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被物业投诉过无数次的隔音大门,此刻敞开着。
门里门外,空气死一样寂静。
林晚嘴里那根快要融化的老冰棍,啪嗒一声掉在了玄关柔软的地毯上,留下了一滩狼狈的糖水渍。
她的大脑在看清门外两人的瞬间,直接拉下了电闸,一片漆黑。
沈知意还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素色的棉麻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的落在林晚身上。
她手里提着一个古朴的木盒,里面隐约可见几方墨色沉凝的徽墨,散发着好闻的松烟香。
旁边的唐糖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可爱的双马尾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俏皮的晃动着,那身印着草莓图案、带着精致荷叶边的烘焙围裙,让她看起来像刚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甜点精灵。
她那双标志性的月牙笑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怀里抱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精装画册。
“小晚。”
沈知意先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温润质感。
“晚晚姐。”
唐糖紧跟着开口,声音甜得像刚出炉的马卡龙,“我们来找你玩了哦。”
这哪里是来找她玩。
这分明是阎王殿的黑白无常上门索命来了。
林晚的腿肚子又开始不争气的打哆嗦。
她僵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跑!现在就跑!从三十楼跳下去都比面对这个场面强!
就在林晚准备原地表演一个昏厥的时候,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她身后绕了出来,不紧不慢的挡在了她身前。
苏小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还穿着那件宽大的卫衣,嘴里叼着一根没味道的塑料棒。
小丫头微微仰着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平日里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此刻却收敛了所有无辜,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
她像一只护食的幼兽,将林晚这个“猎物”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两位姐姐有事吗?”
苏小小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软糯夹子音,变得有些冷硬。
大平层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AwSL超话里,常年蹲守在御景湾楼下的狗仔粉丝们,已经用上了八百倍变焦的高精尖设备。
“我靠我靠我靠!终极修罗场它来了!白月光教授和天然黑甜点师堵门了!三方会谈!这是什么史诗级灾难片现场!”
“小小那个表情,简直就是‘这是我的女人,你们滚远点’,A爆了!我宣布,正宫的地位暂时稳固!”
“你们看林晚那个怂样,像不像被老婆抓奸在床的你?就差跪地求饶了。我赌两千包辣条,这三个人今天能把御景湾的房盖给掀了!”
然而,现实的走向,永远比粉丝的脑补更加离谱。
面对苏小小充满敌意的质问,沈知意只是淡淡一笑。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温婉开口,条理清晰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我只是来履行一个诺言。”
她晃了晃手里那个古朴的木盒,“小晚的婚礼,请柬自然不能马虎。市面上那些机器印刷的请柬,千篇一律,毫无诚意,太俗气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苏小小的肩膀,精准的落在林晚惨白的脸上。
“我准备了五百份宣纸,打算亲手用簪花小楷为她书写。也算是,全了我们之间的一点情分。”
这番话说的云淡风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众人心里炸开。
苏小小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错愕。
林晚更是直接傻了。
簪花小楷?
她一个咸鱼的破婚礼,请柬直接用微信群发通知都嫌麻烦,现在居然要劳动一位大学教授亲手用毛笔写五百份?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没等她们消化完这个信息,旁边的唐糖也笑嘻嘻的凑了上来。
她将怀里那几本砖头厚的画册一股脑塞进苏小小怀里,画册太重,让苏小小猝不及防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晚晚姐的婚礼蛋糕,当然要用全世界最好看的款式呀!”
唐糖笑眼弯弯地打开画册,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绘蛋糕草图,从哥特风到童话风,从极简主义到巴洛克浮雕,应有尽有,“我已经准备了三百六十五套方案,保证你们婚后纪念日每天吃的蛋糕都不重样哦!”
这番话的热情和体贴,让苏小小都愣住了。
然而下一秒,唐糖那只沾着些许面粉的柔软小手,却闪电般伸出,极其精准地捏住了苏小小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唐糖依旧在笑,那双月牙眼却没了刚才的温度,声音甜得发腻,却让人后背发凉。
“小妹妹,你可要对我们晚晚姐好一点哦。”
“不然,我新学会的慕斯配方,还缺一点新鲜的原材料呢。”
空气,彻底凝固了。
苏小小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罕见的空白。
她看着眼前这张甜美的娃娃脸,那股病态的占有欲第一次棋逢对手,撞上了一堵由奶油和黑心莲砌成的墙。
良久,苏小小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她非但没有发作,反而也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同样甜美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原来是来帮忙的。”
苏小小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我就替姐姐,谢谢两位伴娘了。”
“伴娘”两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重。
这个动作,既是宣示主权,也是一种带着警告的默许。
于是,御景湾的复式大平层里,出现了堪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原本应该上演全武行、扯头花、互泼咖啡的修罗场,此刻却被一股浓郁的墨香和甜腻的奶油香气所填满。
宽大的紫檀木餐桌被清空,铺上了厚厚的毛毡。
沈知意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开始研墨。
她神情专注,一笔一划,皆是风骨。
那漂亮的簪花小楷落在质感温润的宣纸上,让一份普通的婚礼请柬,瞬间变成了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而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则铺满了唐糖的画稿。
她咬着铅笔头,时而皱眉,时而傻笑,最终在其中一张九层香槟塔蛋糕的设计图上,重重地画上了一个爱心。
林晚像个废人一样瘫在沙发上,左边是靠着她、正以主人的姿态认真翻阅蛋糕图册的苏小小。
不远处,是专心致志写着书法的沈知意,和哼着歌敲定最终方案的唐糖。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
她想不明白,这些本该打得头破血流的情敌们,为什么会如此诡异地坐在一起,为她的婚礼出谋划策?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晚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些在各自领域里闪闪发光、高高在上的女人们,此刻却都为了她这条咸鱼,心甘情愿地洗手作羹汤,伏案写文章。
这画面荒诞又温暖,让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别扭的、骄傲的、强大的女人们,谁也不理谁,却又都在用自己独有的、笨拙又认真的方式,把属于她们的印记,烙在这场她根本不想要的婚礼上。
傍晚时分,最后一张请柬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沈知意搁下了毛笔。
厨房里,唐糖也满意地拍了拍手,将最终确认的方案用一个可爱的回形针别好。
两人结伴离开,没有多余的寒暄。
走到门口时,唐糖回头对林晚做了个鬼脸。
而沈知意只是隔着镜片,给了她一个温和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们离去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像一场终于落幕的默剧。
婚礼前夜。
林晚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有些无措地摆弄着身上那件镶满了细碎钻石的高定婚纱。
裙摆铺在地上,像一片闪着光的浪花。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她看着镜中被华服包裹的自己,感觉像是穿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又华丽的盔甲。
她正准备深吸一口气,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
可就在这时,胸口却猛地一窒。
心跳毫无预兆地开始疯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