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握住那把磨得发亮的红双喜球拍,是在红岸镇的冬夜。雪粒子砸在体育馆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混着场馆里飘出的胶皮摩擦声,裹着我少年时所有的执拗与滚烫。后来我总想起那个夜晚,不是因为那场赢了隔壁镇的友谊赛,而是因为我在那一刻突然懂了——乒乓球从来不是只在球台两端跳动的白球,是我们这些小镇少年,撞向世界的第一束光。
我叫林屿,今年十七,红岸镇唯一的省队苗子。红岸镇靠着海,冬天的风裹着咸腥气,刮得人脸生疼,可镇体育馆的球台旁,永远聚着人。我爸是镇里的水产贩子,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收鱼,晚上回来就坐在球台旁看我练球,手里还攥着没卸完货的胶皮手套。我妈总说,我爸年轻时也是镇里的球台霸主,后来为了养家,把球拍锁进了木箱,一锁就是二十年。
“小屿,接一个!”
教练老周的喊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他是红岸镇体育馆的兼职教练,五十多岁,背有点驼,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他扔过来的球像长了眼,擦着球台边缘跳过来,我挥拍,“啪”的一声,球又弹回他那边。老周没接,球落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停。”他点了根烟,没点着,只是叼在嘴里,“你今天的动作飘了。林屿,你是要去省队试训的人,不是在这跟街坊邻居打球玩。”
我蹲下去捡球,指尖触到冰凉的胶皮,抬头看他。体育馆的灯有些暗,照在老周的白发上,泛着霜一样的光。红岸镇的体育馆是九十年代建的,水泥球台掉了皮,天花板漏着雨,我们得拿塑料盆接水,可每次练球,我都觉得这里比海边的风更暖。
“我知道。”我把球抛起来,“可我就是紧张。”
“紧张什么?”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球拍,“怕输?怕去了省队被人比下去?还是怕离开红岸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说话。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省队的训练量我扛不住,怕教练看不上我,怕我爸为了给我凑试训的费用,又要熬几个通宵去码头搬鱼,怕我走了,红岸镇的球台旁,再也没有一个跟我一样,把球拍挥得呼呼响的少年。
老周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爸昨天跟我说,为了你的试训费,他把跑了三年的海鲜运输车卖了。他跟我说,‘老周,我年轻时没敢追的梦,让我儿子替我追’。”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辆蓝色的运输车,是我爸的命。小时候我总坐在运输车的副驾,跟着他去码头,看他在寒风里数钱,看他把鱼装进泡沫箱,贴上“红岸海鲜”的标签。他总跟我说,这辆车能载着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可现在,他把它卖了。
“我……”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别自责。”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卖车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说,球拍比运输车重要。林屿,乒乓球是你的路,不是你爸的负担。你只管往前跑,别回头。”
那天晚上,我练到体育馆关门。雪下得更大了,我背着球拍,踩着积雪往家走。路边的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路过镇口的球台,几个小孩还在打,球台旁的煤油灯晃悠着,光映着他们稚嫩的脸。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球台旁,看大孩子们打球,手里攥着一把捡来的塑料球拍,连胶皮都没有。
我家住在红岸镇的老巷子里,青石板路被雪覆盖,踩上去咯吱响。我推开门,就闻到了炖鱼的香味。我爸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一个旧木箱,里面放着他年轻时的球拍,木柄已经磨得发亮。
“回来啦?”他抬头看我,脸上带着笑,“今天练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木箱,“爸,运输车……”
“卖了就卖了。”我爸打断我,把木箱盖好,“那车老出毛病,修一次就要花不少钱,不如卖了给你凑试训费。爸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想你能打出名堂,去省队,去国家队,让红岸镇的人都知道,咱林家出了个乒乓球运动员。”
我鼻子一酸,把头埋进膝盖里。我爸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爸,我会赢的。”我闷声说。
“我知道。”他笑着说,“我儿子,差不了。”
试训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五。离现在还有半个月,老周给我加了训练量,每天早上五点,我就去体育馆练体能,跑五公里,做俯卧撑、仰卧起坐,练到太阳从海边升起来,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下午练球技,正手攻球、反手拨球、搓球、拉球,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有一天,我练正手攻球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老周把我扶起来,给我灌了糖水,说我是累狠了。我躺在球台旁,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红岸镇太小了,小到我们连个专业的教练都没有,小到我连一双专业的乒乓球鞋都买不起。我穿的是我爸的解放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水泥的粗糙。
