三,中美生命科学联合公司按照原议,中方技术入股百分之五十一。合同中补充设备清单、图纸移交、工人培训、备件比例和国产化期限。”
“第四,八八毫米高射炮国产化消息可以有限度放出,但只允许展示成品和试射结果,不得泄露图纸、工艺与产能。”
宋子文抬头看向蒋委员长。
“委员长,这会不会刺激美国方面?”
“他们若因为中国能造炮就不肯谈,说明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谈。”
宋子文没有再说话。
蒋委员长继续道:
“第五,浙赣铁路列为武汉东线战略运输工程。天水钢铁基地列入国家战时重点资源,钢材由中央统一调度,分期供应浙赣铁路。第一批八千吨,优先桥梁、道岔、站场和关键区段。”
“第六,安宁发动机与榆中坦克总装厂的协同协议,原则通过。军政部、交通部、资源委员会共同会签。发动机接受军政部验收,安宁设备产权和核心技工不得擅自调离。”
说到这里,蒋委员长停了一下。
“第七,所有石油筹码,必须等美国方面派出钻探队,或者提交等价的设备与投资承诺后,再逐步释放。任何人不得提前把完整资料交给美国公司。”
林蔚快速记录。
刘睿站起身。
“学生领命。”
蒋委员长没有让他坐下。
“世哲。”
“委员长。”
“你今天送来的不是一份油田报告。”
刘睿看着他。
蒋委员长拿起桌上的地图,用手指从甘肃天水划向西安,再划到南昌、株洲,最后停在武汉。
“你是在告诉我,西北钢铁、榆中坦克、阎良飞机、浙赣铁路,最终都要服务于武汉。”
“是。”
“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宋子文抬起头,林蔚的笔也停在半空。
刘睿没有回答具体日期。
“等铁路先通关键区段,等天水钢材能稳定交付,等榆中总装厂不再缺发动机,等阎良有自己的动力来源。”
蒋委员长追问:“还要等多久?”
“不是等多久,而是达到什么条件。”
刘睿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武汉东侧。
“至少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南昌至株洲完成重点区段建设,保证西南物资能持续进入东线。第二,赣北和第三战区建立稳定炮弹、燃料与车辆补给。第三,空中力量不能只靠进口成品,阎良必须具备持续维修和部分制造能力。”
“你还没有说兵力。”
“兵力可以调集,体系不能临时拼出来。”
蒋委员长看着地图上的四条红线。
刘睿站在武汉前方,手掌压住南昌的位置。
“反攻不是把部队推到城下。是让日军失去增援、燃料和炮弹,再迫使他们从外围据点撤回。铁路、钢铁、坦克、飞机和燃油,缺一项都可能让战局重新失控。”
蒋委员长的目光慢慢沉下去。
他当然想收复武汉。
但这位最高领袖更在意的是,收复武汉之后,谁掌握了战争机器。
刘睿把所有方案都放进国家框架,却又把每一处执行权牢牢握在自己熟悉的人和工厂手里。中央得到了名义和调度权,刘睿保住了生产线的实际运转。
这是合作。
也是制衡。
蒋委员长不会看不出来。
可眼下,日本人仍在武汉,日本飞机仍在轰炸,中国军队仍在用血填补火力缺口。
他无法拒绝。
“世哲。”
蒋委员长将那支金属筒重新推回刘睿面前。
“油样交给宋子文。报告留在这里。”
刘睿伸手拿起金属筒。
蒋委员长又补了一句:
“只给美国人看油,不给他们看底。”
“学生明白。”
“还有八八炮。”
“按委员长的意思,只放消息,不交技术。”
蒋委员长点头。
“美国人若仍然拖延,就告诉他们,中国可以没有美国的发动机,但美国未必还能拿到中国的油。”
宋子文接过金属筒,放进自己的文件箱。
他脸上的疲惫已经褪去不少。
几个月以来,美国方面始终把他压在谈判桌对面。现在,他手里终于有了一件能让对方主动起身的东西。
不是一封外交照会。
不是一笔空泛贷款。
是一支来自西北的原油样本,和一条尚未被完全验证,却足以改变资本判断的含油构造带。
会议结束后,林蔚先行离开,去整理正式会签文件。
宋子文收好文件箱,走到刘睿身边。
“刘主任,你知道美国人最怕什么吗?”
“赔钱?”
“不是。”
宋子文看向窗外的山城。
“最怕错过。”
刘睿没有说话。
“若他们相信西北有油,又知道德国和苏联已经先一步进入中国工业体系,美国企业就会担心自己失去位置。到了那时,他们不一定愿意帮助中国,却一定愿意和中国谈条件。”
“谈条件就够了。”
“你对美国人没有期待?”
“我只期待合同兑现。”
宋子文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记住了。”
两人走出会议室。
长廊外,雾气正在缓慢退去,山城的屋脊从灰白天幕中露出来。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声,侍从人员抱着文件穿过院落,军政部、交通部和资源委员会的电话很快便会同时响起。
陈守义站在台阶下等候。
见刘睿出来,他迎上前。
“军座,委员长怎么定的?”
