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在生死边缘显得奢侈而脆弱。
五人围坐在远离深坑的一处相对完整的金属平台边缘。平台由一块巨大的弧形装甲板构成,边缘向上翘起,形成天然的半遮蔽空间。头顶灰雾中偶尔闪过的暗红光芒,将众人疲惫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疗愈在沉默中开始,情感在细微处流淌。
银玥跪坐在冷千礁身侧,从自己贴身保存的、仅剩的小巧医囊中,取出最后一点淡青色的“星露凝膏”。她的动作轻柔至极,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地涂抹在他手臂和颈侧被死亡剑气擦过、皮肉隐隐发黑的灼伤处。药膏触体,带来一阵刺痛后的清凉。
“疼吗?”她低声问,目光没有看他伤口,而是落在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
“比刚才好多了。”冷千礁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牵动脸颊的擦伤而显得有些僵硬。他注意到银玥手指上也有细小的割伤和焦痕,是自己刚才在坑底挣扎时未曾留意的。“你的手……”
“小伤。”银玥快速缩回手,转而检查他左肩的“誓约”印记。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红,印记纹路比平时更加清晰,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燃烧。“它一直在保护你,对抗这里的死气。”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印记边缘,感受到那里传来微弱却坚韧的温热波动,一种混杂着担忧与欣慰的复杂情绪在她眼底化开。
另一边,晶语者正用她独特的方式帮助两位岩裔战士。她将光芒极其黯淡的水晶球悬在燧石和坚石之间,低声吟诵着一段古老而平和的调子,不是治疗咒文,更像是安抚大地与岩石的“抚慰之语”。随着她的吟唱,水晶球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晕,笼罩在两位战士石质皮肤的裂纹上。那些被死亡能量侵蚀的细微裂痕中,顽固的黑色气息似乎被这柔和的光芒一点点“安抚”下去,虽然愈合缓慢,但恶化的趋势止住了。
“感觉……像晒到了很久以前的太阳。”燧石闭着眼,声音嗡嗡的,少了平时的粗豪,多了一份沉静。岩裔与大地相连,这种源自“抚慰”的暖光,比任何药物更能触及他们生命本源。
坚石则默默地将自己那份所剩无几的岩裔干粮——几块硬如铁石的“地脉苔饼”,掰开大半,递给晶语者和冷千礁。“吃。恢复力气。”话语简短,动作却不容拒绝。他的石甲破损最严重,一道深深的划痕几乎贯穿胸甲,但他坐得依旧笔直,如同真正的山岩,沉默地承担着守护的职责。
冷千礁接过那带着岩石粗粝感的饼,没有推辞,小口却用力地咀嚼着。干硬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真实的充实感。他环视同伴,心中那股在绝境中都不曾熄灭的火,此刻燃烧得更加温暖而坚定。他们是一个整体,伤痕共同承担,给养彼此分享,生命相互依托。
短暂的休整,伴随着晶语者新的发现。
就在一炷香时间将尽,众人准备起身时,一直闭目调息、同时以微弱魂力感知周围环境的晶语者,忽然“咦”了一声。她睁开眼,目光投向平台边缘下方,一片被巨大弯曲管线阴影笼罩的角落。
“那里……有微弱的、不一样的波动。”她示意众人噤声,小心地操控着水晶球,将最后一点用于探查的能量聚焦过去。
水晶球的光芒扫开尘埃,照亮了阴影中的事物。那不是残骸,而是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地面铺着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的金属砂砾,砂砾中央,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个表面布满凹痕、几乎变形的小金属水壶;半截断裂的、装饰着简单螺旋纹的金属腰带扣;还有几块颜色暗淡、但形状相对规整的晶体薄片,像是某种信息存储介质,只是彻底损坏了。
而在这些东西旁边,最引人注目的,是倚靠在一截管线上的——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
它与坑底那些被死气驱动的“活尸”截然不同。骨骼呈现出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的灰白色,干净,没有那种污浊的黑暗能量缠绕。它保持着坐姿,头颅微微低垂,臂骨交叠放在身前,似乎是在疲惫与平静中迎来了终结。骨骸身上残存的衣物碎片极少,但能看出是某种柔软的、非制式的内衬。
“不是战士……”晶语者声音很轻,带着学者特有的肃穆与悲悯,“看骨骼结构和残片质地,更像是……学者,或者技术工匠?”
