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天还没亮。
龙府外院的灯笼已经灭了两盏,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霜。几名卫兵压低脚步,将行李和文件箱搬上道奇卡车。发动机没有立刻发动,司机蹲在车头前,用手电筒检查水箱和油路。
刘睿站在院门外,朝安宁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群山藏在清晨的灰雾里,只能看见远处断续的轮廓。
那边没有灯火,也听不见机器声。
可刘睿知道,五台刚兑换出来的重型母机正停在西山坳的仓库里。孙广才已经安排最可靠的工人封住仓库,入库日期、设备批号、运输凭证全都留着空白。
郑耀先和宫庶正在滇缅公路上替那批机器补齐来路。
等两人走完这一趟,沿途关卡、稽查站、军统交通站都会留下记录。到那时,五台母机便不再是凭空出现的庞然大物,而是一批经仰光入境、由特别渠道护送到云南的进口设备。
安宁负责接收。
弥渡以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的名义租借其中三台。
设备、人证、单据、合同,四条线会在同一天闭合。
任何人想查,都只能查到军统头上。
更重要的是,龙云已经被拉进这条线。厂房、土地、电力和地方用工全部立下章程,云南得到技术和工人,赣北得到炮、坦克和粮食,双方不靠翁婿情分硬撑。
母机落地。
假线铺好。
云南这条线,也算真正稳住了。
“军座。”
陈守义从门内走出来,手里夹着黑皮本,阆中口音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楚。
“行装都点过了。绝密文件共三箱,安宁、弥渡各留一份备档。随行警卫二十四人,三辆道奇,两辆运输车。沿途加油和住宿,已经通知贵阳那边安排。”
他说完翻过一页。
“坦克和发动机的事,孙广才那边盯着。剩下两辆试制车正在装炮塔,下一批车体已经下料。等郑耀先和宫庶回来,就由他们护送,转运南昌,再送赣北。”
“备用发动机呢?”
“第一批三台,先做两百小时耐久试验。”陈守义答道,“孙广才原本想把人分成两班抢工,被胡先生拦住了。现在照您的规矩走三班,每班不超过十二小时。”
刘睿收回目光。
“告诉孙广才,赶工可以,试验时数不能少一分钟。彭克定缺的是能打仗的车,不是开下火车就趴窝的铁壳子。”
“我已经写进电报。”
陈守义合上本子,迟疑了半刻,又补了一句。
“孙厂长托人传话,说让您莫慌。他还说,哪台发动机没过耐久试验,哪个龟儿子就别想把出厂钢印砸上去。”
刘睿听完,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这话是他能说出来的。”
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轻,隔着两道院墙,只响了几下便被人哄住。
刘睿脚步停了一瞬。
龙云珠没有出来送。
昨夜两人便说好了。天冷,刘承志又刚睡下,没必要为了几句离别话把孩子抱到风口。何况这不是出征,只是回重庆述职。
可他们都清楚,刘睿不会在重庆停留太久。
赣北十万余人的防线还在等他。日军第33、第101、第106师团压在前线线。第6师团虽然退到武汉整补,可那头受伤的猛兽随时可能南下。
重庆的事情办完,他便要返回石门楼。
下次再见妻儿是什么时候,没人说得准。
身后的门帘动了一下。
龙云珠披着深色棉袄站在廊下,怀里没有孩子。她隔着院子看过来,没有开口,只抬手替他指了指大衣领口。
刘睿低头,发现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
他伸手扣好。
“重庆比昆明冷,人心也比昆明硬。”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世哲,在那边,别把后背露给任何人。”
刘睿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它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低声道:“放心。”
他没有再多说,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登车。
“出发。”
车门关拢。
发动机接连启动,五辆车驶出龙府,在尚未苏醒的昆明街道上向北而去。
龙云珠一直站在廊下。
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身回屋。
床上的刘承志已经醒了,正抓着那只红木拨浪鼓乱晃。看见母亲进来,小家伙含混地喊了一声“爹”。
龙云珠坐到床边,将儿子抱进怀里。
“你爹去给前线找路了。”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等路通了,他就回来。”
车队驶出昆明后,天色渐渐亮起。
滇黔公路并不好走。山路狭窄,许多路段只能容一辆卡车通行。前夜落过雨,路面满是泥坑。车辆每隔一段便要减速,有时还得让警卫下车,用铁锹把陷进沟里的车轮垫出来。
刘睿坐在后排,闭目靠着椅背。
陈守义坐在副驾驶,黑皮本摊在膝上,不时记录里程、耗油和道路状况。
车行两日,沿途所见的军车越来越多。
从滇西运往前线的粮食、矿石和药品堵在几个狭窄路口,往往要排上半里。车队另一侧,则是不停向西南迁移的百姓。有人挑着铺盖,有人推着独轮车,还有妇人把孩子绑在背上,跟着人流一步步向前。
一辆装粮的卡车停在路边。
后轴断了。
十几名民夫正在卸粮,准备把麻袋搬到后车。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抱起半袋稻谷,刚走两步便摔进泥里。
陈守义回头看了一眼。
“军座,要不要停?”
