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石带回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一丝疑云。
不是“晦暗之帐”的人,却有新的痕迹?还从那条危机四伏的旧矿道下来,又朝着更深的地底去了?
“能判断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吗?”石须长老沉声问。
燧石挠了挠他石灰色的脑袋,表情有点困惑:“巡逻队的‘回声’说,足迹很奇怪,有点像……放大了很多倍的蜥蜴爪印,但又带着点能量灼烧的痕迹。能量残留很微弱,属性混杂,有地热的躁动,还有一点……星陨峡那边特有的金属辐射味?反正以前没闻过这味儿。它们移动速度应该很快,痕迹很新,但方向明确,直奔着‘黑水隘口’那边去了。”
“黑水隘口?”冷千礁看向石须长老。
“一条很深的地底裂谷,下面是终年不散、带着腐蚀性的黑色地下水系,连接着好几条危险的支脉,平时除了些喜阴耐蚀的盲眼怪物,很少有东西会去那边。”石须长老眉头紧锁,“那地方远离我们的主要活动区,也偏离‘晦暗之帐’已知的通道。这些不速之客去那里干什么?”
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变数或危险。
“需要派人去查探吗?”燧石问。
石须长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黑水隘口’环境恶劣,侦察风险太高。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整合情报,制定针对‘熔魂炉’和‘黑脉’的行动计划。这些不明生物……只要它们不主动招惹我们,暂时先监视其动向。加强‘黑水隘口’方向所有通道的警戒即可。”
他转向冷千礁:“冷小友,我们先处理眼前的事。资料既然拿来了,我们就抓紧时间研究。你刚才净化污染似乎消耗不小,先休息一下,我们再开始。”
冷千礁点点头,刚才净化那缕污染能量,确实让他精神有些疲惫。他走到一旁,盘膝坐下,一边调息,一边思考着那些不明生物和“黑水隘口”。星陨峡的金属辐射味……难道是从星陨峡里跑出来的某种变异生物?还是说,和矿场爆炸、渊底遗骸有什么关联?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冷千礁感觉恢复了不少。石须长老已经和另外两位岩裔在石台上铺开了那些厚重的皮质地图和石板,上面用发光颜料和凿刻的线条描绘着复杂的地底脉络、矿道、能量节点以及各种标记。
“来,冷小友,我们先看这张‘西北区深层地脉详图’。”石须长老招呼道。
接下来的时间,冷千礁完全沉浸在了岩裔们世代积累的地底知识中。这些地图和记录之详尽,远超他的想象。不仅标注了主要地脉的走向、能量属性、稳定程度,还记录了历史上的能量变动、异常点、已知的危险生物巢穴、乃至一些上古遗留的遗迹或封印的模糊位置。
结合夜枭带回的“熔魂炉”内部结构情报(虽然只是外围和大致布局),以及黑石持续监控的“黑脉”污染扩散数据,一条清晰的、却又令人窒息的脉络逐渐呈现出来。
“熔魂炉”就像一颗剧毒的心脏,通过数条主要和次要的“血管”(人工开凿或利用的天然能量通道),不断将“冥尘”、捕获的灵魂与骸骨原料输送进去。经过熔铸后,产生的“成品”(用途不明的“核心容器”部件或某种高能物质)被运往未知的下一站(很可能就是星陨峡深处),而致命的“废料”(污染能量和灵魂骨质残渣)则被注入预先改造好的深层地脉——“黑脉”系统。
“黑脉”系统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毒网,以“熔魂炉”为源头,利用地脉的自然流向和人工引导,将污染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目标区域,改造环境,并为最终目标提供“养料”。
“看这里,”石须长老指着地图上“熔魂炉”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处的一个标记点,“这是‘黑脉’的一个关键枢纽节点,我们称之为‘淤塞之结’。多条被污染的支脉在这里交汇,然后才汇入通往星陨峡的主脉。如果能在‘淤塞之结’附近,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用足够强大的净化力量进行冲击和阻断,或许能暂时切断或大幅减缓污染向主脉的输送,为后续行动争取时间,也能削弱‘熔魂炉’对目标区域的‘供养’。”
“但这需要深入敌后,而且‘淤塞之结’附近肯定有守卫。”冷千礁指出。
“不错。”石须长老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最佳的行动人员,需要具备强大的隐匿能力、足够的破坏或净化力量、以及对地脉能量的一定了解,以便在复杂环境中找到最佳下手点并安全撤离。”
冷千礁立刻想到了夜枭。隐匿和侦察是他的强项。而自己,拥有“净源”碎片和一定的能量感知能力,或许能承担净化的任务。但两人都伤势未愈,尤其是夜枭。
“我们需要时间恢复。”冷千礁道,“另外,最好能等到我的地表援军赶到,增加人手和把握。”