她小心地引导水晶球的光芒扫过那些晶体薄片和金属水壶。水晶球发出极其微弱的、断续的嗡鸣。
“这些物品上……残留着非常淡、但非常‘个人化’的灵魂印记碎片,没有被战斗的狂怒或死亡的怨憎污染,更多的是……一种未完成的遗憾,和深切的疲惫。”晶语者解读着水晶球反馈的信息,“他(或她)很可能是在那场终极毁灭降临前,躲入这片相对稳固结构中的幸存者之一,但最终没能等到救援或找到出路……”
冷千礁走到近前,蹲下身,静静看着这具骸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跨越时空的沉重感。上古的战争吞噬了无数这样的生命,他们不是战场上的英雄,只是被洪流裹挟的普通人,怀揣着各自的技艺、知识和未竟之事,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此。
他注意到骸骨交叠的臂骨下方,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小心地拨开细微的砂砾,露出了一小块巴掌大小、边缘融化后又凝固的暗色金属板。金属板表面,用某种尖锐物,刻着几行极其细小、歪斜却清晰的符号——不是通用文字,更像是一种个人笔记或特定族群的文字。
“能解读吗?”银玥问。
晶语者凝视片刻,调动着她广博的语言知识储备,缓缓摇头:“不是已知的主要语系。但符号结构里有重复出现的几个基础组合……结合这具骸骨可能的身份,或许是一种简化的技术符号或观测记录。”她指着其中一个像扭曲螺旋加上一个点的符号:“这个,在多个上古文明的技术残卷中,有类似形态,常指向‘能量’、‘核心’或‘源点’。”又指向另一个像三层波浪的符号:“这个,可能代表‘稳定’、‘屏障’,或者‘循环’。”
她的目光投向金属板刻痕的末端,那里有几个符号刻得尤其深,甚至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最后这几个符号……间隔很大,不像连贯记录。更像是在最后时刻,反复刻下的……某种执念,或是警告。”
冷千礁默默将这块小金属板收起。这或许是他们理解这片废墟、乃至接近“古熔核心”的又一丝渺茫线索。他对着那具无名学者的骸骨,微微颔首致意。无论其生前为何,这份在绝境中仍试图留下信息的努力,值得尊敬。
“该走了。”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些许力度,“带着这份‘回响’。”
继续向东南,路途愈发诡谲莫测。
离开平台区域,所谓的“路”更加难以辨认。他们穿行在由巨大舰船龙骨、崩塌的能量塔基座和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机械残骸构成的迷宫中。光线来源更加稀少,大部分区域沉浸在近乎绝对的黑暗里,只有晶语者水晶球和银玥偶尔点起的微弱星光照亮前方几步范围。
环境中的“声音”变得复杂。除了永不停歇的、仿佛废墟本身在呼吸的金属应力呻吟,开始出现其他声响:远处传来空洞的、如同巨锤敲击顽铁的回响;头顶极高处,有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叫短暂划过又消失;甚至有一次,他们路过一片布满细腻银色粉末的区域时,脚下传来了类似无数细沙流动、又像是窃窃私语的“沙沙”声,令人毛骨悚然。
空气中能量的混杂程度也在加剧。冷千礁肩头的“誓约”印记持续散发着温热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暖源。银玥发现自己的星辰之力在这里受到极大干扰,难以引动星光,更多依靠本身的身法和剑术。燧石和坚石则显得比之前更加警惕,他们石质的躯体对某些深层的地脉扰动和金属结构的异常震动,感应更为敏锐。
“我们好像在往下走。”燧石忽然停步,用矿镐敲了敲侧面的金属壁,侧耳倾听回声,“回声变闷了,而且空气里的锈味里,多了点……硫磺和熔岩冷却后的那种石头味?”
晶语者确认了这一点:“环境读数显示,我们正在缓慢下降,目前深度可能已经低于星陨峡平均地表。能量背景中,地热属性成分在增加。”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正在接近与“古熔核心”相关的区域,但也意味着环境可能变得更加极端危险。
就在他们谨慎地通过一段两侧堆满巨大球形金属容器(部分容器表面有骇人的鼓包和裂痕)的狭窄通道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活尸,也不是能量陷阱。
是一种“光”,或者说,“记忆的幽灵”。
前方通道拐角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朦胧的、不断变幻的蓝白色光影。光影中,浮现出扭曲、不连贯的片段:似乎是某个巨大、明亮、充满各种闪烁符文和流动光缆的空间一角;几个穿着紧身制服、身形模糊的人影在快速操作着什么;紧接着是剧烈的晃动,刺眼的警报红光,人影惊慌地奔跑、摔倒……影像支离破碎,声音更是嘈杂混乱,只有尖锐的警报声和绝望的呼喊隐约可辨。
这光影没有实体,也没有攻击性,只是在那里无声地“播放”着,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恐惧与不甘。
“这是……强能量场与特定物质(可能是那些容器残留的化学物质或灵质材料)在漫长岁月中相互作用,偶然‘录制’并间歇性‘播放’的过去时空的碎片残影。”晶语者声音带着震撼,“是这片废墟本身的‘记忆回响’……小心,不要长时间注视,它可能扰动心神!”
