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
五米长、三十斤重的高定婚纱压在身上,坠得她喘不过气。
裙摆铺散在长毛绒地毯上,碎钻闪着细密的光。
镜子里的人被打扮得明艳端庄,但林晚觉得自己只是一头即将被端上桌的烤乳猪。
这不是在结婚。
这是在渡劫。
距离这场荒谬的大婚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互联网已经彻底疯了。
星耀直播平台开启了独家婚礼预热,首页全频段置顶,服务器紧急扩容三次。
平时只知道粘着她喊姐姐的苏小小,这回彻底掀了老底。
她背后的家族资本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没有跑车开道那种土桥段。
三架波音货机包下独立航线,正日夜兼程从保加利亚空运顶级鲜花。
帝都一环以内能亮的建筑物,甚至王府井的3d裸眼大屏,全被砸钱买断。
屏幕上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着两人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林晚被修图师p去了满身的咸鱼味,硬生生拉扯出一副母仪天下的架势。
祖坟估计已经不是冒青烟了,而是直接着火。
休息室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周曼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杀进来。
她干练的齐耳短发此刻微微炸毛,全妆也掩盖不住满脸的亢奋。
“林晚你是不是想上天!”周曼一手夹着厚厚的账本,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手机。
手机壳背面是她俩挤眉弄眼的丑照,屏幕上赫然亮着大慈大悲的财神爷。
周曼把账单往化妆台上一拍。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惹了个什么段位的神仙?”周曼小麦色的皮肤因为激动泛着红晕。
“这礼单我看了三遍,我的血压上来了,你知道外面堆着什么吗?”
林晚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周曼开始报菜名。
“楚云歌送了一只清代羊脂玉镇纸。”
“这也就算了,你顾老板直接包了十年的私人航线,极品珍珠论斤称着往库房倒。”
“更别提江法医送的那两百零六块人体骨骼模型,我已经找人拿红布蒙上压在角落里了,不然明天的头条就是你涉嫌碎尸!”
周曼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没停。
她麻利地替林晚整理好领后那条价值连城的项链,动作里透着老妈子般的恨铁不成钢。
就在这时,一阵魔性的声音在满屋子的高定礼服中间突兀炸响。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宝宝巴士》的remix版铃声土得荡气回肠。
林晚赶紧拿起那个屏幕碎了角的破手机。
来电显示:妈妈。
刚一接通,王秀莲女士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穿透了听筒。
“晚晚啊!哎哟我的闺女出息了!”
“妈把你在那个大屏幕上的照片拍下来了,直接发咱们张家村亲戚群里了。”
“连你二舅奶奶家那条瞎眼狗都知道你要办大事了。”
“妈明天穿那件红底绿花的秧歌服来坐主桌行不行,多喜庆啊!”
林晚眼前一黑。
彻头彻尾的公开行刑。
不仅要面对阶级的降维打击,还要在村里亲戚面前全方位社死。
挂断电话,林晚扫了一眼旁边的平板。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两千万。
弹幕密密麻麻。
“卧槽!刚打探回来,那空运鲜花的航线费够我干五百年!”
“豪门霸道娇妻爱上我,晚崽这排场闪瞎了。”
“路过星耀大楼,保卫科养的两条土狗都戴上了苏家空运的真丝蝴蝶结,人不如狗啊!”
“我赌一万包辣条,晚崽现在绝对缩在角落里发抖,被迫营业的小挂件实锤了。”
粉丝永远最懂林晚。
两千万人在屏幕后盯着这场金钱堆砌的狂欢。
林晚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吸越来越沉。
三十斤的手工婚纱,五米长的裙摆。
满屋子的奇珍异宝,还有外面那个包下航线的财阀家族。
这一切都太重了,重得让人犯晕。
她只是一条怕麻烦、怕走夜路、只想躺在出租屋吃外卖的咸鱼。
她以为自己只是随波逐流。
可当资本以最直白的方式碾压下来时,骨子里的社恐和自卑彻底压垮了她。
这场狂欢太过耀眼,根本不属于她。
林晚脸色惨白地看向周曼。
“曼姐,我肚子疼,去个洗手间。”
周曼头都没抬,正忙着确认明天的安保流程。
“去,给你三分钟解决。”
“三分钟后要是不把你塞进那双八万块的水晶鞋里,我就把你塞进马桶冲走!”
林晚捞起沉甸甸的裙摆,逃命似的窜出了休息室。
出了门,她胡乱踢掉脚上那双磨人的高跟鞋。
光脚踩在走廊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她避开工作人员的视线,一路摸进了总统套房主卧附带的巨大衣帽间。
这里大得离谱。
一面墙是按颜色排列的爱马仕,另一面墙是标签都没剪的高定成衣。
林晚缩进衣帽间最深处的死角,躲在两排衣柜间的阴影里。
她抱着膝盖,把脸深埋进去。
不结了。
脑子里乱哄哄的,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是阶级处刑,不是结婚。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被装裱成一个供人观赏的洋娃娃。
她想连夜买站票跑路,回张家村种红薯。
每天听一百遍宝宝巴士,也比待在这金丝笼里强。
外面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昂贵布料隔绝。
光线很暗。
她就那么呆坐着,手脚冰凉。
一个细微的动静传来。
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很轻,径直朝着这个角落靠近。
林晚浑身一僵,死死攥住裙角。
一只手拨开了挡在前面的雪纺礼服。
苏小小站在那儿。
她没有穿繁复的婚纱,也没有化妆。
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宽大卫衣,下面配了条百褶裙。
这是她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打扮。
没有财阀千金的排场,也没有什么绿茶做派。
苏小小低下头,看着缩在爱马仕中间哭花妆的林晚。
她走过去,随随便便就在林晚对面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毫不在意身下压着的是十几万一块的波斯地毯。
她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林晚。
然后在卫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根五毛钱的草莓味棒棒糖。
包装纸上印着俗气的卡通图案,路边小卖部随处可见。
苏小小撕开糖纸。
她将那颗粉色的糖球轻轻抵在林晚嘴边。
林晚愣愣地抬头,眼眶通红。
苏小小的声音很淡,透着几分沉稳。
“姐姐。”
“如果你觉得这身衣服太重了,如果你不想结了。”
她把糖塞进林晚嘴里。
“那我们就不结了。”
苏小小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语气像是在说中午点什么外卖。
“外面的东西扔了就扔了。”
“两千万人盯着又怎么样,丢脸也就丢这一次。”
她笑了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
笑得很纯粹,带着独属于她的直白和执拗。
“我们现在就跑路。”苏小小伸手握住林晚冰凉的手指。
“带上我就行。”
“你去哪,我去哪。”
廉价的草莓香精味在口腔里弥漫。
又甜又腻,带着劣质糖精的粗糙。
但这种粗糙感无比真实。
真实到驱散了高定婚纱带来的压迫感,盖过了外面的喧嚣,也击碎了被几千万人围观的恐惧。
林晚含着糖,舔了舔唇齿间那一抹甜。
胸口那种快要溺毙的窒息感,在满嘴的草莓味里散开了。
她看着苏小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飘在半空中的那颗心,总算是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林晚紧紧反握住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