石须长老表示同意:“这是自然。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细化‘淤塞之结’附近的地形和守卫情报。我会加派最精锐的侦察兵,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尽可能摸清情况。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冷千礁:“关于‘净源’的力量,刚才的测试显示了它对污染的强大克制。但它似乎对你的负担也不小。而且,仅凭你手中这块碎片的力量,要净化‘淤塞之结’那种规模的污染节点,恐怕力有未逮,除非……”
“除非能找到更完整、更强大的‘净源’?”冷千礁接话道,脑海中闪过之前净化时看到的模糊画面——那被漆黑锁链束缚的“水晶心脏”。
石须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也感觉到了?‘净源’并非孤例。上古时期,它是守护大地秩序的网络节点。星陨峡深处那一处,或许只是其中之一,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晦暗之帐’的计划与‘焚星尊者’相关,那么他们很可能也在寻找、利用或……试图污染其他的‘净源’节点,来达成他们邪恶的目的。你手中的碎片与某个更庞大、更核心的‘净源’产生共鸣,并非不可能。”
这个推测让冷千礁心头更加沉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敌人不仅强大,而且可能掌握着更多关于古代守护力量的秘密。
讨论持续了很久,直到燧石端来了一些地底特有的、用发光真菌和块茎熬煮的浓汤以及烤得焦香的岩虫肉(据说是岩裔的美味,冷千礁看着那多节的外壳,面不改色地接了过来,味道居然意外地还不错,带着坚果和矿物质的口感),他们才暂时停下。
饭后,石须长老去安排侦察和加强防御。冷千礁则决定回石屋看看夜枭的情况,顺便也让自己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走在“沉默大厅”边缘通往居住区的通道里,周围是岩裔们简单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石屋,孩童的嬉闹声、工具的敲打声、还有岩裔们用方言低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与外面危机四伏的地底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快到自己和夜枭暂住的石屋时,冷千礁注意到隔壁那间原本空着的石屋门口,堆放了一些新鲜的、带着湿气的泥土,还有几块形状奇特的、散发着微光的蓝色石头。
“哦,冷先生!”一个热情的声音响起。冷千礁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性岩裔正端着一个石盆从屋里走出来。她比男性岩裔稍显纤细(相对而言),皮肤同样是石灰色,但眼睛很大,是明亮的琥珀色,头发编成许多细小的辫子,上面点缀着小小的发光晶粒。她叫“荧玉”,是燧石的妹妹,负责一部分后勤和照料伤患,之前也给冷千礁送过药。
“荧玉,这间屋子有人住了?”冷千礁随口问道。
“是啊是啊!”荧玉显得很兴奋,放下石盆,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刚来的客人!从‘回声谷’那边迁过来的一支小氏族,路上遇到了‘石颚兽’群的袭击,好不容易逃出来,损失不小,长老就安排他们暂时住在这里休整。”
“回声谷?”冷千礁记得地图上标注过那个区域,距离“沉默大厅”不算太远,但更靠近一些活跃的地热区。
“对呀。他们带来了好多有趣的石头和故事!”荧玉眼睛发亮,指了指门口那几块蓝色发光的石头,“看,这是‘蓝泪石’,只在‘回声谷’最深的水晶洞里才有,晚上会发出像眼泪一样柔和的光,还能让周围的声音变得特别好听!他们说用这个铺房间,睡觉都特别香!”
冷千礁礼貌地点点头,他对石头鉴赏没什么兴趣,正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那间石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矮小得离谱、甚至只到冷千礁膝盖高、但横向发展非常可观、像个石墩子似的老岩裔,颤巍巍地挪了出来。他胡子雪白浓密,几乎拖到地上,戴着一顶用各种彩色羽毛和细小骨头装饰的滑稽小皮帽,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顶端却镶嵌着一颗硕大、浑浊黄水晶的木杖。
老岩裔眯着几乎被皱纹和白眉毛遮住的小眼睛,先是看了看荧玉,然后目光“艰难”地上移,定格在冷千礁身上。
“唔……地表来的?细皮嫩肉,高高瘦瘦,像根没长好的石笋。”老岩裔用沙哑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嘟囔着,口音比石须长老他们更重,还带着奇怪的卷舌音。他没等冷千礁回应,就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布满老茧和石纹的、短粗的手指,竟然……戳了戳冷千礁的小腿!