“停十分钟。”
车队靠边。
警卫下车帮着抬粮。随行机械兵钻到车底检查,发现不只是后轴断裂,钢板弹簧也裂了一片。
机械兵从维修车上找出配件,尺寸却对不上。
“哪家的车?”刘睿问。
押车的军需少尉跑过来,敬了一个礼。
“报告长官,省里临时征用的旧福特,车龄少说有八年。拉的是运往贵阳的滇粮。”
“为什么没有备用件?”
少尉脸上发窘。
“这种旧车什么型号都有,配件配不齐。只能坏一辆,拆一辆。”
刘睿蹲下,看了看断裂的后轴。
中国前线缺的不只是枪炮。
卡车、轴承、轮胎、弹簧、汽油,每一项都能掐住几十万军队的喉咙。云南把粮征出来,只算走完第一步。没有足够的运输车辆,粮食便只能堵在山路上发霉。
美国合约中那条北方重卡生产线,不能再停留在纸上。
苏联援助能补一时。
真正要撑起全国战争,必须有自己的标准化车辆工厂,统一发动机、底盘和易损件规格。
“把后车上的备用半轴卸一根给他们。”刘睿站起身,“尺寸不对,让机械兵现场改套筒。粮食重新装车后,我们再走。”
陈守义没有劝。
半个时辰后,旧福特重新启动。发动机冒着黑烟,晃晃悠悠地爬上山坡。
那名军需少尉站在泥水里,举手敬礼,直到车队远去才放下。
刘睿回到车里,再次闭上眼睛。
可他的脑子没有停。
一笔笔账,正从沿途景象中压过来。
第一笔账在天上。
阎良的航空厂房已经完成主体施工,苏联提供的设备也在分批运抵。伊-15和伊-16的机身、机翼、起落架,中国工人可以在苏联专家指导下生产。
真正的问题是发动机。
m-25航空发动机是在美国怀特“旋风”系列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九缸星型发动机。苏联人愿意交付成品,也愿意提供部分维修资料,却始终不肯放开完整制造工艺。
到了m-62,封锁更严。
其中最关键的增压器、精密轴承、曲轴热处理和气缸加工工序,交来的图纸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缺页。
苏联人的算盘并不难猜。
中国能装配飞机,可以。
中国能维修苏制发动机,也可以。
可若让中国真正掌握航空发动机全套制造能力,援助便会变成产业转移。莫斯科不愿意交出这张牌。
美国人更直接。
宋子文带着合约和资金,跟美国几家航空企业谈了数月。对方肯卖发动机,肯卖飞机,甚至肯派技术人员来华组装,却不肯交付核心工艺。
成品一台一个价。
生产许可另算。
精密设备还要经过政府审批。
层层门槛叠在一起,几个月下来,谈判桌上连一颗能落地生产的螺丝钉都没有。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
美国企业认为中国没有能力保护生产线,也没有足够的电力、铝材、机床和熟练工人。把技术交给中国,短时间内看不到利润,还可能招来日本方面的外交压力。
除非中国拿出一块足够大的肉。
大到华尔街明知有风险,也要扑上来抢。
这块肉,刘睿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笔账在地上。
