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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何应钦死守军政部!刘睿一纸发动机撬开四万吨钢

重庆军政部。

天刚放亮,院墙上的水汽还没有散尽。

军政部大楼前已经停满了汽车。穿灰布军装的参谋抱着文件快步进出,几名军需官站在台阶下争执,手里各自攥着盖章的调拨单。

“这批炮钢是兵工署先报的!”

“你们先报有什么用?桥梁钢不发,南浔线怎么修?”

“前线炮弹断了,谁负责?”

争执声穿过晨雾,落在刘睿耳中。

刘睿下车后没有停留。

他今日没有带警卫排,只让陈守义提着一个黑色文件包跟在身后。

陈守义抬头看了一眼军政部门楣,压低声音说道:“军座,何部长的秘书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知道了。”

刘睿整理了一下军装袖口,迈上台阶。

他走得不快,沿途却没有人敢拦。

有几名年轻参谋认出他的身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随即低头让开道路。

去年罗店的军刀、武汉东线的战报、赣北收复失地的消息,早已传遍军政系统。

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手里那座能造一零五榴弹炮的工厂。

在重庆,很多人敬重战功,却更忌惮产能。

有兵的人可以调防。

有炮的人可以借用。

可有工厂的人,能让一支部队从战场上不断长出来。

秘书领着两人穿过走廊,停在军政部长办公室门前,抬手敲门。

“进。”

门内传来何应钦平稳的声音。

秘书推门。

刘睿迈过门槛。

办公室内摆设简洁,墙上挂着全国军用地图,案头堆着三摞文件。靠墙位置放着几只木箱,箱盖没有封严,露出里面一排排炮弹弹体。

何应钦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他抬头看向刘睿,下巴微微抬起。

“刘主任从云南回来,一路辛苦。”

“何部长客气。”

刘睿走到案前,没有坐。

陈守义站在他身后半步,把文件包放在手边。

何应钦看了文件包一眼,目光停在刘睿脸上。

“云南的事情办妥了?”

“军令交付的四门八八炮,已经送入重庆防空序列。炮号、附件和验收记录全在军政部档案里。弥渡方面还会按计划补充炮弹。”

何应钦握笔的手停了停。

四门八八炮。

这是刘睿从德国换来的东西,也是重庆眼下最需要的防空利器。

军政部催了几个月,刘睿没有拿产能不足推脱,也没有把炮留给自己的部队,而是依照军令交付。

这件事,何应钦挑不出毛病。

“你办事,向来有交代。”何应钦放下钢笔,“既然防空装备已经交付,今天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刘睿终于拉开椅子坐下。

“钢。”

办公室里的空气停了一瞬。

何应钦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个字,他最近听得太多。

兵工署要钢,交通部要钢,各战区要钢,修桥要钢,造炮要钢。几乎每一份文件最后都在问同一件事:钢从哪里来。

“浙赣铁路?”何应钦问。

“南昌至株洲四百公里重点建设,东段两百公里抢修材料。仅钢轨一项,保守需要四万吨。”

“保守?”

“道岔、鱼尾板、螺栓、桥梁钢件和机车维修材料,还没有算进去。”

何应钦靠在椅背上。

“刘主任,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知道。”

“兵工署刚递上来的报告,中央各厂第一季度钢材缺口超过一万六千吨。枪管钢不够,炮弹钢不够,桥梁钢也不够。前线的炮弹下个月就要出厂,铁路两年后才见效。你现在要四万吨,等于让我从兵工厂和前线嘴里掏粮食。”

“何部长说得对。”

何应钦准备好的后话被堵了一下。

他原以为刘睿会拿武汉反攻、国家大局和委员长的命令压他。只要刘睿把这些话说出来,他便能用兵工缺口逐条挡回去。

可刘睿没有争辩。

“炮弹不能停。”刘睿看着案头的文件,“枪管钢不能挪,前线火力不能断。军政部保兵工生产,没有错。”

何应钦眯起眼睛。

“既然你明白,铁路的钢……”

“所以我不从军政部的锅里抢这四万吨。”

何应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不抢,就不抢?”

