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阶梯仿佛没有尽头,盘旋着扎向归墟那深不可测的腑脏。空气中弥漫的“虚无”与“终结”气息越来越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的灰色雾霭,其中游弋着更加凝练、更具侵蚀性的阴影碎片,如同饥饿的鲨鱼嗅到血腥,不断冲击着“望月一号”撑起的清辉护罩。融合了上古玉魄星光核心后,玉佩的清辉愈发凝实坚韧,不仅将阴影碎片净化、弹开,更仿佛在周围混乱无序的能量场中,强行开辟出了一条属于“秩序”与“净化”的甬道。
但环境带来的压力依旧巨大。冷千礁等人需全力运转魂力,配合微型净尘阵,才能勉强抵御那无孔不入的、仿佛要消解一切存在意义的“归墟低语”。阶梯两侧的岩壁,也从压缩星尘,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诡异、仿佛由无数凝固的绝望与时间残渣构成的暗色结晶,表面不时闪过扭曲的光影,像是记录了亿万年来的毁灭与哀嚎。
“能量读数持续攀升,阴影浓度已达危险阈值。前方约五百步,空间结构出现明显异常扭曲,疑似阶梯尽头或连接点。”负责监测的队员声音紧绷,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颤动。
槐安心头微凛,握紧了“望月一号”。玉佩核心处,新融合的星光与原有的月华灵性水乳交融,不仅增强了力量,更传递来一种模糊的“方向感”与“警示感”。方向感指向阶梯尽头,而警示感……则提醒他,那里存在着某种极其庞大、古老且充满恶意的意志,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
他示意队伍放慢速度,收敛气息,将隐匿阵法开启到极致。一行人如同行走在巨兽肠壁内的微尘,小心翼翼地向最后一段阶梯摸去。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洞开,却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这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空间”。它似乎位于归墟海眼本体与外围混沌带的夹层之中,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气泡”或“腔室”。腔室的“壁”并非实体,而是由流动的、粘稠如墨的阴影与不断湮灭又重生的灰白色“终结之光”交织而成,变幻不定,发出令人魂体不适的低沉嗡鸣。腔室下方深不见底,只有无穷无尽的、向上蒸腾的冰冷黑雾与扭曲的光带。
而在腔室中央,悬浮着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建筑——或者说,是建筑的“骨架”与“残骸”。它由某种非金非石、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物质构成,形态狰狞扭曲,如同一只被撕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洪荒巨兽的骸骨,又像是一座倒悬的、崩塌了尖顶的哥特式神殿。无数粗大的、铭刻着复杂邪恶符文的阴影锁链,从腔室四壁的阴影中延伸出来,缠绕、穿刺、固定着这座黑色建筑,同时也有一部分锁链,如同活物的触手,向下方的无尽深渊探去,不知连接着什么。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黑色建筑的“核心”位置——一个类似破碎王座的结构上方,悬浮着一颗缓缓搏动的、直径约十丈的“黑暗心脏”!心脏通体幽暗,表面流淌着暗红如凝固血液与漆黑阴影混合的纹路,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恐怖的阴影冲击波,让整个腔室为之震颤,同时向下方的深渊传递去某种强大的“吮吸”与“侵蚀”意念。
暗渊之心!即便不是本体,也绝对是极其重要的核心投影或共鸣体!
而在这颗“黑暗心脏”的下方,王座结构的正前方,有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那里,一个由纯净(却虚弱)的银白色月华构成的光茧,被数十根格外粗大、符文也更加密集的阴影锁链死死缠绕、穿刺,悬浮在半空。光茧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蜷缩的、双目紧闭的纤细身影——正是银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仿佛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周身不断有纯净的月华被强行抽取,化作光流,注入上方的“黑暗心脏”,又有一部分被周围的阴影锁链吸收、转化。
光茧的光芒,与“望月一号”的清辉,同源而出,此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望月一号”在槐安掌中剧烈震颤,器灵发出悲愤欲绝的嘶鸣,若非槐安死死压制,几乎要脱手飞出,冲向那光茧!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银玥被囚禁的核心位置!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阵眼”?这分明是蚀影经营了不知多少岁月、以暗渊之心投影为核心、以整个归墟部分力量为能源、专门用于囚禁和炼化银玥本源的终极牢笼与转化熔炉!其规模与邪恶程度,远超之前在第七回流涡旋所见的次级节点!
更糟糕的是,他们似乎闯入了一个“中转站”或“能量枢纽”。那些从腔室四壁延伸出的阴影锁链,除了固定黑色建筑和缠绕银玥,还分出了无数细小的分支,如同神经网络般,连接着腔室壁上的某些特定“光斑”。那些“光斑”中,隐约映照出不同的景象——有狂暴的能量湍流区,有游弋着阴影怪物的混沌带,甚至……有酆都城某些区域的模糊倒影!这里,竟能一定程度上监控归墟外围乃至部分地府的情形!
“我们……是不是闯到蚀影的老巢了?”一名队员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惧。
“不一定,但绝对是核心区域之一。”槐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观察分析。黑色建筑残骸的风格,与上古定星台截然不同,充满了堕落与亵渎的气息,显然是蚀影的手笔。但将其固定在此的阴影锁链网络,以及腔室本身的结构,却似乎利用了某些更古老的、归墟本身的“脉络”。蚀影是鸠占鹊巢,还是与这归墟深处的古老存在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银玥的光茧。光茧虽然被重重锁链缠绕,光芒黯淡,但核心处那一点灵性之火,依旧顽强地燃烧着,抵抗着无休止的抽取与侵蚀。尤其是当“望月一号”的清辉穿透重重阻隔,与她产生共鸣时,那灵性之火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银玥紧闭的眼睫,也仿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丝。
她还活着!还在战斗!