浙赣铁路。
这条铁路不只是几根铁轨。
它从杭州方向向西,经金华、衢州、上饶、鹰潭、南昌,再接萍乡、株洲。东段已经遭受战争破坏,南昌至株洲一线也需要扩充运力和修复桥梁。
若要把赣北的重炮、云南的矿产、四川的粮食真正接到东南战场,至少要完成南昌至株洲约四百公里的重点建设,再准备东段约二百公里的抢修材料。
仅钢轨一项,保守估计便要四万吨。
还不包括道岔、鱼尾板、螺栓、桥梁钢件和机车维修材料。
安宁和遵义两座八吨电弧炉全力生产,理论月产量可以达到两千吨上下。可那是所有产品加起来的粗钢产能,不是成品钢轨。
炼钢之后还要浇铸钢坯。
钢坯还要轧制。
轧出来之后要矫直、热处理、检验。
哪怕把两座炉子的所有产能都投进去,一个月勉强铺二十公里,凑齐全线材料也要一年半到两年。
更致命的是,安宁和遵义不是专门的铁路钢厂。
它们还要供应炮钢、装甲钢、工具钢、炮弹钢和坦克零件。
轧轨,就得停炮。
造炮,就没有铁路。
这是拿眼前战场的火力,去换两年后的运输能力。
怎么选都不对。
刘睿在脑中将几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结论没有变化。
航空发动机技术,必须向外求。
浙赣铁路钢材,也必须向中枢要。
全国还有汉阳、大冶、重庆等处的钢铁和机械力量,国民政府手里也握着进口钢材配额。若能将浙赣铁路列入国家战时运输命脉,便有理由调用全国资源。
问题是,钢材从来不够。
军政部要造枪炮。
交通部要修铁路。
兵工署要修复设备。
各战区还在争桥梁钢、工事钢和车辆配件。
谁都能拿出十条不能让的理由。
刘睿想从这口空锅里拿走四万吨钢,不可能只靠一份申请。
必须先让何应钦点头。
再让委员长认定,修浙赣铁路不是给赣北作战集群谋私利,而是为了武汉反攻和东南战局。
最好还能拿出新的外援资源,把这笔投入补回来。
航空发动机、铁路钢材、西北石油。
三件事原本各走各的线。
现在却被同一个结拴住了。
油田若真能拿出足够分量的证据,美国资本就会重新评估中国市场。到时谈的便不只是几台成品发动机,而是油田开采权、水电站、重卡工厂和航空技术的整体交换。
美国人想吃油,就得先把中国需要的工业血肉吐出来。
刘睿睁开眼。
窗外正经过一处被山洪冲坏的路段。上百名民工站在齐膝深的泥水中,抬着石块加固路基。一名年纪很大的民夫弯腰搬石,裤腿上全是泥。
车队从他们身旁缓缓驶过。
没人知道这些人一天能拿多少工钱。
也没人知道这条路修通后,有多少粮食、武器和药品会从他们脚下经过。
战争机器落到最底层,最终还是一双双长满裂口的手。
“守义。”刘睿开口。
陈守义立刻回头。
“军座。”
“把沿途桥梁、路基和车辆故障全记下来。回重庆以后,另做一份西南战时公路运输报告。”
“交交通部?”
“不急着交。”刘睿看着窗外,“先交给茅先生复核。美国人答应修全天候战略公路,但他们会把钱花在哪里,我们不能等他们来了才知道。”
陈守义提笔记下。
“军座是担心美国公司拿了工程,还要我们按他们的报价认账?”