“我另找钢源。”

陈守义打开文件包,取出一张西北工业分布图,铺在案前。

图上标着几个醒目的红点。

兰州、榆中、天水。

何应钦的目光落到天水位置,眉头慢慢压下。

“天水?”

“苏联援建的冶金基地。”

“那里还没有正式投产。”

“已经出钢水。”

何应钦抬头。

刘睿没有提高声音,只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进度表。

“乌拉尔重型机械厂的冶金设备,已经完成主体安装。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联合体派来的专家组,正在调试炼铁、炼钢和轧制设备。第一炉钢水已经出炉,第二阶段开始测试轧制。”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有备案。”

这句话让何应钦沉默下来。

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是刘睿主持的机构。

里面有胡庶华、叶企孙、茅以升、李四光等人。名义上属于中央,实际上的技术调度权却掌握在刘睿手里。

何应钦早就知道那里不简单。

他只是没想到,苏联援助的工业设备已经快要变成真正的产能。

“就算天水能出钢,也是国家的钢。”何应钦盯住他,“凭什么先供浙赣铁路?”

刘睿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因为天水的钢,要换一个更关键的国家项目。”

“说下去。”

“兰州榆中县的t—26坦克总装厂。”

何应钦的目光凝住。

刘睿取出第三份文件。

“苏联提供了t—26坦克生产线,总装厂已经完成主体建设。底盘、炮塔和装甲件可以陆续进入生产,唯独发动机供给不足。”

“苏联不肯交完整工艺。”何应钦说道。

“所以安宁补。”

“云南汽修厂?”

“只是对外名称。”

刘睿将安宁发动机产能报告推到何应钦面前。

“安宁已经完成曲轴磨削、齿轮加工和渗碳工序升级。现有设备能够支撑发动机试制。第一批发动机正在做耐久试验,三台已经进入两百小时测试。”

何应钦拿起报告,快速翻阅。

里面没有夸大的形容,只有零件编号、试验时长、故障记录和预计产能。

第一批发动机,三台。

第二阶段,月产五台。

第三阶段,随着工人训练和设备磨合,逐步提高。

“你想拿几台发动机换天水的钢?”

“不是几台。”

刘睿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正式协议草案,放到何应钦面前。

“安宁向兰州榆中坦克总装厂提供发动机。到一九四零年底,月供不低于五台。天水钢铁基地则按照国家战时调度方案,向浙赣铁路供应钢坯、钢轨和桥梁钢件。”

何应钦没有立刻翻协议。

他看着刘睿,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你拿安宁的东西,替中央做交易?”

“安宁的发动机本来就不是为了云南一地。”

“你倒是会说。”

“这不是说法,是产能。”

刘睿把手压在协议上。

“没有发动机,榆中总装厂只能摆着苏联设备看。没有天水钢,浙赣铁路只能靠国内兵工体系挤产能。现在我把两件事接起来。安宁给发动机,天水出钢,榆中造坦克,浙赣通运输线。”

何应钦低头看协议。

天水钢铁基地每年能产多少,目前还没有定论。

苏联设备先进,专家也在,可西北电力、煤炭、运输和工人训练都存在问题。要把钢水变成合格钢轨,仍然需要时间。

但刘睿给出的方案,至少有一个中央无法拒绝的结果。

党国能够真正拥有一座年产六十辆坦克的总装厂。

不是进口几辆成品车撑门面。

不是缴获敌军装备后拍照宣传。

是从钢铁、发动机、装甲件到总装训练,逐步建立自己的装甲工业。

何应钦翻开协议。

“到一九四零年底,每月五台发动机,只够五辆坦克。”

“是起步供给。”

“榆中总装厂按年产六十辆设计。五台发动机,只能维持试产。”

“第一阶段先保证生产线不闲置。安宁发动机产量提升后,再增加供应。苏联方面也会补充部分成品发动机,直至中方工艺稳定。”

何应钦抬起头。

“你还把苏联的成品发动机算进去了?”

