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将莫萨斯从回忆中拉回。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
那枚银质家族纹章静静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根深则叶茂。”
他想起了这句话的意思——只有根扎得深,枝叶才能繁茂。哈里维家族世代守护着这片贫瘠的边境土地,不争不抢,不攀附权贵,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
父亲传给了大哥,大哥将来会传给侄子。
而他,是那个离根而去的枝叶。
他苦笑了一下,将纹章贴在胸口,那里有一道陈年伤疤,是远征北方兽人时留下的。
忽然想起什么,他重新展开信纸,凑到灯下细看。
在信的末尾,父亲又添了几行字,笔迹比前面潦草些,像是后来想起又加上去的:
“对了,你大哥让我再加几句。他说:
‘臭小子,你从小就有福气,总能遇到贵人。这次要投奔的人,想必也是贵人。好好干,别丢哈里维家的脸。但要记住,不管那贵人多大本事,你自己得站直了活。咱家虽然是小贵族,脊梁骨从来没弯过。’
还有,你大哥说,他年轻时也想过出去闯荡,可惜没那个胆子。现在你有胆子去闯,他替你高兴。万一哪天你混出名堂来,别忘了回来看看,给他讲讲外面的故事。”
莫萨斯看着这几行字,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脊梁骨从来没弯过。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骑士学院的优等生,到告状无门的愣头青,到军中不得志的老兵,到效忠永夜神君的“沉默者”……这一路走来,弯过腰吗?
弯过。
他在里昂皇子面前跪过无数次,口称“殿下圣明”。
他在那些贵族面前低过头,陪笑敬酒。
可他心里知道,那不是弯脊梁,是弯腰。
脊梁,始终是直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灯火,是伦巴第边境的一个小镇。过了那个镇子,再走两天,就到关口了。
老昆塔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莫先生,前面有个驿站,今晚在那儿歇了吧。明儿一早赶路,争取二十日后过关口。”
“好。”
他应了一声,将信纸小心叠好,连同那枚家族纹章一起,用亚麻布重新包起来。
手指触到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时,他微微一顿。
“我儿子就爱吃这个。”
他拿起面包,凑到鼻端闻了闻。
二十年了,母亲烤的面包,还是那个味道。
哪怕已经硬得像石头,哪怕只是残留的一点气息,他还是能闻出来。
那是家的味道。
他将布包收回戒指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擦眼泪的样子,大哥站在晨光里的身影。
还有那句:“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他忽然有些想笑。
父亲和大哥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投奔的,是永夜神君——那位传说中创世神大暗黑天的化身,那位挥手间可灭国的恐怖存在。
他们更想不到,那个让整个凯特皇室土崩瓦解的惊天阴谋,背后有他这个“没什么出息”的次子的影子。
可他们说得对。
他确实遇到了贵人。
永夜神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想起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那双纯粹的黑眼睛,那种温暖得让人想落泪的目光。想起神君说的那句“我看到了你的迷茫”,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他心里最深处。
他想起后来一次次在梦中接受任务,神君从不废话,但每次说完任务,都会问一句:“可有难处?”
第一次被问时,他愣住了。
效力二十年的里昂皇子,从未问过他可有难处。
军中的长官们,从未问过他可有难处。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更不可能问他可有难处。
只有神君问。
他摇头说没有。
神君看了他一眼,说:“若有难处,只管开口。你是吾的利刃,但也是吾的孩子。”
那一夜,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任务艰巨,是因为那句话。
“吾的孩子。”
他从小有父亲,有大哥,有家。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父亲——一个站在黑暗深处,却比任何人都明亮的父亲。
后来他才知道,神君对手下的人,向来如此。
“醒悟者”曾告诉他,神君从不让手下做无谓的牺牲。每一次任务,都会安排好退路。每一次危险,都会提前预警。
这些年暗黑圣教的暗探遍布大陆,牺牲者寥寥无几,不是因为任务轻松,是因为神君护得周全。
那些暴露被抓的暗探,神君会想尽办法营救。营救不了的,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有一个暗探在伦巴第暴露,被酷刑折磨三天三夜,至死没有吐露一个字。
神君派影杀队潜入伦巴第王宫,将那下令刑讯的官员全家抹去,然后把首级在那个暗探的坟前。
第二天,那个暗探的老母亲收到了一大袋金币和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您的儿子,是吾的骄傲。”
这样的事情,莫萨斯听过不止一件。
所以他心里清楚,效忠永夜神君,前途光明。
不是因为神君能给他多大的官,多厚的赏赐,那些他早就有了。
是因为神君让他看到了改变的可能。
改变这个贵族当道、平民如草芥的世界。
改变那些卡丽冤死、凶手逍遥的荒唐。
改变那些骑士精神被践踏、公理正义被嘲笑的现实。
神君给了他这把刀,他就做这把刀。
一路斩下去,斩到那天到来。
马车停了下来。
“莫先生,到了。”老昆塔的声音传来,“下来活动活动腿脚,吃点热乎的。”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驿站的院子不大,几盏马灯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土墙。院角拴着几匹马,正在埋头吃草料。厨房里飘出肉汤的香味,隐约能听见厨娘哼歌的声音。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夜空。
没有月亮,满天星斗。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夜里,父亲常带他和大哥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父亲指着天上的银河说,那是神走过的路,顺着那条路走,就能走到神的身边。
大哥问:神长什么样?
父亲说:神啊……神长得像每个人心里最想要的样子。
他又想起永夜神君那双纯粹的黑眼睛。
那一刻他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是公道。
是让该死的人去死,让该活的人好好活着。
神君给了他这个。
“莫先生?”老昆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吃点东西吧,明儿还得赶路呢。”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老昆塔。”
“嗯?”
“你家在哪?”
老昆塔愣了愣,挠挠头:“我啊……四海为家。年轻时候有过家,后来没了。现在嘛,马车就是我的家。”
莫萨斯沉默片刻,说:“将来有机会,去凯特北境看看。有个叫哈里维领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家人。”
老昆塔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咧嘴笑了:“成,有机会一定去。”
莫萨斯点点头,推门走进厨房。
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肉汤的香味和柴火的烟气。
厨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忙着搅动锅里的汤,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客人快坐,汤马上就好!今天炖的是羊肉萝卜汤,热乎着呢!”
他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粗糙的画像上。
画像上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画得很用心——纯粹的黑,深邃得仿佛能吸尽一切光芒。
是永夜神君。
厨娘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那是我们这儿供奉的神君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信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就信神君。他老人家保佑我们平平安安的,这些年伦巴第的贵族老爷们再怎么折腾,也不敢欺负我们这些信神君的。”
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像在呼唤什么。
他端起热汤,慢慢喝着。
汤很香,带着羊肉的鲜和萝卜的甜,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无论做什么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想起大哥的话:“好好干,别丢哈里维家的脸。”
他想起母亲烤的面包,硬得像石头,却还是让他带着。
他想起永夜神君的那句话:“你是吾的孩子。”
他放下汤碗,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沉沉的夜色。
再往南,就是永夜城。
那座永远没有黎明的城,正在黑暗深处等着他。
而他,正在一路向南。
带着一枚生锈的勋章,带着一封装着父兄牵挂的信,带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
带着二十年的爱恨,带着一个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
一路向南。
走向那座城,走向那个人,走向那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黎明。
可他知道。
不管走多远,家的那扇门,永远为他开着。
不管走多久,那间晒过被子的屋子,永远在等他回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