“不是担心,是一定会这样做。”
刘睿语气平静。
“他们肯来,是为利润。修路、建电站、开油田,哪一项都不是慈善。我们要借他们的设备、技术和资金,他们要拿走开采权和商业利益。双方都摆在桌上,反而好办。”
“怕的是合同写五亿,真正落到工地只剩两亿。再留下几座只能用美国零件维修的电站和工厂,过几年机器一坏,还得拿美元找他们买。”
陈守义停笔想了片刻。
“那就得提前定标准。设备清单、施工里程、验收办法、备件比例,都不能只写总价。”
“还有技术人员的培养。”
刘睿抬手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美国人可以派管理人员,但不能让中国工人只会按按钮。每一条生产线,都要写明培训人数、图纸移交、工艺文件和备件国产化期限。”
陈守义将这一条单独圈了起来。
“明白。”
“再记一条。”刘睿说,“油田开采权可以给,铁路和输油管道的调度权不能给。战时优先权必须在中国手里。”
陈守义笔尖一顿。
他抬头看向后视镜。
“李四光先生这次带回来的东西,真够分量?”
“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陈守义有些意外。
刘睿没有解释更多。
地质勘探不是神仙点石。
哪怕他知道后世塔里木盆地、准噶尔盆地、柴达木盆地都有丰富油气,也不能随便在地图上画一个圈,便让美国人拿几亿美元下注。
时代的勘探技术有限。
交通条件更差。
从西北带回来的岩芯、油砂、构造资料,到底能不能证明存在大型油田,要由李四光作出专业判断。
若证据不够,就得继续勘探。
若证据足够,重庆的谈判桌便要换一套规矩。
刘睿能做的是给方向,找人,准备资金和运输。
具体哪一层地层含油,哪个构造值得打井,必须听地质学家的。
“所以回重庆第一件事,是见李先生。”刘睿说道。
“先不去军政部?”
“不去。”
“委员长那边已经问过两次云南行程。”
“让侍从室再等半天。”刘睿重新闭上眼,“没有李先生的结论,我进委员长官邸,只能谈缺钢。拿到结论后,我谈的是一整盘交易。”
陈守义不再多问。
他跟随刘睿多年,早已摸清这位军座的习惯。
刘睿很少在没有把握时夸口。
可一旦开始计算交换条件,说明手里至少已经抓住了一根能够撬动局面的杠杆。
车队继续向北。
越接近重庆,公路越拥挤。
军车、马车、挑夫、难民和从东部迁来的工厂设备塞满道路。许多机器只盖着油布,底座固定在临时拼接的木架上,由几头骡子和一辆老旧卡车共同拖行。
有一台车床陷在泥里。
十几个工人围着它喊号子。
车床的铭牌已经被卸下,导轨外包着浸油棉布。领头的老师傅一边催人垫木板,一边用袖子擦落在机器上的泥水。
孙广才见到这幅景象,大概又要骂娘。
可刘睿没有笑。
这些从上海、南京、武汉迁出来的机器,少一台,中国的工业根便薄一分。能把机器带到重庆的人,不论原先属于哪家工厂,都算给这个国家留了一口气。
第三天下午,重庆到了。
长江上浮着厚重的雾。
码头层层叠叠铺在江岸,轮船汽笛从雾里传来,时远时近。挑夫弯着腰,将一袋袋物资从船上扛下来。几名宪兵站在路口检查证件,身后贴着防空告示。
山城的石阶仍旧拥挤。
卖报童沿着街道奔跑,手里报纸不断挥动。
“赣北战讯!”
“日军飞机再袭后方!”
“军政部调整春季补给!”