“成品是过渡,国产是根基。”

“你倒是想得远。”

“战时不能只看下个月。”

何应钦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刘主任,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很像在教我办军政。”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

何应钦把协议放下,身体向后靠去。

他想起两年前在重庆郊区参观川渝特种兵工厂的情景。

那时刘睿还是个年轻得过分的军官。

别人带着他参观机床,担心他看不懂。他却站在深孔钻床旁边,指出刀具角度和冷却液流量的问题,随后又拿出一份炮管图纸,要求工人重新调整热处理流程。

那一日,俞大维站在旁边,半天没有说话。

何应钦当时就知道,此人迟早会把手伸到军政部的核心盘子里。

只是他没有料到,刘睿伸过来的手,不是来拿钱,不是来抢编制,而是来重排整个国家的资源流向。

“天水的钢,凭什么不先供应西北部队?”何应钦换了一个问题。

“先保军事急需。”

“浙赣铁路算军事急需?”

“南昌是武汉东线后方枢纽。浙赣铁路不通,云南炮弹、四川粮食、赣北重炮都无法稳定进入前线。铁路断着,榆中的坦克也无法及时调动。”

刘睿把地图向前推了一寸。

“何部长,钢轨不是两年后才有用。它从铺下第一段开始,就能改善运输。桥梁修一座,车皮就能多跑一趟。南昌到株洲先通一段,西南物资就能少堵在山路上。”

“铁路需要钢,军队也需要钢。”

“所以才要天水补钢。”

“天水的产量还没有完全稳定。”

“我承担前期风险。”

何应钦眼神一顿。

“你承担?”

“安宁发动机供应写入协议。若发动机无法达到约定产量,由安宁承担补偿。天水钢材若达不到质量标准,浙赣铁路不验收,不入账。双方按实际到货结算,不拿尚未出炉的钢水开空头票。”

这句话落下,何应钦久久没有出声。

刘睿不是来向军政部要一份批条。

他把责任、产能、质量和结算全写到了纸上。

这让何应钦找不到借口。

若同意,军政部不必调出一吨现有钢材,还能得到一座坦克总装厂。

若拒绝,便等于亲手把一条新增钢铁来源挡在浙赣铁路之外。

更麻烦的是,刘睿随时可以把这份计划递到委员长面前。

那位多疑而重视工业的领袖,绝不会放过“发动机换钢、钢铁造坦克、铁路接战区”这套说法。

何应钦知道,自己不能再用单纯的军政部缺钢来压刘睿。

可他仍不愿松口。

“刘主任,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天水距浙赣数千里,钢材运下来要经过西北公路、铁路和水运。运费、损耗、转运,全是问题。”

“运输路线已经让茅先生核过。”

刘睿示意陈守义。

陈守义取出另一份报告,平铺在桌面上。

“天水钢坯先经陇海线转西安,再由汉口方向接入浙赣。桥梁钢件和道岔属于重件,分段运输。钢轨优先采用天水轧制成品,若轧机调试未完成,则先运钢坯到武汉和株洲加工。”

何应钦翻看报告。

“陇海线本身就不宽裕。”

“所以分期调运。第一批不是四万吨全部南下。”

“你准备怎么分?”

“第一阶段八千吨,优先南昌至株洲关键桥梁和站场。第二阶段一万二千吨,铺设重点区段。剩余材料根据天水实际产量和前线战况调整。”

“你不是要四万吨吗?”

“我要的是通车,不是让四万吨钢材躺在仓库里证明我有决心。”

何应钦抬眼看他。

这句话让他心中又沉了一分。

刘睿最难对付的地方,正在这里。

他从不把目标说成一句空话。

每一件事都拆成阶段,每一个阶段都能验收,每一次交付都有替代方案。

你可以质疑他的某个数字,却很难把整套方案一口否掉。

“你还要什么?”何应钦问。

“军政部批准天水钢铁基地列入战时重点资源。交通部负责协调运输,铁路部门按军用物资优先级安排车皮。”

“这还是要动中央的调度权。”

“调度权归中央。”

“你倒是舍得。”

“我只要钢材去该去的地方。”

何应钦看了他许久。

“你若拿到调度权,会不会把天水的钢先送南昌,再送赣北?”

“天水钢先保国家项目。浙赣铁路和榆中坦克总装厂排在前面。赣北部队所需装备,按军令和战区计划申领。”

“你的话,我怎么信?”

