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滴形成的晶体在掌心微微发烫,如同一个微弱却顽强的心跳。冷千礁的话在中继站的死寂里回荡,激起一片更深的沉默。银玥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紧抿的嘴唇,心中抽痛,轻轻握住了他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传递着无声的理解与支持。
燧石和坚石面面相觑,石质的脸庞上露出罕见的凝重与困惑。失落文明?火种计划?方舟后裔?这些概念远超他们岩裔部族关于岩石、地脉与生存斗争的朴素认知,却与眼前这枚散发着神秘共鸣的晶体、冷千礁肩头的印记,以及这座诡异废墟本身的沉重,诡异地吻合。
晶语者的呼吸变得急促,学者的好奇心与面对惊天秘密的震撼交织。“如果……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她声音发紧,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泪滴晶体,“那么这枚‘星辰之泪’,就不只是信物或钥匙……它可能是一把开启被遗忘历史的禁忌之锁,里面封存的记忆碎片,或许能告诉我们‘古熔核心’的真实本质,那场毁灭的真相,甚至……‘徘徊者’扭曲的根源!”
她看向中央基座上那个布满裂纹的巨大水晶球:“这个中继站,配合这枚作为‘密钥’和‘记录载体’的晶体,很可能就是专门用来读取深层信息的接口!虽然设备严重损坏,但也许……我们可以尝试激活它,获取哪怕一星半点的关键信息!这比我们盲目闯荡要强得多!”
“但风险呢?”坚石沉声道,“刚才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徘徊者’,再激活这上古设备,能量波动会不会像黑夜里的灯塔?”
“而且,千礁……”银玥担忧地看向冷千礁,“你的状态……”刚才那强烈的记忆共鸣冲击,显然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小负担。
冷千礁闭了闭眼,将泪滴晶体握得更紧。指尖传来的温润与那份跨越时空的悲伤与期望,如同涓涓细流,平复着他魂海的刺痛。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冲击,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一份通过血脉与契约传递到他手中的未竟之业。
“风险一直存在。”他睁开眼,目光恢复清明与坚定,“但从我们踏入这片废墟开始,不,从我们决定寻找‘古熔核心’开始,就已经没有绝对安全的路了。获得更多信息,了解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才能增加活下去并完成使命的机会。”他看向晶语者,“需要我怎么做?”
晶语者快速检查着基座和水晶球的结构。“我需要将你的‘星辰之泪’放入水晶球核心的凹槽,作为能量引导和身份认证的源头。同时,冷先生,请你将手放在基座的这个感应区——”她指着基座一侧一个光滑的圆形区域,“持续向它注入你的魂力,并通过‘誓约’印记尽可能与晶体共鸣。我会尝试利用我的水晶球作为中继和解读器,接入这个破损的系统。过程可能不稳定,读取到的信息也必定是碎片化的,甚至可能再次引发精神冲击,你必须保持意识清醒!”
“我来护法。”银玥立刻站到冷千礁身侧,细剑斜指地面,星力虽弱,气势已凝。燧石和坚石也立刻移动到入口和可能被突破的薄弱壁板处,严阵以待。
冷千礁深吸一口气,将泪滴晶体轻轻放入大水晶球中心那个无比契合的凹槽。
“咔。”
一声轻响,晶体完美嵌入。下一刻,异变陡生!
