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室之外,幽蓝的光点是越聚越多,如同夏夜被惊扰的萤火虫群,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那“簌簌”声不再是轻微的摩擦,而是汇聚成一片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冰晶相互刮擦的嗡鸣,直接钻入脑海,搅动着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
冷千礁透过门缝,目光死死锁住那团最明亮、形态也最为诡异的深紫色精魄。它悬浮在众多幽蓝光点的中央,缓慢地旋转着,核心处那只由光影勾勒出的“眼睛”轮廓,似乎真的在“看”——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能量感知与冰冷的审视。被它“注视”的瞬间,冷千礁感到左肩的“誓约”印记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被排斥、被标记的感应油然而生。
“它在分析我们,分析这个舱室……它在评估威胁,或者……寻找某种特定的东西。”晶语者的传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仅是恐惧,更是高度精神集中带来的负荷,“紫色精魄……能量聚合度远超蓝色个体,很可能保留了一些更复杂的‘行为模式’,甚至是破碎的指令片段。硬闯,我们的魂力状态不足以应对这种规模的侵蚀性攻击;固守,这里的能量迟早会被它们耗尽,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短暂的沉默,在狭小的舱室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人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寻找那一线生机。
银玥的目光扫过舱室内部,落在那些时明时暗的淡绿色壁灯线路上:“这些残留能量……能不能干扰它们?精魄本质是能量体,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或许有反应?”
“理论可行,但风险极大。”晶语者快速回应,“我们不了解它们的能量亲和谱系。贸然激发或改变此地的能量场,可能不是干扰,而是给它们‘指明’我们精确位置的信号,甚至可能……激活它们更激烈的反应。”
燧石握紧了矿镐,石质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要不,我冲出去,用最大的动静引开一部分?你们趁机……”
“不行!”冷千礁和坚石几乎同时低喝。坚石更是向前半步,用宽阔的肩膀隐隐挡住燧石:“分散力量,在这地形里等于送死。岩裔的体质对能量侵蚀抗性也不绝对。”
冷千礁的掌心,再次触碰到怀中那几样摩卡长老给的东西,以及那块从无名学者骸骨旁取得的刻痕金属板。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焦灼的思绪强行冷却了一丝。他取出金属板,借着舱外幽蓝与深紫光芒的映照,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些歪斜却深刻的符号。
“晶语者先生,”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你刚才说,这里的残留技术风格,和这金属板、那学者骸骨的物品有共通之处。那么,这些符号……有没有可能,不仅仅是个人笔记或警告,而是一种……针对这片区域,甚至针对类似‘精魄’这种能量衍生现象的……‘应对指南’?哪怕只是残缺的?”
这个想法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破了沉闷的绝望。晶语者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金属板,之前更多是从文字符号学角度分析,此刻却带入了环境与技术背景的关联。
她接过金属板,指尖依次拂过那些符号,尤其是最后那几个刻得极深、带着绝望力度的组合。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魂力极其微弱地注入水晶球,辅助进行超高速的比对与推演。淡绿色的壁灯光芒映在她专注而苍白的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簌簌”声似乎更近了,幽蓝的光点开始尝试性地飘入舱门破损的边缘,接触到的空气都泛起微弱的涟漪,带着一种冰寒的麻痹感。
“有了!”晶语者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但随即又被巨大的不确定性笼罩,“只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看这三个连续符号——”她指着金属板末端一组:“如果结合此地可能的技术背景,以及‘精魄’作为高能量环境衍生物的特性……第一个扭曲螺旋加点的符号,可能不是泛指‘能量源’,而是特指‘高活性、不稳定能量聚合体’,也就是……精魄本身!”
“第二个,三层波浪符号,在此语境下,或许应解读为‘扰动’、‘频率干扰’或‘共振消解’。”
“第三个……”她指向那个最简单、却刻得最深的,像是一道短促竖线的符号,“这个……在很多上古技术符文里,有‘抑制’、‘静默’或‘关闭’的意味,但常需要‘引导’或‘钥匙’。”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舱壁上那微弱但稳定的淡绿色壁灯光芒上:“如果我的猜测正确,这套符号组合传递的信息是:‘针对(不稳定能量聚合体/精魄),利用(特定频率扰动),实现(抑制/关闭)’。而‘引导’或‘钥匙’……很可能就是这片区域尚在运行的、与它们同源的技术造物发出的稳定能量频率——比如,这盏灯,或者这舱室本身微弱的能量场!”
理论令人振奋,但如何操作?
“我们怎么发出‘特定频率扰动’?”银玥问到了关键,“我们的魂力属性各异,且都消耗巨大,模拟出的频率很难精确,更别说要持续足够影响外面那么多精魄,尤其是那个紫色的。”
冷千礁再次摸向怀中。这次,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之前从未重视、甚至觉得有些累赘的东西——几根长短不一、颜色晦暗、像是某种乐器断弦又像是老化能量导线的“金属丝”。摩卡长老给他时嘟囔的是:“……废墟里,有时候‘声音’比刀剑好使……就是调子得对……”
“声音……频率……”冷千礁将那几根“金属丝”取出。它们看似不起眼,但触手冰凉且带着奇异的弹性。“摩卡长老提到‘声音’。晶语者先生,如果……我们不是用魂力直接模拟,而是用这些可能具有特殊传导性质的‘丝’,以这舱室残留的、精魄‘熟悉’或‘默认’的同源能量场为背景源,拨动它,发出一种物理层面的、带有特定谐波的‘声音’或‘震动’呢?就像……用正确的钥匙,转动一把古老的锁?”
