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星尘构成的通道,远比预想中更加诡谲莫测。脚下并非实地,而是由无数半透明、散发着微光的星尘颗粒堆叠、悬浮形成的“尘径”,踩上去虚不受力,仿佛随时会坍塌。两侧则是高耸的、形态不断缓慢变化的星尘“墙壁”,有时如凝固的巨浪,有时如扭曲的丛林,折射着幽蓝魂火与“望月一号”的清辉,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尘埃气息,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时间在此停滞的寂静。
那名为首的星尘怨灵(槐安在心中暂时称其为“幽引”)在前方引路,它的移动方式并非行走,而是如同漂浮在水中的水母,星尘身躯在尘径上滑行,幽蓝的魂火是黑暗中唯一的航标。它似乎对这条路径极为熟悉,总能避开那些看似稳固、实则暗藏空间褶皱或能量陷阱的区域,选择相对平稳的路线。
然而,它的状态极不稳定。每隔一段时间,魂火便会剧烈闪烁,身躯颤抖,发出无声的痛苦嘶鸣,前进的方向也会出现短暂的紊乱,甚至散发出微弱的、带有敌意的阴影气息。每到这时,冷千礁等人便如临大敌,结阵戒备。而槐安则会立刻催动“望月一号”,释放出一缕温和纯净的月华灵性,如同清凉的泉水拂过。
“望月一号”的净化之力对星尘怨灵身上的阴影侵蚀似乎有奇效。每当清辉触及,幽引魂火中的混乱与痛苦便会减轻几分,挣扎减弱,重新恢复一丝清明,感激地(意念传递)看槐安一眼,然后继续带路。这个过程反复发生,仿佛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在幽引的魂体内进行。
“它……生前恐怕不是普通魂灵。”冷千礁跟在槐安身侧,低声道,“对阴影侵蚀的抗性,以及残留的灵智,都远超其他怨灵。而且,它似乎对‘望月一号’的力量有某种……天生的亲和与依赖。”
槐安点头,他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望月一号”对幽引的感应,并非简单的净化与被净化关系,更像是一种同源相怜、高位对低位的庇护与引导。这让他对幽引的来历更加好奇,也对“望月一号”的潜力有了新的认识——它不仅与银玥同源,似乎对一切被阴影侵蚀的“纯净”或“偏向秩序”的灵性,都有一定的安抚与救赎作用。
“大人,秦牧通过短程灵讯传来分析,”一名携带通讯阵盘的队员报告,“根据我们行进的轨迹与环境数据,这条‘尘径’很可能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为开拓或引导出的。某些区域的星尘排列方式,具有明显的能量疏导与隐匿符文特征,虽然古老残缺,但原理与蚀影的部分阵法有相似之处,却又似乎更加……古老和‘正统’一些?”
更加古老和正统?槐安心念微动。难道这条路径,是蚀影之前的某个时代,某股势力留下的?还是说,蚀影内部也存在不同的派系或传承差异?
“继续记录所有异常符文与能量节点。”槐安吩咐道。
队伍在幽引的带领下,无声而迅捷地穿行。尘径蜿蜒向下,似乎通往星尘带的更深处、更靠近归墟海眼本体的区域。周围的能量环境也悄然变化,幽冥阴气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混乱、仿佛万物归墟前兆的“虚无”与“终结”气息,其中夹杂的阴影力量也愈发精纯和活跃。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尘径尽头,竟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星尘空洞”。空洞中央,悬浮着一座残破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与星尘混合构建的古老平台。平台呈六边形,边缘有断裂的栏杆,中心则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刻满复杂纹路的圆形区域,纹路风格与沿途所见残缺符文一脉相承,但更加完整、玄奥。平台上散落着一些早已失去灵光的器物碎片,以及几具彻底石化、与星尘融为一体的骸骨,保持着生前端坐或跪伏的姿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央圆形区域的上方,悬浮着一团柔和、稳定、不断流转的“星光”。这星光并非幽蓝魂火,而是一种更加纯净、带着淡淡月白与银辉的色彩,散发出一种安抚魂灵、稳定空间的奇异力场。正是这团星光的存在,才让这片空洞没有像周围一样被狂暴的虚无与阴影气息完全吞噬。
幽引在这平台边缘停下,魂火剧烈跳动,指向那团星光,又指向自己,然后做出一个“吸收”和“守护”的动作,最后颓然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缠绕的阴影气息,做出痛苦挣扎状。
“它……是在说,它依靠这团星光的庇护,才能保持最后一丝清明,与体内的阴影侵蚀对抗?它带我们来这里,是想让我们看这个?”冷千礁解读着幽引的肢体语言。
槐安却将目光投向了那团星光本身,以及平台上的纹路和骸骨。他示意队员保持警戒,自己则缓缓踏上平台。脚下的金属传来冰凉的触感,纹路中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灵性回响。
他走近中央那团星光,腰间的“望月一号”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不是针对阴影的警惕或净化欲,而是一种类似“归家”或“见到同类”的欣喜与亲近!玉佩清辉大放,主动与那团星光交融!