整个破损的中继站剧烈一震!不是来自外界的攻击,而是内部残存的能量回路在密钥接入的瞬间,被强行唤醒!墙壁上、地面上、天花板的框架上,所有尚未完全断裂的能量导路同时亮起了急促闪烁的银蓝色光芒,如同垂死病人回光返照的心电图!空气中弥漫的臭氧味瞬间变得浓烈刺鼻。
中央的巨大水晶球,尽管布满裂纹,其内部却骤然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柔和水光!光芒中,无数细微的、银蓝色的光点如同星辰般浮现、流转、组合,开始形成模糊的动态影像轮廓。同时,一种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嗡鸣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冷千礁将手按在感应区,魂力缓缓注入。左肩的“誓约”印记灼热再现,与水晶球中的泪滴晶体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两根断裂的琴弦被重新接续,开始震动。比之前在圣殿更加清晰、但也更加庞杂的信息流,开始顺着这共鸣的桥梁,涌入他的意识。不再是洪水猛兽般的冲击,更像是一条奔腾却相对“有序”的信息之河,需要他全力去“理解”而非“承受”。
晶语者全神贯注,自己的水晶球紧贴着大水晶球的基座,光芒明灭不定,她的额角青筋凸起,显然在超负荷运转,努力捕捉、过滤、解读着那些溢出的信息碎片。
银玥紧张地注视着冷千礁,只见他身体微微颤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脸上时而闪过痛苦,时而浮现迷茫,时而又似乎流露出深切的悲伤。
片段化的景象,在冷千礁脑海和那巨大水晶球的光影中,交错闪现:
……一个被称为“星耀纪元”的辉煌时代。天空有银蓝色的轨道站如星辰环绕,大地遍布充满几何美感的银白色城市,能量如空气般充盈,万物和谐。画面充满光晕,美好得不真实……
……镜头拉近,展示那文明的核心能源——并非天然的地火熔岩,而是一种被称为“星穹炉心”的人工奇迹。它位于地壳深处,通过抽取并精炼某种来自遥远星尘与地核辐射的混合能量,转化为近乎无限、洁净的灵源,驱动整个世界。炉心所在地,被尊称为“古熔圣所”。影像中的圣所,庄严、神圣、光芒万丈,与如今“古熔核心”带来的毁灭辐射联想,天差地别……
……然后,是“大撕裂”。影像变得混乱、跳跃。并非外敌入侵,更像是……能量失控?或是实验事故?星穹炉心的稳定符文阵列某个关键节点发生不可逆的衰变,连锁反应启动。试图挽救的工程师们绝望的面孔……失控的能量洪流反向灌注,炉心过载,从“圣所”变为“熔炉”,毁灭性的辐射与能量风暴首先从内部爆发……
……紧急预案启动。“方舟计划”。有限的逃生船,携带文明的知识库、基因种子、以及最重要的——希望。影像聚焦在一艘编号模糊的方舟上,一位身穿银蓝长袍、气质温婉柔和的女性高阶工程师(正是泪滴晶体记忆中的那位!),在最后的混乱中,没有登上为自己预留的位置,而是将一枚封装着重要数据与最后指令的泪滴晶体(就是手中这枚!),交给了身边最年轻的助手,将他推入了方舟舱门。她最后的口型,与晶体中的低语重合:“孩子……活下去……延续……”
……方舟在毁灭风暴中艰难升空,消失在扭曲的时空裂隙中。而母星大地,在星穹炉心彻底爆发出的、足以撕裂大陆架的能量冲击下,化作炼狱。宏伟的建筑崩解,大地被熔穿,无尽的辐射尘埃与能量乱流遮蔽天空,将一切拖入永夜……
……然而,毁灭并未彻底终结一切。影像最后,是一些快速闪烁、极度扭曲、充满不祥意味的画面:在“古熔圣所”(现核心)的废墟深处,那失控的炉心并未完全熄灭,而是在无尽的辐射与混乱能量中,发生了无法理解的畸变。它似乎与星球垂死的怨念、无数湮灭生灵的残响、以及废墟本身物质的诡异嬗变结合,孕育出了某种难以名状、充满恶意、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扭曲“指令”的东西……它的影子,投射在破碎的水晶球光影中,隐约勾勒出“徘徊者”那阴影与金属混合的轮廓,以及更深处,某些更加庞大、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轮廓……
“噗——!”
冷千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仰倒,被银玥死死扶住。魂力的过度消耗与信息洪流的冲击,终于超出了他此刻的负荷极限。与此同时,那巨大水晶球的光芒也急剧闪烁几下,“噼啪”几声脆响,表面的裂纹骤然扩大,最后一点影像彻底溃散,整个球体的光芒熄灭了近八成,只余下核心泪滴晶体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银蓝光晕。
中继站的能量回路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闪烁的光芒尽数熄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只有晶语者手中的水晶球,还在发出急促而不稳定的光芒,她本人也是脸色煞白,汗如雨下,显然也到了极限。
“咳咳……我……看到了……”冷千礁在银玥搀扶下勉强坐起,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震撼与彻悟后的沉重,“‘古熔核心’……曾经是‘星穹炉心’,是他们文明的能源圣所……毁灭源于内部失控……‘方舟’带走了火种……而我们……很可能就是火种的后裔……”
他简略而清晰地复述了关键信息,尤其是关于炉心畸变与“徘徊者”可能起源的部分。
众人听得心神剧震。历史的真相竟是如此!他们寻找的,既是一个可能拯救家园的能量源,也是一个毁灭了上古辉煌文明的失控畸变体!而他们自身,竟可能与这文明有着如此深的渊源!