“小屿,你看这个。”老周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这是……”我疑惑地看着他。
“镇里的人凑的。”老周说,“你爸卖车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张婶捐了五百,李叔捐了三百,还有开小卖部的王大爷,把攒了一年的零钱都拿出来了。大家都说,咱红岸镇的苗子,不能就这么折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指尖发颤。信封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一颗颗落在雪地上的星星。我突然明白,我不是一个人在拼。我的身后,是整个红岸镇的人,是那些每天在球台旁看我练球的街坊,是那些给我递水、给我擦汗的老人小孩。
“老周,我……”我哽咽了。
“别哭。”老周摆摆手,“好好练,别辜负大家。对了,给你带了双鞋,专业的,你试试。”
他从身后拿出一双白色的乒乓球鞋,鞋面上有红色的条纹,像海浪的颜色。我穿上,大小正好,踩在地上,轻得像踩在云朵上。我突然觉得,自己离省队,又近了一步。
试训前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省队的教练打来的。他说,这次试训有二十个选手,只选三个,竞争很激烈。他还说,让我做好准备,省队的训练比红岸镇苦十倍,甚至百倍。
“我不怕苦。”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坚定。
“好。”教练笑了,“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你的正手很有灵气,就是稳定性不够。林屿,好好练,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跑到海边。海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飘。我站在礁石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突然觉得,红岸镇的海,和外面的世界比起来,太小了。我要像海一样,辽阔,汹涌,有力量。
试训那天,我起得很早。我爸送我去车站,手里拎着我的球拍和行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红岸镇的雪地上,泛着银光。
“爸,我走了。”我抱了抱他。
“嗯。”他点点头,眼睛红了,“好好打,爸等你回来。”
我上了车,车缓缓开动。我趴在车窗上,看着我爸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地里。我突然想起老周说的话,别回头。可我还是回头了,因为我知道,这一回头,就是我和红岸镇的羁绊,是我永远的根。
省队在省会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和红岸镇比起来,这里像另一个世界。省队的体育馆比红岸镇的大十倍,地板是专业的塑胶地板,灯光亮得晃眼,教练都是专业的,选手们个个身手不凡。
我站在体育馆门口,手心全是汗。一个穿着省队队服的女孩走过来,她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拿着球拍。
“你是林屿?”她问。
“是。”我点点头。
“我叫苏晓,也是来试训的。”她笑了,“别紧张,我也不行,咱们一起拼。”
苏晓是从南方来的,家里是开球馆的,从小就练球。她跟我聊了很多,省队的趣事,教练的严厉,还有外面世界的精彩。我听着,心里的紧张少了一些。
试训开始了。第一天是体能测试,跑步、跳远、核心力量。我拼尽全力,可还是落在后面。看着其他选手轻松完成测试,我心里的挫败感涌了上来。我想起红岸镇的雪,想起我爸的运输车,想起红岸镇的街坊们。我不能输。
第二天是技术测试,正手攻球、反手拨球、发球、接发球。我的正手发挥得很好,教练频频点头,可反手和接发球环节,我失误频频。苏晓站在我旁边,悄悄给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第三天是实战对抗,抽签分组,两两对决。我抽中了上届省赛的亚军,一个比我高一头的男生。
比赛开始了,场馆里很安静,只有球拍击球的声音。他的球很快,很刁钻,我频频失误。第一局,我输了。
中场休息,教练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林屿,你的正手有威胁,可你太依赖正手了。你的反手是短板,要学会调动他,用搓球、摆短来牵制他。别慌,稳住。”
我点点头,擦了擦汗。我想起老周教我的动作,想起红岸镇的球台,想起我爸的话。
第二局,我调整了战术。我不再一味地用正手攻球,而是用搓球把球搓到他的反手位,然后突然变线,用正手拉球。他有些不适应,失误增多。我慢慢追分,最后以11比9赢了第二局。
第三局,他发起了反攻,比分咬得很紧。打到10比10平,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我深吸一口气,发球。我发了一个侧旋球,他搓球过来,我摆短,然后突然发力,正手扣杀。球落在他的球台边缘,他没接住。
“11比10,林屿,赛点!”裁判喊道。
我握紧球拍,手心全是汗。他发球,我接发球摆短,他拉球,我反手挡,然后正手侧身拉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他的球台中央。他没反应过来,球落地。
“11比10,林屿,赢了!”