几名伤兵坐在码头边,等着转送医院。其中一人少了半条腿,军裤空荡荡地垂在木板车外。他看见刘睿车上的将官旗,撑着车板想敬礼,却没能站起来。
刘睿抬手回礼。
车队没有鸣笛驱人,只能在人流中慢慢向上走。
陈守义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辨认着来接应的人。直到一名穿便装的军贸科人员挤到车旁,他才推门下车,接过对方送来的密封文件袋。
几分钟后,他重新上车。
“军座,您让我探寻的李四光先生已经从西北回来。”
刘睿睁开眼。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人没去委员会,也没回学校,直接住进了我们安排的寓所。随行共七人,带回木箱十二只,其中六只是岩芯,三只是油砂和水样,还有三箱勘探记录。”
“路上出过问题没有?”
“过河时翻了一辆车,损失了两箱生活物资,样本都保住了。”陈守义压低话音,“李先生下车后发了高烧,军医看过,说是受寒和劳累。今天中午体温退了一点,可他不肯休息,一直在整理剖面图。”
刘睿眉头压低。
“让军医盯着。他若再烧起来,立刻停工。”
“军医说过,李先生不听。”
“那就把我的命令拿给他看。”
陈守义点头,又翻开文件袋里的另一张纸。
“委员长侍从室来电,让您抵渝后尽快述职。何部长那边也知道您回来了。”
“他什么反应?”
“军政部没有明说。可我们探到,兵工署昨天刚递了一份钢材缺口报告。中央各厂今年第一季度差钢超过一万六千吨,枪管钢、炮弹钢和桥梁钢都缺。”
“浙赣铁路的申请呢?”
“交通部递过两次,第一次被压下来了。第二次只批了抢修经费,没有批足钢材。何部长的意见是,当前应先保兵工生产。”
刘睿并不意外。
站在何应钦的位置,这个决定没有错。
铁路两年后见效,炮弹下个月就要送上前线。换成任何军政部长,都不会轻易让四万吨钢流向铁轨。
所以这不是拿一份计划就能谈成的事。
必须把浙赣铁路和春季战局绑在一起。
还得证明这四万吨钢不需要全部从国内兵工体系里挖。
“何部长的口气还需再探。”陈守义说,“若直接在委员长面前提四万吨,军政部可能先卡名目。”
“名目不是探出来的。”
刘睿望向雾中层叠的屋顶。
“是拿东西换出来的。”
陈守义沉默片刻。
“那先去哪?”
“李先生住在哪里?”
“曾家岩后面的一处寓所,外围已经安排警卫。军统的人不知道他带回了什么,只知道是委员会的地质调查队。”
“先去见李四光。”
“委员长那边怎么回?”
“告诉侍从室,我今夜整理云南军工和赣北防务报告,后日上午请求觐见。”
陈守义立刻记下。
司机在前方路口转向。
车队没有前往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也没有驶向军政部,直接钻进通往曾家岩的坡道。
半个时辰后,道奇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外。
院门紧闭。
门口没有挂牌,只站着两名穿便衣的警卫。见到刘睿,两人核对手令,随即打开院门。
车还没停稳,屋里便有人快步走出来。
那是李四光的助手。
此人脸上全是旅途留下的风尘,棉衣肘部磨破了一块,见到刘睿便急声说道:“刘主任,先生刚才又烧起来了。可他不许我们收图,说一定要等您来。”
“人在哪?”
“楼上。”
刘睿推门下车,大步走进小楼。
陈守义紧随其后。
楼内没有暖气,空气里混着药味、泥土和煤油气味。墙边整齐摆着十二只木箱,每只箱子都用铁皮包角,表面写着编号。
最靠里的桌子上,放着几只已经打开的样本盒。
黑褐色油砂压在白瓷盘里。
旁边一只玻璃瓶中,装着颜色发暗的黏稠液体。
陈守义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慢了半拍。
他不是地质专家,却知道那是什么。
石油。
真正从中国西北地下取出来的石油。
楼上传来一阵剧烈咳嗽。
刘睿没有碰样本,快步上楼。
卧室门开着。
李四光披着棉衣坐在书桌前,额头敷着冷毛巾,脸色因发热而泛红。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质构造图,上面画满线条、符号和编号。
军医站在旁边,急得毫无办法。
“刘主任。”
李四光抬起头,伸手便要取桌边那只文件夹。
刘睿先按住了文件。
“先躺下。”
“这图不能等。”
“油在地下埋了几千万年,不差今晚。”
“可美国人会等吗?”