“所以,‘徘徊者’……很可能是炉心畸变能量、星球怨念与残留防卫程序混合催生的怪物……”晶语者声音发颤,“它们守护的,或许就是那个畸变核心,阻止任何人接近或……再次尝试控制它?而你的印记和这枚晶体,代表着‘正统’的、未受污染的‘权限’,所以才会被它们如此敏感地感知和敌视!”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背脊发凉。他们不仅仅是在闯一片危险的废墟,更是在闯入一个文明坟墓的核心,惊动其扭曲的“免疫系统”!
就在他们消化这惊天信息时,负责警戒的燧石突然低吼:“外面!有东西在快速靠近!很多!能量反应……比管廊里那些更强!它们发现这里了!”
几乎在燧石示警的同时,中继站那本就脆弱的金属外壁上,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撞击声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更有一种冰冷、暴虐、充满贪婪渴求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触手,穿透壁板,试图侵入内部!
“‘徘徊者’……精英个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坚石将盾牌重重顿在地上,土黄色光芒再次亮起。
“不能留在这里!这个中继站撑不住多久!”晶语者强打精神,快速查看路线图,“下一个节点‘冷凝塔基座’离这里不远,但需要穿过一段标注为‘不稳定熔岩渗流区’的红色高危地带!那是炉心能量泄露到上层废墟形成的区域,极度危险,但或许也能干扰‘徘徊者’的追踪!”
前有熔岩渗流,后有精英追兵。
冷千礁挣扎着站起,将泪滴晶体从黯淡的水晶球中取出。晶体离开凹槽的瞬间,整个中继站残存的最后一点能量波动也彻底消失,仿佛真正死去。他将晶体紧紧攥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带来一丝慰藉和力量。
“走!去熔岩渗流区!”他嘶哑着下令,眼神决绝。既然知道了前路为何,知道了自身背负的因果,那么,就更没有退缩的理由。
五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中继站另一侧早已探查好的紧急出口——一个需要手动摇开、锈蚀严重的圆形气密门。燧石和坚石合力,怒吼着将其“嘎吱嘎吱”地强行摇开一道缝隙。
外面并非通道,而是一处极其开阔、令人窒息的巨大空间。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无比庞大的、纵向剖开的金属巨塔内部。脚下是狭窄的、突出在塔壁上的金属检修平台,平台边缘之外,便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而对面遥远的塔壁,在昏暗的光线下,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孔洞和管道断口。
但这并非最骇人的。
在深渊下方极深极深的地方,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地狱的呼吸,一阵阵地向上涌动。肉眼可见的、灼热扭曲的空气从下方升腾,带来滚滚热浪和浓重的硫磺与熔融金属的气味。更可怕的是,从下方以及对面塔壁的某些巨大裂口和管道中,不时有粘稠的、暗红发亮的熔融物质如同缓慢的血液般渗出、滴落,在深渊中拉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赤红轨迹,有些甚至溅落到他们所在的平台边缘,将金属灼烧出“滋滋”的白烟和凹坑。
这就是“不稳定熔岩渗流区”!上古炉心泄漏出的毁灭性能量,与废墟物质混合形成的致命景象!
而身后,中继站的金属外壁传来了更猛烈的撞击和撕裂声,显然“追兵”即将破壁而入。
“沿着平台向前!快!”冷千礁吼道。平台只有不到一丈宽,外侧无护栏,下方是熔岩地狱,内侧是冰冷滑腻的塔壁,行走其上,如同在生死钢丝上跳舞。
他们刚冲上平台跑出不到十丈,身后就传来轰然巨响!中继站的外壁被彻底撕开数个缺口,数个体型比管廊中“徘徊者”大了近倍、形态更加凝实、阴影躯体中镶嵌的金属残片更多、眼中燃烧的火焰近乎黑色的扭曲怪物,嘶吼着钻了出来!它们立刻发现了平台上的目标,没有丝毫犹豫,四肢并用,如同最敏捷的猎食者,在垂直的塔壁上飞檐走壁,以惊人的速度追来!其中一只甚至张口喷出一道粘稠的、散发着恶臭和强烈腐蚀性能量的暗影箭!