“嗯,硬的,但不够实心。”老岩裔评价道,然后又凑近嗅了嗅,“味儿……有点冷,有点净,还有点……说不清的‘老东西’味儿。小子,你身上是不是揣着什么从坟里刨出来的亮晶晶?”
冷千礁:“……”
荧玉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呃……老先生,我是暂住在这里的冷千礁。”冷千礁有些无奈地自我介绍。
“冷……千……礁……”老岩裔歪着头,念叨着这个名字,浑浊的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光彩(不知道是不是他杖头黄水晶的反光),“冷……千……好名字!像咱们地底的‘寒铁岩’,又冷又硬,是好材料!千礁……啧啧,经历不少磕碰吧?没事!石头嘛,越磕碰越结实!”
他自顾自地说着,忽然举起手中的木杖,用那硕大的黄水晶对着冷千礁,口中念念有词,开始绕着冷千礁慢慢地……跳起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喝醉了酒似的舞步,木杖还时不时在地面上敲击出凌乱的节奏。
“他在……干嘛?”冷千礁看向荧玉,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这是回声谷岩裔的‘石灵祝福舞’!”荧玉小声解释,眼睛弯成了月牙,“摩卡长老(她指了指老岩裔)是他们氏族最年长、据说也最‘通灵’的祈福者。他大概觉得你是个‘不错的石头’,在给你祈福呢!虽然……跳得有点,呃,随性。”
冷千礁看着眼前这位蹦跶得帽子上的羽毛乱颤、胡子差点绊倒自己、舞姿堪比被踩了尾巴的岩鼠的“祈福者”,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地底世界的“日常”,还真是……丰富多彩。
好不容易等这位“热情”的摩卡长老跳完了他那套意义不明的舞蹈,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他又凑到冷千礁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虽然声音依然洪亮):“小子,你身上那‘老东西’的味儿,我‘闻’到了。是好东西,但也招虫子。小心点,地底下,亮的东西,不光我们石头喜欢看。”
说完,他拍了拍冷千礁的腿(够不到更高的地方),又颤巍巍地挪回自己屋里去了,留下冷千礁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意味深长、却又有点颠三倒四的话。
招虫子?是指“晦暗之帐”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位看似滑稽的老岩裔,似乎并不简单。
冷千礁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推开了自己石屋的门。
屋内,夜枭的阴影依旧沉寂,但表面那层淡紫色光点已经基本吸收完毕,阴影轮廓凝实,颜色深邃,看起来恢复得不错。那两点微光在他进门时微微亮了一下,传递出一丝“你回来了”的平静意念。
“感觉怎么样?”冷千礁走到床边。
“……好多了。阴影结构稳定了七八成,蚀毒已清。再有一天,应该能恢复基本行动力。”夜枭的意念清晰而稳定,“外面似乎很热闹?”
冷千礁简单说了一下新来的岩裔氏族和那位“热情”的摩卡长老,略去了关于“净源”共鸣和地脉污染的具体讨论,只说了石须长老在组织制定计划。
夜枭静静地“听”着,最后意念传来:“那个老岩裔……有点意思。他可能感知到了你身上不寻常的波动。地底的原住民,总有些我们不了解的古老传承或直觉。”
“你也这么觉得?”冷千礁若有所思,“他提醒我‘亮的东西招虫子’。”
“……很形象的比喻。”夜枭的意念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净源’对我们而言是希望,对‘晦暗之帐’和某些存在而言,恐怕就是最醒目的靶子。看来,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紧迫。”
冷千礁点头。无论是“晦暗之帐”的计划推进,还是银玥未明的警告,亦或是新出现的不明生物和这位神秘老岩裔的暗示,都像一根根逐渐收紧的丝线,催促着他们必须尽快行动。
“你先专心恢复。”冷千礁道,“等石须长老那边的侦察有更详细的结果,我们再决定下一步。另外,我得想办法再尝试联系一下银玥,哪怕只是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安全。”
夜枭的微光闪烁了一下,表示同意,随即重新沉寂下去,进入深度修复状态。
冷千礁坐在石凳上,目光扫过石屋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怀中微微发热的“净源”碎片上。
地底的生活,充满了意外的“奇遇”和沉重的责任。而他们这两个伤痕累累的“外来者”,能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局中,找到那一线生机,并撼动那看似不可阻挡的黑暗洪流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因为肩上承载的,已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生死,还有一份来自远古的“誓约”,一份对纯净与秩序的守护,以及……对同伴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