希望与愤怒如同炽热的岩浆,在槐安心底奔涌。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冲动。直接冲上去,不仅救不了银玥,反而会惊动那“黑暗心脏”和可能存在的守卫,将他们所有人葬送于此。
“冷副司,带人立刻布设最高级别的隐匿与隔绝阵法,覆盖我们所在的阶梯出口区域。”槐安低声下令,声音因紧绷而沙哑,“其他人,原地警戒,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泄露丝毫气息,更不可动用任何可能引起能量扰动的法术。”
“是!”冷千礁立刻带人行动。很快,一层几乎与腔室背景融为一体的、融合了净尘之力与上古隐匿符文的薄膜,覆盖了阶梯出口附近。
槐安则盘膝坐下,将全部心神沉入“望月一号”,尝试通过这强烈的共鸣,与银玥建立更深入、更隐蔽的意念连接。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极大的耐心,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黑暗心脏”或阴影锁链网络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腔室内只有“黑暗心脏”低沉的搏动声和阴影能量流动的嘶嘶声,单调而恐怖。队员们屏息凝神,汗水(魂力凝结)浸湿了内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槐安感觉神魂之力消耗巨大、几乎要坚持不住时,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顺着共鸣的桥梁,颤巍巍地传递过来:
“……安……哥……是你吗……”
是银玥的声音!虽然虚弱到极点,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无尽的委屈!
“是我!银玥,是我!我来了!”槐安心中狂喊,意念却小心翼翼、充满抚慰地传递回去,“别怕,我找到你了!你怎么样?坚持住!”
“……好痛……好冷……它们在……抽我的力量……还在……念咒……想……抹掉我……”银玥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痛苦,“但……有光……你的光……还有……以前……留下的……一点点……星光……在帮我……抵抗……”
以前留下的星光?槐安瞬间想到了定星台的守护星光,以及“望月一号”融合的那一缕核心。难道上古地府留下的玉魄之力,与银玥的本源,在更古老的年代就有所关联?甚至……银玥的月华本源,其源头是否也与那枚上古玉魄有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听着,银玥,”槐安传递意念,“我现在无法立刻救你出来,外面的防御太强。但我要你尽可能配合我,告诉我,囚禁你的这些锁链和那个‘黑暗心脏’,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弱点?尤其是当你本源反抗最激烈的时候,它们会不会出现破绽?”
短暂的沉默,银玥似乎在努力集中溃散的意识:“……锁链……连接着……下面的‘古老回响’……和上面的……‘坏心脏’……‘坏心脏’跳动……有规律……当它……收缩到最小……准备喷发……的时候……连接我的……锁链……会有一瞬……最弱……因为……力量要集中……维持喷发……还有……它们……需要我的……灵性……完全屈服……或者……‘钥匙’……亲自……触动某个……‘机关’……才能完全打开……下面的‘门’……”
“钥匙”亲自触动“机关”?这印证了之前俘虏的情报!而且,“坏心脏”喷发前锁链最弱?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那个‘机关’在哪里?是什么样子?”槐安急切追问。
“……在……王座后面……有一块……黑色的……石板……上面有……月亮……和阴影……交织的图案……需要……我的血……和……完全顺从的……意念……或者……持有……同源……至宝……的……外力……强行……激发……”银玥的意念越来越弱,仿佛随时会断开,“安哥……我……快撑不住了……它们的咒……越来越强……”
“坚持住!银玥!看着我给你的光!想着我们约定的地方!我很快,很快就会来打破这一切!”槐安将“望月一号”的净化与守护意念,连同自己所有的信念与决心,不顾消耗地灌注过去。
光茧中的银玥,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眉心那点微弱的灵光,顽强地稳定住了。
联系暂时断开。槐安脸色苍白如纸,神魂消耗剧烈,但眼中却燃烧着灼热的光芒。他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两个可能的机会:利用“黑暗心脏”喷发周期;找到并尝试触发(或破坏)王座后的“机关”石板!
“司正,有情况!”冷千礁忽然低声道,指向腔室一侧。
只见那个方向连接的一个“光斑”中,景象一阵扭曲,出现了几道身披灰黑斗篷、气息阴冷的蚀影成员身影,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巡查或仪式,对着“黑暗心脏”方向行礼后,开始沿着腔室边缘的某种悬浮路径,缓缓向黑色建筑残骸靠近。
“是守卫!或者说是维护人员。”槐安眼神一冷,“数量不多,只有五个。但实力……至少有两个与之前那个阴影刺客头目相仿。”
“要不要……”冷千礁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槐安摇头,“他们可能只是例行巡查。我们需要先摸清‘黑暗心脏’的喷发周期,找到那块石板的确切位置。”
他示意众人继续隐匿,仔细观察。
那五名蚀影成员似乎并未发现阶梯出口处的异常,他们径直飞到黑色建筑残骸外围,停留了片刻,对着“黑暗心脏”和银玥的光茧进行了一些记录或检查,然后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被特殊力场隔绝,听不真切),便转身沿着原路返回,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光斑”中。
腔室重归寂静,只有“黑暗心脏”不祥的搏动。
“记录下他们出现和离开的时间、路径。”槐安对秦牧派来的数据记录员吩咐,“同时,全力监测‘黑暗心脏’的能量波动周期,找出其‘收缩最小’的规律。”
“是!”
等待再次开始,但这一次,目标明确,希望虽微,却已点燃。
深渊之中,薪火重燃。古老的回响与当世的执念,将在归墟的最暗处,碰撞出颠覆一切的火光。而救赎的契机,或许就隐藏在那颗邪恶心脏下一次搏动的间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