场馆里响起了掌声,苏晓冲过来,抱住我,“林屿,你赢了!你太厉害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球拍,突然哭了。不是因为赢了比赛,而是因为我终于证明了自己,证明了红岸镇的少年,也能在省队的赛场上发光。
试训结果出来了,我排第二,成功入选省队。教练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练,未来可期。”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声音颤抖着说,“爸,我入选了。”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带着哭腔,“好,好儿子,爸就知道你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省队的体育馆里,看着窗外的高楼,突然想起红岸镇的海。海的那边,是更广阔的世界,而我,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进入省队后,训练更加艰苦。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五公里,练体能,下午练球技,晚上复盘比赛录像。我常常练到深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像灌了铅一样。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想起红岸镇的雪,想起我爸的运输车,想起那些给我凑钱的街坊,我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苏晓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会在我练不动的时候,拉我去吃冰淇淋,会在我失误的时候,给我讲笑话,会在我想家的时候,陪我看海。她的球技进步很快,我们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成长。
一年后,我参加了全国青年乒乓球锦标赛。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比赛,对手都是全国各地的顶尖选手。我一路过关斩将,打进了决赛。
决赛的对手,是来自北京的选手,外号“冷面杀手”,打法凶狠,防守严密。比赛一开始,他就占据了主动,比分一路领先。我有些慌,失误增多。
中场休息,教练对我说,“林屿,别被他的气势吓住。他的防守虽好,但正手有漏洞。你要多打他的正手,用节奏变化来打乱他。相信自己,你能赢。”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水。我想起红岸镇的球台,想起我爸的话,想起那些支持我的人。我不能输。
第二局,我改变了战术。我放慢节奏,用搓球、摆短来调动他,然后突然发力,打他的正手。他的失误开始增多,我慢慢追分。打到10比10平,我深吸一口气,发球。
我发了一个短球,他摆短,我侧身拉球,球擦着球网落在他的球台边缘。他没接住。
“11比10,林屿,赛点!”
我握紧球拍,眼神坚定。他发球,我接发球摆短,他拉球,我反手挡,然后正手扣杀。球落地,他没接住。
“11比10,林屿,赢了!全国青年乒乓球锦标赛冠军!”
场馆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我扔掉球拍,跪在球台上,眼泪汹涌而出。苏晓冲过来,抱着我,哭着说,“林屿,你是冠军!你是冠军!”
我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听着国歌响起,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我举起奖杯,看向观众席,仿佛看到了红岸镇的街坊们,看到了我爸,看到了老周,看到了那些在球台旁为我加油的小孩。
比赛结束后,我给我爸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不停地说,“好,好儿子,爸为你骄傲。红岸镇的人都知道你拿了冠军,都在为你庆祝。”
我挂了电话,给老周打了视频。老周站在红岸镇的体育馆里,身后围着很多人,有张婶,有李叔,有王大爷,还有那些打乒乓球的小孩。他们举着“林屿加油”的牌子,笑得合不拢嘴。
“小屿,好样的!”老周对着镜头说,“咱红岸镇的骄傲!”
我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红岸镇,是我出发的地方,是我永远的家。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取得多少成绩,我都不会忘记这里。
后来,我入选了国家队。我参加了亚洲杯,参加了世乒赛,参加了奥运会。我拿到了很多冠军,站在了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每次站在领奖台上,我都会想起红岸镇的雪,想起我爸的运输车,想起那些给我凑钱的街坊,想起老周,想起苏晓。
是他们,让我从一个小镇少年,变成了世界冠军。是乒乓球,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让我懂得了坚持的意义,让我明白了,只要心中有光,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今年春节,我回到了红岸镇。雪又下了,和我第一次练球的那个夜晚一样。我背着球拍,走在青石板路上,路过镇口的球台,几个小孩还在打,球台旁的煤油灯晃悠着,光映着他们稚嫩的脸。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小孩的球拍,教他正手攻球。小孩学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当年的我。
我爸站在旁边,笑着看着我。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背更驼了,可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爸,我回来了。”我说。
“回来就好。”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累了吧?回家,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炖鱼。”
我跟着我爸回家,路上的雪咯吱响,像当年那样。我回头看了看红岸镇的球台,看了看那片海,突然觉得,世界再大,也抵不过红岸镇的一碗炖鱼,抵不过那些温暖的人,抵不过我和乒乓球的故事。
红岸雪夜,球拍与山海,是我一生的印记。我会带着这份印记,继续往前走,去追逐更多的梦想,去奔赴更远的山海。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红岸镇永远是我的根,乒乓球永远是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