刹那间,星光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流转加速,光芒变得明亮却不刺眼。一道道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画面,顺着星光与“望月一号”的连接,涌入槐安的识海:
……那是一支身着古老地府制式盔甲、但样式与如今迥异的队伍,他们护送着一枚散发着皎洁月华的“玉魄”(与“望月一号”核心灵性同源,但更加完整强大),来到这片当时尚未完全被归墟侵蚀的星尘带边缘。他们的任务,似乎是利用这枚“玉魄”和脚下的“定星台”,稳固这片区域的时空,建立一个观测或抵御归墟扩张的前哨……蚀影的阴影力量突然从归墟深处涌出,发动袭击!惨烈的战斗……玉魄在战斗中受损,灵性逸散大部分,剩余的核心与定星台结合,形成了这团守护星光……队伍全军覆没,残魂与星尘融合,化为了最初的星尘怨灵……幽引,似乎是其中一位修为较高、执念较深的女统领,她的残魂在星光庇护下,保留了相对完整的记忆和灵智,但也因此,更清晰地承受着被阴影逐渐侵蚀的痛苦……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槐安心中震撼难言。原来,“望月一号”的核心灵性,其源头竟与这枚古老地府用于镇守归墟前哨的“玉魄”同出一源!而这定星台和守护星光,是上古地府先辈对抗蚀影(或蚀影的前身)的遗迹!幽引,竟是一位上古地府女将的残魂所化!
难怪“望月一号”对幽引有特殊感应!难怪幽引会对“望月一号”产生依赖和指引!它们本就是同源之力,肩负着类似的使命——对抗来自归墟的阴影!
“这团星光……这定星台……是上古地府留下的?”冷千礁等人也通过槐安共享的部分意念,明白了大概,无不肃然起敬。
幽引的魂火微微摇曳,传递出悲伤、缅怀,以及一丝微弱的自豪。它指了指星光,又指了指平台一侧,那里有一条更加隐秘、几乎被星尘掩埋的向下阶梯通道。
“它说,这条阶梯,是当年预留的、通往归墟海眼更深处‘观测点’的密道,知道的人极少。蚀影很可能也不知道它的存在,或者认为早已毁弃。”槐安解读着幽引的意念,“它想让我们从这里走,避开蚀影在外围的主要防御。”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一条直达核心区域的隐秘通道!
但槐安没有立刻行动。他走到幽引面前,看着它魂火中交织的清明与痛苦,郑重道:“前辈大义,指引前路,晚辈感激不尽。这团星光,对您至关重要。我若取走或动用,您……”
幽引缓缓摇头,魂火传递出坚定的意念:星光虽能延缓侵蚀,但无法根除。它的时间不多了。与其最终彻底沦为阴影的傀儡,不如将最后的力量,用于助他们一臂之力,完成先辈未竟之志,也为自己和部下们,寻一个解脱。它希望槐安能带走一部分星光核心,与“望月一号”结合,或许能增强玉佩的力量。剩余的星光,它会用来尝试净化其他尚有救赎可能的星尘怨灵部下,然后……坦然面对终结。
槐安沉默片刻,对着幽引,也对着平台上那些石化的骸骨,深深一揖。“前辈高义,地府后进槐安,必不负所托!”
他不再犹豫,在幽引的指引下,走向那团守护星光。在“望月一号”的共鸣牵引下,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最精纯的星光核心——那是一点凝练如液态月华的银色光珠——将其引入“望月一号”之中。
“望月一号”瞬间光华大放!玉佩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核心处的灵性急速成长、壮大,散发出的清辉更加凝实、温润,对周围阴影力量的压制与净化效果明显提升!器灵传来雀跃与感激的意念,同时对幽引的亲近与悲悯之意也更浓。
剩余的星光,在幽引的操控下,化作数十道细流,飞向尘径方向,去寻觅那些尚有微弱灵光反应的星尘怨灵。
做完这一切,幽引的魂火明显黯淡了许多,身躯也变得更加虚幻。但它依然强撑着,指向那条隐秘阶梯。
“前辈保重。”槐安最后看了一眼幽引和这座古老的定星台,将此地坐标牢牢记住。然后,他转身,带领小队,踏上了那条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向下阶梯。
阶梯陡峭,盘旋向下,开凿在坚硬的、仿佛被极度压缩的星尘岩层中,壁上同样刻有古老的稳固符文。越往下,那股归墟特有的虚无、终结与阴影混杂的气息便越浓烈,仿佛正通向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口。
但此刻,槐安手中紧握的“望月一号”,却因融合了上古玉魄星光核心,而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稳定与明亮的光辉。这光辉不仅照亮前路,驱散靠近的阴影低语,更仿佛与脚下阶梯、与这片空间的古老“秩序”残留,产生着微妙的共鸣,让他们在这极端环境中,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庇佑”与“认同感”。
玉魄通幽,得遇先贤遗泽。绝境之中,竟逢柳暗花明。
这条尘封的密道,将把他们带向何方?是更接近银玥的囚笼,还是直接踏入蚀影大阵最致命的陷阱?无人知晓。但槐安的道心,因这份跨越时空的传承与托付,而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他的步伐,在古老阶梯上,踏出坚定而沉凝的回响,向着那终极的黑暗与希望交织之处,不断深入。归墟的终极秘密,蚀影的庞大阴谋,以及那轮被囚禁万古的明月之命运,都将在道路的尽头,逐渐揭开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