“铁路列入武汉东线战略运输工程。天水钢材分期调拨。发动机换钢协议共同会签。”
陈守义松了一口气。
“那美国线呢?”
“宋部长拿着油样去谈。”
“资料给了多少?”
“只给样本和摘要。”
陈守义点头。
刘睿走下第一层台阶,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军座请说。”
“把弥渡八八炮的试射记录再核一遍。射程、俯仰、牵引重量、炮管寿命,所有数据必须经得起美国人的观察。”
“是。”
“他们若派人来,不许让他们接触生产线。”
“明白。”
“也不许故意夸大产能。”
陈守义一怔。
刘睿转过身,看向官邸深处。
“我们要让美国人知道中国能造,不是让他们知道中国已经什么都不缺。留一处缺口,谈判才有价值。”
陈守义在黑皮本上记下。
“那美国人若问缺什么?”
“告诉他们,我们缺发动机、缺重卡、缺电站,也缺能把公路铺到战区的设备。”
“那他们若问中国能拿什么?”
刘睿摸了一下大衣内袋。
那里已经空了。
油样交给了宋子文。
可他脑子里仍记着李四光画出的三个红点,也记着西北地下那条尚未被钻井证明的黑色命脉。
“告诉他们,中国能拿出一片值得他们下注的土地。”
刘睿抬头看向渐亮的天空。
“但下注之前,先把筹码摆上来。”
官邸门外,汽车已经发动。
陈守义替他拉开车门。
刘睿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回头望了一眼黄山官邸。
今天,军政部的钢、宋子文的美国线、李四光的西北油田,终于被推上了同一张桌子。
蒋委员长拿到了国家工业布局的总方案。
何应钦失去了单独卡住天水钢材的空间。
宋子文拿到了让美国重新计算报价的诱饵。
而刘睿保住了安宁的设备、阎良的发动机希望和浙赣铁路的第一批钢材。
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真正决定胜负的,还在后面。
美国钻探队会不会抵达西北?
第一口深井能不能打出工业油流?
阎良的航空发动机能不能在外援抵达前建立维修和仿制能力?
只要其中一环失败,今天的方案就可能重新变成一纸空文。
刘睿坐进车里。
陈守义关上车门,绕到前排。
道奇车缓缓驶下山道。
车轮碾过湿滑石板,水花溅在路边。山城的报童已经开始沿街奔跑,手里挥着刚印出的报纸。
没有人知道,黄山官邸里刚刚通过了一份会改变西南工业布局的方案。
更没有人知道,几天之后,华盛顿、纽约和底特律的几张办公桌上,会同时出现两个消息。
中国西北发现大型含油构造带。
中国已经能够国产八八毫米高射炮。
第一个消息让石油资本抬头。
第二个消息让军工企业重新翻开中国合同。
而在重庆城内,刘睿闭着眼,手指在车窗扶手上敲了两下。
“守义。”
“在。”
“发电报给宋部长。”
“写什么?”
“第一批资料可以交。”
陈守义拿起电报纸。
“交样本检测报告?”
“对。”
“完整地质资料呢?”
“等美国人把钻机送到中国。”
陈守义点头,继续等下文。
刘睿睁开眼。
“再加一句。”
“军座请讲。”
“告诉他,弥渡八八炮的第一批试射记录,也可以让美国人看。”
“只看记录?”
“先看记录。”
“后面呢?”
刘睿望向车窗外。
雾气散开后,重庆的街道露出潮湿的青石,挑夫、军车、难民和学生汇成一股向前涌动的人流。
“等他们报价。”
他停了一下。
“报价之后,再让他们知道,弥渡不止能造八八炮。”
陈守义握笔的手顿住。
车厢里安静片刻。
他没有追问弥渡还能造什么,只把这句话郑重记在黑皮本上。
车队驶向曾家岩。
而在黄山官邸的办公室里,蒋委员长仍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兰州移到西安,从西安移到南昌,最后落在武汉。
那道红线尚未真正合拢。
可铁路已经开始铺设,钢铁已经开始调度,发动机已经开始试制,石油也第一次被摆上最高决策桌。
蒋委员长看了很久,低声开口:
“刘睿。”
林蔚站在门旁:“委员长。”
“这个人不能失。”
林蔚没有回答。
蒋委员长的手指从武汉的位置缓缓移开,没有回到地图上的任何一点,而是在半空中轻轻敲了敲,仿佛在掂量着无形的棋子。他转身对身后的林蔚低声说道:
“去查一查,赣北作战集群的军官籍贯和派系构成。要最详细的。”
林蔚心头一凛,垂首应道:“是。”
一个人的力量太强,就要用一个“体系”去平衡。领袖的心思,藏在这句看似寻常的命令里,深不见底。
窗外雾气彻底裂开。
一束阳光落在地图上,照亮了南昌到武汉之间那片被反复涂改的空白区域。
这片空白,很快就会被钢轨、炮火和军车填满。
而美国人的钻探队,正在太平洋彼岸决定,要不要为了西北地下的黑金,吐出中国最需要的那颗航空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