这个想法更为异想天开,却奇妙地与金属板的符号暗示、摩卡长老的提示以及眼前的困境结合了起来。
“可以尝试!”晶语者当机立断,“我需要一点时间,分析这壁灯能量场的精确频率特征。银玥小姐,你的星辰魂力感知最为精细,请协助我。冷先生,请你和燧石、坚石准备,一旦我们成功发出扰动,精魄群可能会出现混乱或迟滞,那就是我们唯一突围的窗口!路线……”
她快速看向水晶球上勉强维持的方位图,又透过门缝判断外面通道精魄的分布:“不能后退,只能向前,从精魄相对稀疏的右侧边缘突破,向东南偏下方向前进!那里……能量读数似乎有规律的‘凹陷’,可能是通道或相对空旷的区域!”
分工明确,生死一搏。
银玥和晶语者立刻凑到壁灯旁,全神贯注。银玥闭目,将仅存的、最为凝练的一丝星辰感知力延伸出去,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感受着那微弱能量流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晶语者则配合着她的感知,用水晶球记录、分析,口中快速默念着频率参数。
冷千礁、燧石、坚石则守在门边,如同三块礁石。冷千礁紧握着那几根“金属丝”,感受着它们冰凉的触感,心中默想着摩卡长老那玩世不恭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表情。燧石将矿镐换到最便于发力横扫的位置,坚石的盾牌微微调整角度,准备应对第一波可能袭来的能量冲击。
外面的幽蓝光点又靠近了一些,最近的距离舱门不足一丈。那种灵魂层面的冰冷与麻痹感越来越清晰。深紫色精魄的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眼睛”轮廓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即将做出某种判断。
“频率锁定!”晶语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是一种非常稳定的低频脉冲叠加高频谐波的模式……现在,冷先生,请将一根‘金属丝’的一端,轻轻接触壁灯能量线路外露的、非危险部分,最好是金属外壳接地处。另一端握在你手中,用你能控制的最平稳的力道,像拨动最紧绷的弓弦那样,横向快速拨动!注意,不是魂力注入,是纯粹的物理拨动,但节奏要稳,幅度要恒定,尽量模拟我们分析出的脉冲间隔!”
冷千礁依言而行。他选择了一根中等长度、呈灰黑色的金属丝。小心地将一端触碰在壁灯底座一个锈蚀但连接稳固的螺栓上。另一端,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深吸一口气,排除所有杂念,回忆着记忆中某种古老机械节律器的声响,然后——拨动!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颤鸣,从金属丝上传来。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似乎直接通过金属丝本身、壁灯的线路、乃至舱室的金属结构,向四周传导开去!声音的频率非常奇特,低沉处如大地脉动,尖锐处又似金属刮擦,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噪声”。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就在冷千礁稳定地拨动到第三下时,门外飘荡的幽蓝光点,齐刷刷地顿住了!
紧接着,距离最近的那些光点,开始剧烈地明暗闪烁,外围变幻的光影轮廓变得模糊、扭曲,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那低沉的“簌簌”声瞬间变得尖锐而混乱!
有效!
冷千礁精神大振,手下节奏丝毫不乱。银玥和晶语者紧紧盯着门外,随时准备提示调整。
然而,那团深紫色的精魄,反应却截然不同!它没有混乱,反而停止了旋转,核心的“眼睛”光芒大盛,猛地“盯”向了舱室,更准确地说,是“盯”向了那发出特定频率颤鸣的源头——冷千礁手中的金属丝和壁灯连接处!
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无形压力轰然降临,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被“冒犯”、被“错误指令干扰”的暴怒!紫色精魄周围的幽蓝光点仿佛接到了命令,不再无目标地闪烁,而是开始重新聚集,并且形态开始变化,拉长、变得尖锐,如同无数幽蓝的、能量构成的毒针,齐齐对准了舱室!
“它在强行统御其他精魄!准备硬冲!”坚石低吼,盾牌上瞬间蒙上了一层土黄色的微光。
“不行!扰动不能停!一旦停下,它们会立刻恢复并全面进攻!”晶语者急道,“继续拨动!加大覆盖范围!银玥小姐,帮我引导,尝试用残余能量场放大这颤鸣的扩散范围!”