刘睿没有回答。

他从文件包最底层取出一张表,递给何应钦。

表上列着安宁发动机的生产计划。

第一季度三台。

第二季度五台。

第三季度八台。

第四季度十台。

每个月对应着所需曲轴、齿轮、活塞、气缸和试验时长,后面还列着预计交付对象。

榆中总装厂。

军政部装备署。

战区装甲教导单位。

没有一行写着“赣北自留”。

何应钦的目光在表上停住。

“你不留?”

“按军令留。”

“你辛苦建起来的发动机厂,产量全交出去?”

“兵工厂不是我的私产。”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何应钦的神情变了一下。

刘睿没有继续解释。

他知道何应钦最在意的不是一句忠诚表态,而是实际控制。

因此,他将安宁发动机纳入国家装备计划,主动把供应对象、交付节点和质量检验放到军政部案头。

这既是在给中央台阶,也是在给何应钦一条能接受的退路。

军政部可以参与监管。

但不能以监管为名把安宁拆走。

何应钦沉吟片刻,拿起钢笔,在协议首页点了两下。

“发动机的供应,必须经过军政部验收。”

“可以。”

“工艺图纸和设备产权,归属要写清楚。”

“设备产权属于安宁。发动机成品接受军政部验收。涉及国家装备标准的技术资料,可以提供检验部分。”

“不能只给一半。”

“技术转移有边界。”

“刘主任,你是在跟军政部谈买卖?”

“是在谈国家工程。”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军需处处长抱着文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何应钦抬手,让他等着。

刘睿拿过协议,在有关调度权的一行旁边补了一句。

“天水钢材列入国家战时资源,由中央统一调度;浙赣铁路作为武汉东线战略运输工程,享有优先调运权,但不得影响前线弹药、伤员和燃料运输。”

他把笔递给何应钦。

“这样可以吗?”

何应钦看着那行字。

这不是把浙赣铁路抬到所有军需之上,而是在弹药、伤员和燃料之后争取优先级。

军政部没有理由拒绝。

他拿起钢笔,却没有立刻签字。

“委员长知道西北油田的事情吗?”

办公室内的气氛骤然收紧。

陈守义站在后方,手指停在文件包搭扣上。

刘睿看着何应钦。

“何部长从哪里听来的?”

“军政部不是聋子。”

“地质调查报告还没有呈交委员长。”

“你准备今天呈交?”

“明日上午。”

何应钦的神色更沉。

“若真有油田,铁路当然重要。可你若把这件事拿到委员长面前,军政部就不能只看四万吨钢材了。”

“所以我才先来找何部长。”

“先来找我?”

“我不想让军政部最后一个知道。”

这句话刺得很准。

何应钦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刘睿主动上门,说明他承认军政部在国家工业调度中的位置。

可他也在提醒何应钦:这件事若今天谈不成,明天就会进入委员长的桌面,到时候议题不再是四万吨钢,而是西北石油、航空发动机、美国贷款和全国工业布局。

何应钦若继续卡住,便会从资源审核者变成阻碍国家战略的人。

他盯着刘睿,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先来军政部。

刘睿不是来求他。

是给他一次自己下台阶的机会。

“油田报告有几分把握?”何应钦问。

“李四光确认发现大型含油构造带,三个点具备钻探价值。具体储量,要靠深井验证。”

“不是已经找到超级油田?”

“地质报告里没有这句话。”

何应钦微微一怔。

“你对外会怎么说?”

“西北石油勘探重大成果。”

“你倒谨慎。”

“油田在地下,报告不能替钻井出油。”

何应钦将钢笔放下。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压力。

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大炮、青霉素、机床、铁路、发动机和油田线索,却没有因为牌多而失去分寸。

每一张牌都分开使用。

钢,用发动机换。

美国贷款,用石油谈。

航空发动机,留到美国人真正坐上谈判桌后再掀。

委员长那边,则用西北石油报告打开更高层面的资源调度。

这是一个危险的人。

也是抗战时期最不能失去的人。

“协议我可以先看。”何应钦终于开口,“但正式批复,要等委员长看过西北报告。”

“可以。”

“天水钢材也不能由你一人决定用途。”

“国家调度。”

“安宁发动机必须接受军政部派员验收。”

“按协议来。”

“每月五台的承诺,不能只写到一九四零年底。”

刘睿抬眼。

何应钦的手指压在协议上。

“如果战争拖到一九四一年呢?”