李四光问出这句话后,又咳了几声。
刘睿看着他。
发烧、风尘、长途跋涉都没能压住这名地质学家的急切。他赶回重庆,不是为了领功,也不是为了证明谁的判断正确。
他知道中国缺油。
飞机缺油。
坦克缺油。
卡车缺油。
一旦西北地下真有大油田,这个国家便能少被外国掐住一根喉管。
李四光拿开额头上的毛巾,手掌压在地质图西侧的一片区域上。
“刘主任,我不能断言这里一定有您说的超级油田。”
陈守义心口一沉。
若连李四光都不能确认,美国人更不可能凭几瓶油样掏出技术和资金。
下一刻,李四光将另一份剖面图推了出来。
“但我们找到了一条大型含油构造带。”
“不是孤立油苗,也不是一处浅层油砂。”
“从地层延伸、构造闭合、油气显示和沿线样本来看,地下储量远超玉门现有认识。具体有多大,必须打深井才能确定。”
屋里只剩煤油灯燃烧的轻响。
李四光指向图上的三个红点。
“这三个位置,都值得下钻。”
“其中第二个点,最深可能超过一千五百米。中国现有钻机未必打得下去。”
他抬头看向刘睿。
“可只要打出一口工业油井,整个西北的地质认识都要重写。”
陈守义盯着那三个红点,喉结动了一下。
一口井。
只要一口。
美国人要的就不再是一份可能存在油田的资料,而是一片足以让石油公司争抢的真实矿区。
刘睿没有兴奋,也没有立刻追问储量。
“证据能不能让美国地质师认可?”
“能让他们愿意来。”
“能不能让他们出钻机?”
李四光沉默数秒。
“若他们看完全部样本和剖面图,至少会派队伍复勘。至于肯不肯拿出重型钻机,要看谈判。”
“这就够了。”
刘睿松开压在文件夹上的手。
“李先生,剩下的交给我。您现在休息。”
“还有一件事。”
李四光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用棉布包裹的小金属筒。
筒口有蜡封,外面写着取样深度和日期。
“这是第三点附近浅井带出的原油样本。量很少,但性质比玉门现有油样更好。你若要拿上谈判桌,拿这个。”
刘睿接过金属筒。
小小一只,压在掌心却很沉。
美国人卡着航空发动机不松口。
军政部守着钢材不愿放。
交通部拿不到浙赣铁路的四万吨钢轨。
现在,他手里多了一只来自西北的原油样本。
这不是答案。
却是一把能把三道门同时撬开的钥匙。
刘睿转身走到窗前。
重庆的浓雾压着山城,远处官邸的轮廓只能看见一角。委员长、何应钦、宋子文、美国公司,每个人都在盘算自己的利益。
他也一样。
区别在于,他要用这桶埋在地下的油,换回阎良航空厂缺失的发动机技术,换回西南急需的重卡生产线,再逼中枢为浙赣铁路调出钢铁。
石油样本。
航空发动机。
浙赣钢轨。
三根扎在中国工业命脉上的刺,终于被压到了同一张桌上。
“守义。”
“军座。”
“通知军政部,明早我要见何部长。”
刘睿将金属筒收进大衣内袋。
“再给侍从室补一句。”
“云南述职之外,我还有一份关系西北国运的绝密报告,要当面呈交委员长。”
陈守义抬笔记下。
“报告名目写什么?”
刘睿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官邸方向,手指在窗台上轻敲两下。
“就写——西北石油勘探重大成果。”
屋内几人同时停住动作。
连卧床的李四光也抬起了头。
他们都清楚,这八个字一旦送进委员长官邸,重庆今晚便不会再平静。
而明天的军政部,也将迎来一场谁都无法回避的钢铁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