银玥咬牙,将手轻轻按在舱壁上,将体内最后一点星辰魂力,不是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极其精妙地“涂抹”在舱壁金属表面,试图让其成为一个更好的共振载体。
冷千礁感到手中的金属丝开始发热,并且传来强烈的反震力,几乎要脱手。他死死握住,指节发白,节奏依然不乱。
“嗡……嗡……嗡……”
颤鸣声在银玥的引导下,似乎真的通过舱室结构放大了少许,传播得更远。更多的幽蓝光点陷入混乱的闪烁和原地打转。但紫色精魄统御下的“毒针”阵列,依然在艰难而稳定地凝聚、瞄准。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冷千礁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手中金属板上的另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在那些刻痕符号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锈迹掩盖的图案:一个不完整的圆形,里面有三个点,排列方式……竟然与此刻门外,那紫色精魄周围,三个能量反应最强的幽蓝光点的位置,隐隐对应!
这不是巧合!
“晶语者!看这个!”冷千礁用最快速度将金属板一角展示过去,“图案!三个点!是不是代表了某种……能量节点的三角稳定结构,或者……那紫色精魄的控制支点?”
晶语者只瞥了一眼,脑中如电光火石!“三角稳定……控制支点……对!那紫色精魄能量虽强,但形态凝实,很可能需要依托至少三个次级能量节点(那些最强的蓝色精魄)来维持其稳定和统御力!打掉或者严重干扰那三个节点,它的统御就可能崩溃!”
目标瞬间明确!
“燧石!左前方那个最亮的蓝点!坚石,右前方那个!正前方那个,交给我和银玥!”冷千礁语速如飞,“不要用魂力硬拼!用物理投掷,干扰它们与紫色精魄的能量连接!砸、撞、用任何东西!现在!”
燧石和坚石没有丝毫犹豫。燧石低吼一声,从地上抓起一块沉重的金属碎片,全身肌肉贲张,石肤泛起微光,用投掷飞石的祖传技巧,狠狠砸向左前方那个指定的幽蓝光点!坚石则更为直接,将自己那面伤痕累累的厚重盾牌,如同巨大的飞盘般猛掷出去,目标直指右前方的光点!
冷千礁和银玥配合更为默契。冷千礁在继续拨动金属丝维持颤鸣干扰的同时,将另一只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仅剩的一小块“地火圣辉晶”的边角料(能量已近乎枯竭,但材质特殊)递给银玥。银玥指尖星光一闪,将其如同弹丸般,用巧劲弹射向正前方那个光点!
“砰!”“铛!”“嗤!”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
燧石的金属碎片砸中了目标,那幽蓝光点剧烈明灭,外围光影差点溃散。
坚石的盾牌带着无匹的动能撞上目标,不仅将其撞得倒飞出去,还截断了一束明显的、连接向紫色精魄的能量细流。
银玥弹出的“地火圣辉晶”残片,则精准地穿过了正前方光点的核心,虽然没能击碎它,但其残留的、与废墟能量格格不入的“净化”与“圣辉”特性,仿佛一滴冷水滴进热油,引发了那小范围能量的剧烈紊乱和暂时性的“排斥”反应,使其与紫色精魄的连接瞬间扭曲、中断。
三个次级节点同时遭受重创!
效果立竿见影!
那深紫色精魄核心的“眼睛”光芒骤然一暗,凝聚的“毒针”阵列瞬间溃散了大半,重新化为混乱的幽蓝光点。它自身的旋转变得极其不稳,光影轮廓剧烈波动,散发出的统御性威压和暴怒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紊乱和……似乎是程序错乱般的“茫然”。
就是现在!
“冲!”冷千礁一把拉住几乎虚脱的银玥,停止拨动金属丝(持续的颤鸣已不再必要),率先冲出舱室。燧石和坚石紧随其后,坚石还不忘捡回自己的盾牌。
他们按照预定路线,沿着通道右侧边缘,几乎是擦着那些陷入混乱、不再具有攻击性的幽蓝光点,发足狂奔。身后,传来紫色精魄不甘的、断断续续的能量尖啸,但它似乎暂时失去了重新组织攻击的能力。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停留,在昏暗、曲折、布满残骸的通道中拼命向前。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感受不到后方精魄的能量波动,直到肺叶如同火烧,双腿灌铅般沉重,才在一处较为宽敞、地面相对平坦、由某种巨大环形结构残骸形成的“大厅”边缘,踉跄着停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剧烈喘息。
暂时,安全了。
冷千礁摊开手,掌心那根灰黑色的金属丝,已经变得滚烫,并且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无法再使用了。他小心地收起,又摸了摸怀中那块金属板。这一次,是它和摩卡长老看似无用的赠予,加上同伴的绝对信任与精准执行,救了他们。
他抬头看向同伴。每个人都是一脸劫后余生的疲惫,但眼神中,那份共同历经生死、携手闯过绝境的信任与羁绊,愈发坚不可摧。
“我们……又过了一关。”银玥靠在他身边,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
“嗯。”冷千礁点头,目光投向大厅深处,那更加深邃的黑暗,“路,还在前面。”
而这一次,当他们稍事休整,准备探索这个环形大厅时,晶语者手中的水晶球,却对准大厅中央某个被重重阴影和倒塌结构遮蔽的方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指向性嗡鸣,球体内部,甚至浮现出一个与金属板上某个符号极其相似的、缓缓旋转的虚影——
那似乎是一个入口的标记。
通往更深、更接近“古熔核心”之地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