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大厅”在短暂的胜利喧嚣后,并未真正平静下来,而是转入了一种更加紧张有序的备战节奏。工匠坊的敲打声日夜不息,符文师们聚集在晶体柱周围低声研讨,战士们轮番休整、警戒,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晶尘与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
冷千礁的恢复速度让岩裔们都感到惊讶。在“净源”碎片的持续滋养、摩卡长老的药膏和养魂香,以及他自身坚韧意志的作用下,仅仅两天后,他魂海的空虚感已大为缓解,虽然距离全盛时期尚远,但已能自如行动,魂力也恢复了约莫三四成。身上较深的伤口在岩裔特效药膏作用下开始收口结痂。
夜枭也在第三天清晨,结束了深度沉寂。那团阴影如同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先是微微波动,然后迅速变得凝实、深邃,颜色恢复成纯粹的暗夜之色。最后,阴影“站”了起来,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虽然比全盛时略显单薄,但那股冰冷的、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已然回归。那两点微光重新亮起,带着惯有的冷静与锐利,扫视着石屋内的一切,最后落在盘膝调息的冷千礁身上。
“醒了?”冷千礁感应到目光,睁开眼。
“嗯。”夜枭的意念传来,简洁直接,“你看起来……状态比我想象的好。”
“彼此彼此。”冷千礁嘴角微扬,“你的阴影似乎更‘干净’了。”他能感觉到,夜枭的阴影本源中,之前残留的蚀毒和污染气息已荡然无存,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纯净凝练,摩卡长老的“星夜弥合膏”和这次重伤后的沉寂修复,似乎让他因祸得福。
夜枭的阴影微微颔首(意念波动):“摩卡长老的药膏,很特别。‘污心潭’那边……结果如何?”
冷千礁将之后的事情,包括他透支力量摧毁暗金心脏、熔岩蜥蜴抛出“地火圣辉晶”、以及“黑水隘口”发现疑似援军魂力波动等,简要告知。
夜枭静静听完,意念中透出一丝凝重:“‘熔魂炉’绝不会坐视‘污心潭’被毁。报复会很快,而且可能更加猛烈。我们需要尽快与你的援军取得联系,整合力量。那个‘地火圣辉晶’……或许是个变数。”
“石须长老他们正在研究。另外,关于‘黑水隘口’的波动,我打算亲自带人去探查一下。”冷千礁道,“你刚恢复,先留在这里,熟悉一下‘地火圣辉晶’的情报和岩裔们整理出的‘熔魂炉’新动向。”
夜枭没有反对。他的阴影潜行虽已恢复,但长时间高强度的侦察和战斗仍需时间。而冷千礁对银玥他们的魂力波动更为熟悉,由他去确认“黑水隘口”的情况更为合适。
就在这时,石须长老和晶语者一同来到石屋,神色都带着一丝严肃和……困惑?
“冷小友,夜枭小友,你们恢复得如何?”石须长老问道。
“已无大碍,可以执行任务。”冷千礁回答。夜枭的阴影也微微起伏,表示状态良好。
“那就好。”石须长老点头,“有两件事。第一,关于‘地火圣辉晶’,初步测试结果出来了。”他看向晶语者。
晶语者上前一步,手中托着那颗如今光芒更加内敛温润的金红色晶石:“我们尝试用微量魂力激发,发现它对外层炽热的地火能量控制力极强,可以轻易凝聚成高温射线或小范围能量护盾,威力可观。而核心那点银白光芒,则与‘净源’力量高度同频,我们尝试用它来引导冷先生那块‘净源’碎片,发现碎片的修复速度和能量活性都有小幅提升。更奇特的是,当我们将它靠近模拟‘黑脉’污染的能量场时,它会产生一种奇异的‘中和’与‘吸引’效果,既能消解部分污染,又会……似乎让那些污染能量‘眷恋’地围绕它旋转,而不像‘净源’那样直接排斥净化。”
他顿了顿,总结道:“它像是一座桥梁,或者说……一个‘转换器’。能沟通炽热与纯净,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或调和死亡与秩序的能量。但这只是初步推测,具体用途和上限,还需要更多测试,尤其是冷先生你的‘净源’力量配合。”
冷千礁接过“地火圣辉晶”,入手温润,并不灼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既熟悉(与“净源”和星陨峡相关)又陌生的强大能量,以及那核心银光与自身魂海和“誓约”印记产生的微妙共鸣。
“第二件事呢?”夜枭的意念传来。
石须长老脸色一肃:“‘黑水隘口’方向的监测点,半个时辰前,捕捉到了更加清晰的魂力波动!而且不止一股!是标准的、有组织的小队探索模式,他们在尝试用某种方式‘扫描’或‘探查’隘口周围的环境,虽然依旧隐蔽,但能量特征已经可以被我们的‘回声晶网’较为清晰地捕捉到。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魂力波动属性,与冷小友之前描述过的、他同伴‘银玥’的风格,有七成相似!”
