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从昆明街头散去,刘睿已经推开了偏院客房的门。
郑耀先和宫庶早就穿戴整齐,站在桌旁候着。
刘睿没有半句客套寒暄,大步走到桌前,将一份牛皮纸封袋直接扔在桌面上。封袋上没有字,只有军需处最绝密的火漆印章。
“有一批机器,走海路到的南洋,现在已经改走滇缅路线准备运回云南。”刘睿看着郑耀先,语气干脆冷硬,“这批货关系到大炮和坦克的量产死局。我不信任沿途的地方稽查,也不信那些各路倒爷。我要你俩跑一趟,替我把这条线押回来。”
宫庶眉头一挑,正要开口应承,郑耀先却抢先一步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封袋。
郑耀先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一叠起运单据和路线图。
目光在单据上快速扫过,那些全英文的货品名称、仰光港的出港钢印、滇缅公路的几个接头暗号,做得天衣无缝。可郑耀先是玩情报的祖宗,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跳了一下。
单据上的起运时间是半个月前,那个时候,刘睿根本还没来云南,这批“洋货”是怎么在没有后方调度的情况下,精准绕开海关到了仰光?
更要命的是,刘睿放着手底下的心腹不用,偏偏指派他们这两个戴笠派来的军统特务去干押运的活儿。
郑耀先瞬间洞穿了刘睿的真意。
这批单据是假的。或者说,这条线是假的。
刘睿手里的真东西,根本不需要走这条路。他把这套假戏交给军统的特务来唱,就是为了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批价值连城的海外设备,是军统亲自下场押运的!】
只要他们俩拿着这份单据在外面走一圈,留下了通关盖戳的痕迹,重庆军政部那帮老狐狸想查这批货的来路,就得先去问戴笠。而戴笠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坑,只会本能地捂盖子。
这是硬生生拿军统的皮,去包他刘睿的工业命脉。
好狠的移花接木。好毒的阳谋。
郑耀先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滴水不漏。他把单据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没有多问哪怕半个字。
“长官放心。”郑耀先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趟差事,一定办得风雨不透,绝不叫沿途不开眼的人沾边。”
宫庶压根没去琢磨那些弯弯绕绕,只当这是刘军长信得过他们兄弟的手段,是天大的重托。他那只常年握枪的手在腰间轻轻一搭,眼神里透出嗜血的冷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长官放心,这条路上要是有不开眼的想伸手,我保证,他连自己是怎么变成一滩肉泥的都不知道。”
“辛苦二位。”刘睿点点头,转身便走,不留半分拖泥带水。
一个时辰后,安宁汽车修理厂。
刘睿不动声色地带着陈守义,避开正在上工的厂区,来到了西边山坳处一间刚建好的大型仓库。这里原本是龙云预留给新车间的空地,四周极为僻静。
“守在外面。不管听见什么动静,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这扇大门二十步之内。”刘睿对陈守义下达了死命令。
陈守义立刻挺直脊背:“是!”
刘睿独自走进空旷的仓库,反手将厚重的铁门锁死。
光线从高处的窄窗透进来,打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刘睿站在空地中央,闭上双眼,意识瞬间沉入脑海深处的那片蓝色光幕。
【虚空工业工厂已连接】
【当前位置坐标确认,空间锚点锁定,符合投放条件】
“投放清单:席士Fb-300深孔镗、格罗布Zb-600拉床、艾舍林渗碳炉、肖柏林曲轴磨床、德克尔五轴磨机。”刘睿在脑海中下达了最终指令。
四周的空气骤然收缩,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嗡鸣。
紧接着,庞大的黑影在仓库中凭空勾勒出实质的轮廓。沉闷的金属落地声犹如闷雷一般在封闭的空间内炸响。地面上的灰尘被无形的冲击波狠狠掀飞。
刘睿睁开眼,面前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五台散发着冷冽机油味与防锈漆味道的工业巨兽,犹如远古的钢铁猛犸,静静地趴在仓库中央。
那是两层楼高的席士重型镗床,它那足以吞下一整根舰炮炮管的深邃导轨,闪烁着让人窒息的幽光;那是结构极其复杂的德克尔五轴磨机,每一个齿轮和刀架都透着当时世界最顶尖的光学与力学结晶。
刘睿走上前,伸手摸了一把拉床冰冷的铁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半个时辰后,满身油污的孙广才被陈守义领进了仓库大门。
“军座,啥子要紧事非要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说,那头四号车的履带还在调……”孙广才一边嘟囔一边跨进大门,话刚说到一半,声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那把破游标卡尺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孙广才那一双被焊光熏得通红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台足有小房子大小的艾舍林多组室温控渗碳炉,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溺水的人。
“这……这是……”孙广才颤抖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去摸那台肖柏林曲轴磨床的精密导轨,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生怕自己手上的油污弄脏了这等神物。
他是个懂行的老兵工,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机器的含金量。
“席士的镗床……格罗布的拉刀……老天爷啊……”
孙广才踉跄着冲上前,像个看到了失散多年亲儿的父亲。他没有跪下,而是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贴上了那台肖柏林曲轴磨床冰冷的机身。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脸颊,用额头,去感受那平滑导轨上极致的冰冷与精密,仿佛在倾听神物的呼吸。片刻之后,这个在车间里骂遍所有人的“犟拐拐”,肩膀开始剧烈耸动,压抑不住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呜咽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庞,一滴滴砸在那泛着幽光的德国钢铁上。他哽咽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反复呢喃:“够了……有这些……咱们的兵……就不用拿命去填了……够了……”
刘睿没有打断这个老兵工的朝圣,任由他发泄着几十年被落后技术压抑的憋屈。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孙广才才擦干了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看向刘睿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种看活菩萨般的狂热敬畏。
“听好了。”刘睿走过去,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这批设备根本不存在。”
孙广才猛地一愣。
刘睿指着那五台机器,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做两套账。这批设备的入库单和验收记录,必须填上【新进口设备】,批号和日期空出来,等郑耀先和宫庶回到云南那一天,才算正式到货入库。”
“另外,弥渡那边急需的深孔镗床、拉床和渗碳炉,你立刻派人去找王大珩。让他以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的名义,亲自起草一份【设备租借合约】交到你手上。”刘睿眼中闪过一刀冷锋,“这三台机器算是安宁借给弥渡的,产权必须死死咬定在安宁汽车修理厂。若是没有这份白纸黑字的租借契约,将来重庆军政部的人眼红了,就会借着大义的名分扯皮,把设备强行拉走。咱们流血换来的东西,半个螺丝钉也不能让那帮蛀虫摸着!”