“小心!”坚石回身,盾牌猛击地面,一道更加厚实的土黄色岩壁虚影在平台边缘升起。
“噗!”暗影箭击中岩壁虚影,将其腐蚀得迅速消融,但也为众人争取了一瞬。
“不能停!前面平台有断裂!”跑在最前面的燧石急喊。只见前方约二十丈处,一大段平台完全崩塌,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金属骨架连接着对面,下方是翻涌热浪更明显的深渊,熔岩滴落的频率也更高。
“跳过去!抓住那些骨架荡过去!”冷千礁当机立断。这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这时,晶语者忽然指着对面塔壁,距离断裂平台不远的一个较大的、黑黝黝的管道口喊道:“看那里!路线图显示,那个管道内部虽然环境恶劣,但可以迂回通往‘冷凝塔基座’,而且内部结构复杂,或许能甩掉它们!”
后有追兵,前有断崖,唯一的生路是跳向摇摇欲坠的金属骨架,并试图荡进一个充满未知的黑暗管道。
绝境,再次降临。
冷千礁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黑色“徘徊者”,又看了看掌心散发着微光的泪滴晶体,最后望向同伴。银玥对他用力点头,燧石和坚石眼中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晶语者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先来!”燧石怒吼一声,加速冲刺,在平台断裂边缘猛然跃起,粗壮的手臂精准地抓住了对面一根相对粗壮的金属横梁,巨大的惯性让他像钟摆一样向着对面塔壁荡去!他在空中调整身形,看准那个管道口,松手,飞扑!
“砰!”他重重地撞在管道口边缘,半个身子摔了进去,但立刻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管道内壁凸起。
“下一个!”冷千礁将银玥往前一推。
银玥没有废话,身法展开,如同轻盈的雨燕,跃起,抓握,荡出,动作比燧石更加灵巧优美,稳稳地落在了管道口内部。
接着是晶语者。她的体能最弱,但在冷千礁和坚石的帮助下,也惊险万分地荡了过去,被银玥和燧石拼命拉入管道。
黑色“徘徊者”已近在咫尺!最近的一只利爪几乎要碰到坚石的后背!
“坚石!走!”冷千礁猛地推了坚石一把,同时回身,将体内最后一丝魂力混合着“誓约”印记的力量,注入“净源”碎片,爆发出最后一团乳白色的抗拒光环!
光环爆发,将最前面的两只“徘徊者”暂时逼退,为坚石争取了宝贵的瞬间。坚石咬牙,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跃起,抓住横梁,荡向管道口。
就在坚石即将落入管道的刹那,一只速度最快的黑色“徘徊者”突破了光环的阻滞,阴影触须如同标枪般射出,直刺半空中的坚石后背!
“小心!”已经进入管道的银玥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冷千礁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眦欲裂的举动。他竟然没有趁机荡向管道,而是脚下发力,反向朝着平台内侧的塔壁冲去,猛地一脚蹬在塔壁上,借力改变方向,如同自杀般扑向那只攻击坚石的“徘徊者”!
“冰凝·滞!”他手中的冰晶短刃爆发出最后的寒气,狠狠刺入那“徘徊者”阴影躯体的连接处,并非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制造一刹那的迟滞和牵引!
“噗嗤!”短刃刺入,寒气弥漫。“徘徊者”的动作和触须果然一僵。
而冷千礁自己,却因为这一扑的反作用力,以及“徘徊者”受击后的本能扭动,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向着平台外侧,那熔岩光芒隐隐闪烁的无尽深渊,直直坠去!
“千礁——!!!”银玥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了熔岩渗流区的轰鸣。
“冷先生!”晶语者和燧石的惊呼。
坚石落入管道,回首只看到冷千礁衣角翻飞、急速变小的身影,没入下方涌动的暗红热浪与深邃黑暗之中。
几只黑色“徘徊者”在平台边缘嘶吼,似乎对坠入深渊的目标失去了兴趣,转而将冰冷的“视线”投向了管道口内的幸存者。
银玥想冲出去,却被燧石和坚石死死拉住。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冷千礁最后的眼神,平静而决绝,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他手中,似乎还紧紧握着那枚银蓝色的泪滴晶体。
坠落的失重感包裹全身,炙热的气流从下方涌来。冷千礁看着上方迅速变小的平台光影和同伴们模糊惊骇的面容,耳中听着银玥凄厉的呼喊,心中却奇异地平静。
“对不起,银玥……大家……”他心中默念,“‘誓约’……‘种子’……或许,我的路……就在这里……”
黑暗与灼热,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