冷千礁移开目光,却感到一股莫名的悲恸袭上心头。那光影中破碎的绝望,与他内心深处某些被刻意掩埋的画面产生了共鸣——母亲最后将他推入逃生密道时,那双决绝、不舍、充满无限嘱托却来不及说出口的眼睛;避难所穹顶在能量冲击波下龟裂、崩塌的轰鸣与哭喊……
他用力握紧双拳,指甲陷入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清醒。银玥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轻轻握住他紧握的拳头,一股清凉平和的微薄星力传递过来,帮助他稳定心神。
“这些‘回响’……是废墟的哀歌。”银玥低语,眼中也有晶莹闪动,她似乎也看到了属于星辰祭司一脉某些失落的记忆片段。
他们快速而沉默地穿过这片“记忆幽灵”区域,心头都压上了一层更重的阴霾。这片废墟埋葬的,不仅是物质,更是无数鲜活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与情感。
短暂的喘息与深层的交流。
穿过“记忆回响”区域后,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安全岛”。这是一个嵌入巨大金属墙体内部的封闭小舱室,门扉半毁,内部空间仅容三五人站立,但令人惊喜的是,舱壁的某些线路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维持着一个时明时暗的、发出淡绿色柔和光芒的壁灯,并且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也以最低功率运行着,舱内空气虽然陈腐,却比外面清新不少。
这简直是废墟中的绿洲。
“在这里休整片刻,补充水分。”冷千礁当机立断。长时间在高度紧张和能量紊乱环境下行进,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是惊人的。
众人挤进狭小的舱室,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在相对安全(至少感觉上)和稳定光源的环境里,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趁着燧石和坚石检查舱室结构、晶语者尝试解析壁灯能量线路以估算其维持时间时,银玥挨着冷千礁坐在舱室一角。
“刚才……你看到了什么?”她轻声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舱壁上斑驳的、早已无法辨认的标识。
冷千礁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她。“一些……过去的画面。避难所崩塌的时候。”
银玥轻轻“嗯”了一声。“我也看到了一些……星辰祭司古籍中记载的、上古时代星塔崩塌的景象。”她顿了顿,“这些‘回响’……似乎在告诉我们,毁灭从未真正远离,它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时代重复上演。而我们……”她转过头,凝视着冷千礁的侧脸,眼眸在淡绿光芒下如同深邃的星空,“我们之所以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我们的家园,成为下一个‘回响’。”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冷千礁心上。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有力。“嗯。不会的。”他承诺般说道,不仅仅是对她,也是对自己,对逝去的母亲,对所有仍在挣扎求存的人们。
就在这时,晶语者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咦?这能量线路的编码方式……还有这壁灯的工艺细节……”
“有什么发现?”冷千礁问。
“虽然很微小,但这残留系统的技术风格,和之前那具学者骸骨旁边的物品,还有那块金属板上的某些符号特征……有隐约的共通之处。”晶语者眼中闪烁着学术探究的光芒,“可能属于同一个文明,或者至少是技术关联非常紧密的群体。如果‘古熔核心’真的与他们有关,那么我们手里的线索,或许比想象的更有价值。”
这个消息带来了一丝振奋。他们并非完全盲目。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这个小小庇护所,继续前行时,一直靠在门边警惕外界的坚石,突然石质的皮肤微微紧绷,低声道:“有东西……在靠近。很多。不是活尸……是另一种‘动静’。”
众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熄灭壁灯,屏息凝神。
通过半毁的门扉,他们看到,外面昏暗的通道中,不知何时,亮起了点点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光点飘忽不定,渐渐增多,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摩擦在灵魂上的“簌簌”声。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光点的来源。
那是一种外形难以确切描述的“存在”。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如拳头,大的堪比脸盆,整体呈半透明状,核心是那幽蓝的光点,外围则包裹着不断扭曲、变幻的暗淡光影,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某种小型机械、工具、甚至是昆虫或小动物的轮廓,但此刻已经完全能量化、幽灵化。它们贴着地面、墙壁、天花板缓慢地飘荡、移动,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无意识地游荡。
“是‘废墟精魄’……”晶语者用魂力传音,声音带着凝重,“高度能量化的环境中,某些残存的、带有微弱灵性的物质或小型生命体碎片,在漫长时光里与混乱能量结合形成的非生非死的能量聚合体。它们通常没有太高智慧,但对‘闯入者’的魂力波动和生命气息非常敏感……而且,往往带有剧毒的能量侵蚀性,或混乱的精神干扰能力。”
看着外面通道中越聚越多、几乎堵塞了去路的幽蓝光点,冷千礁的心沉了下去。前有未知的精魄堵路,后方是刚走过的、可能再次触发“记忆回响”或其他危险的区域……
他们,似乎被困在了这片小小的“安全岛”。
而在那些幽蓝光点汇聚的深处,一点格外明亮、颜色近乎深紫的“精魄”缓缓浮现,它的形态似乎更加凝实,变幻的光影中,隐约勾勒出一只冷漠、威严的、仿佛在“注视”着他们藏身舱室的……眼睛的轮廓。
一种被更高层次存在“锁定”的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第三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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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被困废墟精魄的包围中,冷千礁一行面临新的危机。神秘的深紫精魄似乎拥有一定智能,它将给团队带来怎样的挑战?那无名学者留下的金属板符号,能否在此时提供一线生机?而通往“古熔核心”的道路,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上古湮灭的真相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