“那就按当时产能重新核定。”

“你不肯保证?”

“没有完成工艺验证前,我不拿未来开票。”

这句话让何应钦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拿起钢笔,在协议末页写下一行批注:

“原则同意列入战时工业协同方案,待委员长核示后,由军政部、交通部、资源委员会共同会签。”

写完,他盖上私人印章,没有盖正式公章。

“这不是批复。”何应钦说。

“我知道。”

“只是我个人意见。”

“够了。”

何应钦抬头。

刘睿已经站起身。

“刘主任,你不再争?”

“该争的已经写在纸上。”

“若委员长不同意呢?”

刘睿将文件收回,语气没有变化。

“那就按委员长的命令办。”

“你会服从?”

“我会服从命令,也会把发动机继续造出来。至于四万吨钢怎么调,等委员长决定。”

何应钦看着他走向门口。

这个回答比当场拍桌更有压力。

刘睿把选择权交给了委员长,却把责任也一并交了上去。

如果委员长同意,军政部必须执行。

如果委员长拒绝,浙赣铁路无法推进,天水钢铁和榆中坦克总装厂的战略价值便会被耽误。

无论结果如何,刘睿都站在了合理的位置上。

他没有抗命。

只是把所有数字摆到了桌面。

“刘主任。”

刘睿停步。

何应钦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了几分。

“你手里那份西北报告,若没有足够证据,别急着往委员长面前送。”

“何部长是在提醒我?”

“重庆的桌子,不是工厂里的试验台。东西一旦摆上去,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明白。”

刘睿转过身。

“所以我只带李先生确认过的内容。”

何应钦没有再说话。

刘睿带着陈守义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军政人员纷纷低头避让,只有那名抱着文件的军需处处长站在门边,神色惴惴。

陈守义跟上刘睿,直到走下两级台阶,才低声开口。

“军座,何部长虽然松了口,可正式批复还没落章。”

“他已经不能再把门关死了。”

“您是说天水?”

“不是。”

刘睿抬头看向军政部楼顶。

晨雾正在散开,远处的山城屋脊逐渐显出轮廓。

“是他知道,明天以后,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选择。”

陈守义沉吟片刻。

“那咱们下一步,是去见委员长?”

“先回住处。”

“报告还要再改?”

“把天水钢铁和发动机协议分成两套版本。”

陈守义立刻取出黑皮本。

“军政部版本?”

“军政部看产能、质量和调度。”

“委员长版本呢?”

“看武汉反攻、榆中坦克、浙赣铁路和西北石油。”

陈守义笔尖一顿。

刘睿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伸手拢紧军装领口。

“还有一份给宋子文。”

“美国那边?”

“告诉他,谈判桌上的油田资料可以再加一页。”

陈守义抬头。

“加什么?”

刘睿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大衣内袋取出那只被棉布包裹的金属筒,隔着布面按了一下。

筒内只有一点原油。

分量不重。

却足够让美国石油资本重新计算中国的价值。

“告诉宋子文,西北样本已经到了重庆。”

陈守义的呼吸停了一拍。

刘睿将金属筒重新收回衣袋。

“但不要告诉他全部。”

“只给他看什么?”

“给他看油。”

“资料呢?”

“先不给。”

陈守义瞬间明白过来。

这场交易里,最重要的不是证明中国有油,而是让美国人先相信中国值得下注,再让他们拿出足够的技术、设备和资金来验证。

若一开始把全部地质资料送出去,美国人会把它当成购买开采权的附赠品。

若只给出足以引发兴趣的样本和构造线索,主动权便还在中国手里。

刘睿走到汽车旁,拉开车门。

“军座。”陈守义合上本子,“明天委员长若问起钢材,您准备先说天水,还是先说油田?”

“先说铁路。”

“油田放在后面?”