冷千礁的心脏猛地一跳!七成相似?很可能就是银玥他们!或者至少是老师派来的先遣队!
“他们现在位置?”他立刻问道。
“最后一次清晰波动,位于‘黑水隘口’中部偏南的‘无声深潭’附近。那里环境复杂,能量干扰极强,我们的监测网也无法持续锁定。”石须长老道,“我已经派出一支最精锐的侦察小队,由鹰眼带队,尝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接触和确认。但考虑到‘黑水隘口’的危险性和对方可能的高度警惕,直接接触风险不小。”
冷千礁毫不犹豫:“我去。我对银玥的魂力特征最熟悉,而且我身上有‘净源’和‘誓约’印记的波动,如果是他们,应该能辨认出来,减少误会。给我两个熟悉地形的向导即可。”
石须长老沉吟片刻,看向夜枭:“夜枭小友,你的意见?”
“他去更合适。我留守,分析‘熔魂炉’动向,并协助防御。”夜枭简洁回应。
“好!”石须长老不再犹豫,“燧石,坚石!你们两个,立刻准备,护送冷小友前往‘黑水隘口’无声深潭区域!记住,以接触和确认为第一目标,尽量避免冲突,若遇危险,立刻撤回!”
“是!”燧石和坚石在外面应声。
冷千礁将“地火圣辉晶”交还给晶语者保管,只带了“净源”碎片(修复进度已过半,光芒恢复了些许)和摩卡长老给的药粉,便与燧石、坚石迅速出发。
通往“黑水隘口”的路径,比之前侦察时更加难行。不仅是地形崎岖,空气中能量乱流也更加狂暴,仿佛整个地底世界都因“污心潭”的崩塌而变得“暴躁”起来。不时有微小的岩石崩塌或能量喷发,需要小心躲避。
燧石和坚石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岩裔战士,他们对这片区域的了解如同掌纹。他们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但极其隐秘的路线,时而攀爬陡峭的岩缝,时而涉过冰冷刺骨、带着腐蚀性的地下暗流,时而又钻入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隧道。
冷千礁紧跟在后面,魂力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魂力残留。他能感觉到,越靠近“无声深潭”,那股熟悉的、带着星辰般清冷又隐含坚韧的魂力波动就越发清晰——确实是银玥的风格!虽然比记忆中的更加凝练、更加……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和高度警惕后的疲惫感。
他们终于抵达了“无声深潭”的边缘。这里是一片位于巨大裂隙底部的、死寂的黑色水潭,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和吞噬一切声音的诡异力场,故而得名。周围岩壁陡峭,布满滑腻的苔藓和垂落的藤蔓状发光菌类。
燧石示意冷千礁和坚石停下,躲在一块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黑色岩石后。他指了指水潭对面,一处被浓密发光菌丛遮掩的岩壁凹处,用极低的声音道:“最后一次清晰波动,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但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可能隐藏起来了。”
冷千礁凝神感知,确实,那熟悉的波动消失了。但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魂力“余韵”,如同看不见的丝线,隐隐指向那个凹处。
“我过去。你们在这里警戒,如果情况不对,按计划信号撤退。”冷千礁低声道。他必须亲自确认。
燧石和坚石点头,握紧了武器。
冷千礁深吸一口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滑出,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无声无息地向对岸那个凹处靠近。他刻意将一丝“净源”的纯净气息和魂海中“誓约”印记的独特波动,如同信标般,极其微弱地散发出去。
距离凹处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突然!
凹处那片浓密的发光菌丛猛地向两侧分开!一道纤细却迅疾如电的银色身影,伴随着一声清越而充满惊疑的低呼,从中激射而出!同时,三道凌厉的、由高度凝聚的星光魂力构成的锋锐气刃,成品字形封死了冷千礁所有闪避角度,带着毫不留情的杀意,直袭而来!