孙广才那颗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明白了刘睿的用意。刘睿这是在给这批凭空冒出来的神器造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世。有军统特务在前面开路背书,有安宁修理厂接收,有白纸黑字的租借合同,这一整条链条全部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刺来!
“军座放心!”孙广才狠狠一拍胸脯,川骂脱口而出,“龟儿子们要是敢来抢机器,老子就拿这扳手挨个敲碎他们的天灵盖!账目的事包在我身上,绝不漏半点破绽!”
“还有一件事。”刘睿拍了拍旁边那台德克尔五轴磨机,“既然机床有了,剩下的那两台还没有装配完的t26坦克,以及正在准备下料的新批次,全部给我抓紧工期。等郑耀先和宫庶押着那条假线回来,就请他们协助护送,把这批坦克全数运往南昌前线。”
提到前线,刘睿的眼神沉重了几分:“彭克定的战车营,一共就六辆坦克和四辆装甲车,在九江和修水河畔的血战里折损了四辆,现在急需补充。安宁这边的生产一旦提速,做出来的备用发动机存货,直接供给军工署,通过秘密通道调往北面。”
刘睿抬手指向北方:“兰州榆中县的那个苏联援助坦克总装工厂,框架已经搭起来了。苏联人的重炮生产线也快要落地。咱们这边的发动机不能断,那里将是我们爆出真正钢铁洪流的心脏,绝不能让它闲置!”
孙广才听得热血沸腾,连声应诺,立刻跑出仓库去安排亲信工人准备帆布和掩体。
而此时,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滇缅公路上,一辆插着军统通行旗帜的道奇卡车正在烂泥路上狂奔。
沿途的几处重要关卡。
宫庶直接跳下车,把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重重拍在稽查站的木桌上。他从怀里掏出那份盖着仰光海关戳印和军统密令的单据,眼神凶戾得能吃人。
“看清楚了!特别通道货物。不开箱,不留验,通关放行!”宫庶根本不理会那些地方军阀手底下的杂牌兵,跋扈到了极点,“这是要命的家伙事,耽误了一个时辰,让戴老板知道,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稽查兵吓得连连后退,赶紧盖上通关的大印,推开路障放行。
郑耀先坐在副驾驶上,冷眼看着沿途那些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各路暗探。
那些中统的眼线、地方派系的钉子,全部将这一幕死死记在了本子上。很快,一封封密电就会如同雪片般飞向全国各地。所有势力都会得到一个极其确凿的情报——【军统在滇缅线秘密护送一批来自南洋的重型设备,级别极高,严禁开箱查验。】
郑耀先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刘睿这一手无中生有、借鸡生蛋的戏法,算是把军统彻底架在火上烤了。就算以后戴笠查明这条线是假的,那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替刘睿把这口黑锅背得死死的。
因为那五台足以改变中国重工业格局的母机,已经切切实实地落在了安宁的土地上。
……
昆明,偏院。
夜色深沉,刘睿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那张大比例尺的全国工业布置图。
安宁和弥渡的位置,被他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五台母机落地,整个南方的精密制造流水线,终于彻底打通了最后一道闭环。无论是重炮的拉膛线,还是坦克发动机的曲轴加工,将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产能井喷。地上跑的、地上炸的,很快就能源源不断地送往赣北和武汉。
陆地的危机解除了大半。
刘睿放下红笔,目光顺着地图一路向北,越过重重山脉,落在了陕西西安的阎良。
苏联人答应的航空生产线早就就位,可是那该死的航空发动机技术,却成了横亘在中国领空上的一道死穴。天上飞的这个窟窿,单靠敲打几台机床是补不上的。而且,为了将西南的大宗物资迅速运往前线,浙赣铁路的抢修必须提上日程。
这两样东西,需要极其庞大的资金和让洋人无法拒绝的筹码去兑换。
刘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极富节奏的声响。
“地下的油,也该冒出头来,去华尔街卷起风暴了。”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的夜空。下一个局,是该去撕开美国那帮吸血财阀的嘴,把航空发动机硬生生掏出来了。
路越走越险,可他这把火,只会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