“铁路是眼前要办的事,油田是让他不得不办的原因。”

刘睿坐进车里。

陈守义绕到前排上车。

车轮碾过军政部外的湿石板,向曾家岩方向驶去。

办公室内。

何应钦仍坐在案后。

那名军需处处长终于得到示意,快步走了进来。

“部长,兵工署关于钢材调拨的文件……”

“先放这里。”

“那浙赣铁路的申请……”

“也放这里。”

军需处处长不敢多问,将文件放在案角。

何应钦低头看着刘睿留下的协议副本。

发动机换钢。

天水补给浙赣。

榆中造坦克。

四件原本互相争夺资源的事情,被刘睿硬生生串成了一条线。

他拿起电话,拨通兵工署。

“通知他们,重新核算天水钢铁基地的产量、运输距离和质量等级。”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几秒。

“部长,您是说天水那边已经出钢?”

“我说重新核算。”

“那浙赣铁路的钢材……”

“先不要再写‘无法调拨’。”

何应钦挂断电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重庆雾气渐薄。

刘睿已经走了,可那张天水地图却留在了他的脑子里。

更让他在意的,是刘睿最后那句“明日上午呈交”。

西北石油勘探重大成果。

这八个字一旦送进委员长官邸,蒋介石会立刻抓住什么?

石油。

航空发动机。

美国贷款。

还是借机把军政部的资源调度权重新收回中枢?

何应钦无法判断。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刘睿今天来军政部,谈的只是四万吨钢。

真正的牌,根本还没有落桌。

曾家岩寓所。

李四光刚喝下药,便要求助手把构造图重新摊开。

刘睿进门时,他正用铅笔在三个钻探点之间画线。

“刘主任,军政部怎么说?”

“原则同意,等委员长核示。”

李四光松了一口气。

“天水钢若能调来,浙赣铁路便有希望。”

“铁路只是第一步。”

刘睿走到桌旁,看向那张地质图。

“李先生,明日我要把这份报告送到委员长案头。”

李四光手里的铅笔停住。

“你准备怎么写?”

“只写确认过的内容。大型含油构造带,三个钻探点,样本性质,预计钻探难度。”

“不能写超级油田。”

“不会写。”

李四光抬头看他。

“美国人呢?”

“宋子文会先见到样本。”

“若他们要求完整资料?”

“让他们派钻探队来。”

李四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不懂军政博弈,却明白科学证据不能被夸大。

刘睿既没有把油田说成已经到手,也没有因为谨慎而把成果压住。

先争取钻机。

先打出工业油井。

再让事实替报告说话。

这才是最稳妥的路。

窗外,重庆的晨雾彻底裂开。

一道阳光落在那只装着原油样本的金属筒上。

刘睿站在地图前,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明日上午,他要进入委员长官邸。

何应钦守着军政部的钢。

宋子文守着美国人的贷款。

李四光守着西北地下的答案。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三张桌子推到一起。

只要西北第一口油井打出来,中国就多了一条燃料命脉。

只要天水钢炉稳定出钢,浙赣铁路便能继续向前延伸。

只要安宁发动机按期交付,兰州榆中的坦克总装线就不会成为一座摆设。

到那时,武汉东线拥有的不只是几门重炮。

是铁路、钢铁、坦克和燃油组成的完整战争体系。

刘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报纸。

“守义。”

“在。”

“给委员长侍从室回电。”

“怎么写?”

刘睿提笔,落下第一行字。

“刘睿明日上午十时,呈交西北石油勘探重大成果及战时工业资源统筹方案。”

他停了片刻,又补上最后一句。

“涉及浙赣铁路、航空发动机与西南战略公路,请准予宋子文委员列席。”

陈守义看完电报,心头一震。

这已经不是单独求钢。

刘睿要把军政部、资源委员会、外交系统和美国合约同时拉进来。

委员长若批准,明日的官邸会议便会成为一次重新分配国家工业资源的大会。

若不批准,刘睿也会知道谁在阻拦。

刘睿放下钢笔。

“发出去。”

“是。”

电报员很快离开。

屋内只剩下李四光翻动图纸的声音。

重庆的另一端,委员长官邸中,侍从室很快收到了这份电报。

而在军政部办公室里,何应钦也拿起了那份发动机换钢协议。

他看了很久,最终在批注栏写下四个字。

“准予会商。”

写完之后,他又停住笔。

片刻后,他将“会商”两字划掉,改成了——

“请示核定。”

钢的口子,终于被撕开。

可真正让重庆震动的牌,还在刘睿的大衣内袋里。

西北黑金,明日登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