“银玥!是我!”冷千礁低喝一声,没有闪避,反而上前一步,冰蓝色的魂力护盾瞬间在身前展开,同时将“净源”碎片的气息和自身魂力波动完全释放!
“铮铮铮!”
星光气刃斩在冰蓝护盾上,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冰屑与星辉四溅!护盾剧烈波动,却成功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而那道银色身影,在听到冷千礁声音和感受到那熟悉波动的瞬间,猛地一颤,硬生生止住了后续的攻击,轻飘飘地落在冷千礁身前数尺之外。
星光散去,露出一张冷千礁无比熟悉、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惊喜、后怕与疲惫的绝美面容。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沾染了地底的灰尘和苔藓碎屑,原本清亮如星辰的眼眸带着血丝,脸颊也消瘦了些许,但那份独特的清冷与坚韧气质丝毫未变。正是银玥!
她手中握着一柄流转着星辉的细剑,剑尖兀自微微颤抖,看着眼前虽然衣衫破损、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的冷千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千礁?!真的是你?!”又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从凹处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简朴灰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古井般深邃睿智的老者,在一个身形高瘦、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奇形弯刀的青年护卫下,走了出来。正是冷千礁的老师——云崖先生,以及他的贴身护卫“影刃”!
“老师!影刃!”冷千礁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云崖先生快步上前,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冷千礁全身,尤其在感受到他身上那明显虚弱却依旧稳固的气息、以及那股与“净源”和某种古老印记交融的独特波动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慰。他点了点头:“没事就好。你传回的消息太惊人了,我们一路追踪痕迹,穿越了数个危险区域,才找到这里。刚才感应到试探性的魂力波动,还以为是敌人的陷阱……幸好收手及时。”
银玥此时也终于缓过神来,收起细剑,上前一步,仔仔细细地看着冷千礁,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的魂力波动怎么这么虚弱?还有这伤……到底发生了什么?夜枭呢?”
“说来话长。”冷千礁看着老师和银玥眼中的关切与疲惫,心中一暖,“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岩裔的‘沉默大厅’,那里安全。详细情况,路上说。”
他示意燧石和坚石现身。看到两位明显是地底种族的战士,云崖先生和影刃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见冷千礁态度坦然,便也微微点头致意。
“他们是地底岩裔一族的朋友,这次多亏了他们。”冷千礁简单介绍。
众人不再耽搁,由燧石和坚石带路,迅速沿着来路撤离“无声深潭”。路上,冷千礁用最精炼的语言,将从矿场爆炸、坠入渊底、发现“净源”和遗骸、遭遇“晦暗之帐”、“清道夫”追杀、与岩裔结盟、破坏“污心潭”,到获得“地火圣辉晶”以及发现他们踪迹的整个过程,快速讲述了一遍。
饶是云崖先生阅历丰富,银玥和影刃也经历不少风浪,听完这跌宕起伏、危机重重的经历,也不禁为之动容。尤其是听到“焚星尊者”、“冥河计划”、“熔魂炉”、“污心潭暗金心脏”这些关键词时,云崖先生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上古邪尊‘焚星’……竟然真的有复苏迹象,而且‘晦暗之帐’的谋划如此深远庞大……”云崖先生沉吟,“你们能摧毁一个枢纽节点,已是侥幸,也是大功一件。但接下来,‘熔魂炉’的反扑,以及星陨峡深处的异变,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银玥则更关心冷千礁的伤势和状态,一路上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
当他们终于安全返回“沉默大厅”时,石须长老带着夜枭(阴影形态)和几位岩裔头领已经在入口处等候。看到冷千礁不仅安然返回,还带回了三名一看就气度不凡、实力不俗的地表来客,石须长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简单的介绍和寒暄后,众人立刻移步中央议会石厅。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形势紧迫,必须立刻交换情报,制定下一步策略。
石厅内,晶体柱的光芒仿佛也感应到了新盟友的到来,变得更加明亮稳定。
一边是伤痕累累却意志坚定的地底守护者岩裔,以及他们新结识的、携带着古老使命的年轻伙伴。
一边是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却实力强劲的地表援军,以及他们睿智沉稳的领袖。
两股力量,在这地底深处的庇护所中,终于汇合。
而他们共同面对的,是隐藏在更深黑暗中的、意图焚尽大地、亵渎亡魂的恐怖阴影。
裂隙之中,微光汇聚。真正的风暴眼,正在悄然成形。而破晓的第一缕光,或许,就藏在这看似不起眼的“沉默大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