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星尘带并非真正的安全区,只是相对于外围狂暴的混沌乱流,这里的能量运动较为迟滞,如同被冻结的银色沙海,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结晶状尘埃,折射着远处微弱难辨的光源,透出一种死寂的瑰丽。三艘渡虚舟如同搁浅的巨兽,静静停泊在星尘边缘,船身遍布焦痕与冰裂,符文黯淡。
紧急抢修在压抑的沉默中展开。擅长炼器与阵法的司员,在文籍(通过通讯远程指导)和舟上技师的带领下,争分夺秒地修复受损的船体结构和动力核心。医疗人员则穿梭在伤员之间,用净尘符咒和丹药驱除侵入魂体的阴影寒气。空气中弥漫着精炼材料与疗伤药草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
槐安盘膝坐在首舟破损最轻的舱室一角,闭目调息。“望月一号”悬于膝上,清辉流转,缓缓滋养着他消耗过巨的神魂。与银玥虚影的对撼,尤其是最后那倾尽全力、凝聚信念的一斩,不仅耗去了他大半神力,更让他的心神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那虚影眼中无尽的哀伤与歉意,以及最后时刻那一闪而逝的解脱与凝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识海深处。喜悦(至少确认银玥的灵性尚未完全泯灭)与痛苦(她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侵蚀与控制)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更让他心悸的是,蚀影竟然能将银玥被污染的本源如此“精妙”地利用,化作致命的陷阱,这背后意味着他们对银玥本源的掌控程度,恐怕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深。
“大人,初步清点完毕。”冷千礁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带着疲惫与凝重,“阵亡七人,重伤失去战力十一人,余者皆带轻伤。三艘渡虚舟动力系统受损均在四成以上,防护阵法核心需要至少六个时辰才能修复到基本可用状态。物资损失约一成,主要是用于快速修复的耗材和部分备用阵盘。”
七人阵亡……槐安缓缓睁开眼睛,眸底深处是压抑的痛楚与冰寒。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一路厉兵秣马带来的精锐,还未真正踏入归墟核心,便折损在此。
“阵亡弟兄的魂识残片,尽可能收集、封印。”槐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待日后……带他们回家。重伤者集中看护,用最好的丹药。修复工作优先级最高,必须尽快恢复航行与基础防御能力。”
“是。”冷千礁领命,顿了顿,低声道,“大人,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这个问题,无疑也萦绕在很多人心头。初次接触,代价惨重,前路更是吉凶难测。
槐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膝前的“望月一号”上。玉佩吸收了那些崩散的、相对纯净的月华后,核心处的灵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丝,传递来的意念除了悲伤,也多了一股更加清晰的、指向某个方向的“牵引”感,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系在远方黑暗深处那挣扎的灵光上。
“我们没有退路。”槐安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银玥还在等着,蚀影的阴谋仍在继续。此战若退,不仅前功尽弃,阵亡的弟兄血白流,更将坐视幽冥陷入万劫不复。蚀影以为一次挫败就能吓退我们?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舱壁破损处,望着外面死寂而诡异的凝固星尘带:“此地不宜久留。蚀影很可能还有后手,或者会派遣力量前来探查。我们必须尽快修复,然后……改变策略。”
“改变策略?”冷千礁疑惑。
“强攻硬闯,正中蚀影下怀。他们在此经营日久,熟悉环境,处处陷阱。”槐安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望月一号’与银玥本源的共鸣,以及……我们对‘规则’的理解与应用。既然他们用污染的本源做陷阱,那我们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份共鸣,寻找蚀影大阵的‘缝隙’,或者……银玥灵性反抗最激烈、蚀影控制相对薄弱的‘节点’。”
他转身看向冷千礁:“通知文籍、方舆、秦牧,我要所有关于蚀影大阵能量分布、阴影力量侵蚀特性、以及银玥虚影攻击时能量波动的详细分析数据。另外,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整恢复,接下来的路,恐怕不能再依赖渡虚舟横冲直撞了。”
“明白!”冷千礁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规则勘定司这支残存的队伍,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与效率。在文籍团队的远程支援和方舆、秦牧不断修正的环境数据与风险模型指导下,修复工作以超乎预期的速度推进。队员们默默协作,将悲痛与疲惫压在心底,眼中只剩下完成任务的火光。
槐安则与核心技术人员一起,仔细研究着秦牧汇总来的数据。银玥虚影攻击时爆发的能量频谱极其复杂,主体是高度凝聚、被阴影污染的太阴之力,但在被槐安斩断控制、虚影崩散的瞬间,频谱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纯净窗口”,那是银玥自身灵性在脱离控制刹那的本源流露。通过分析这个“窗口”的能量特征与“望月一号”吸收的月华进行比对,结合俘虏提供的关于“阵眼”和“钥匙”的信息,他们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猜想:
蚀影用来囚禁和炼化银玥的“阵眼”,很可能并非固定一处,而是随着归墟海眼内部某种能量潮汐或大阵运转而周期性移动或变换形态。银玥的灵性在反抗时,会在不同位置产生强弱不一的“波动”,尤其是在某些特定时刻(可能与太阴之力在幽冥的潮汐有关),反抗会达到峰值,甚至可能短暂干扰蚀影的控制。他们遭遇的虚影攻击,很可能就是蚀影利用了银玥一次较强的反抗波动,将其引导、扭曲后释放出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通过‘望月一号’对银玥灵性波动的感应,找到她反抗最强烈的‘活跃点’,这些点很可能就是大阵相对薄弱、或者靠近真正核心‘阵眼’的位置?”文籍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带着兴奋。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秦牧补充道,“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主动靠近那些能量剧烈波动的区域,很可能再次遭遇类似的陷阱,甚至更直接的大阵攻击。”
“富贵险中求。”槐安沉声道,“总比在蚀影预设的迷宫里乱撞要好。我们需要一条‘捷径’,哪怕它布满荆棘。”
就在修复工作接近尾声、新的行动计划初步成形时,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净尘卫”队员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司正!星尘带深处有不明物体高速接近!数量……很多!能量读数混杂,有阴影反应,也有……纯净的阴灵波动?”
众人立刻戒备。只见死寂的银色星尘深处,陡然亮起数十点幽蓝色的光芒,正快速朝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随着距离拉近,可以看清那是一群形态奇异的“生物”——它们仿佛由凝固的星尘本身构成,躯体半透明,呈现人形或兽形,但轮廓扭曲不定,眼眸处燃烧着幽蓝的魂火。它们的气息非常古怪,既有纯净的、类似地府正统阴灵的阴气,又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被稀释了无数倍的阴影气息,而且似乎……处于一种狂乱不安的状态。
“是‘星尘怨灵’!”方舆的声音带着惊疑,“古老记载中,归墟外围某些特殊区域,时空扭曲与能量侵蚀会将误入此地的魂灵与星尘物质融合,形成这种半物质半魂体的存在,通常浑浑噩噩,攻击一切活物。但……它们身上的阴影气息是怎么回事?还有,它们似乎有组织?”
话音未落,那群星尘怨灵已然扑到近前,发出无声的嘶啸,挥舞着由星尘凝聚的利爪尖牙,朝着渡虚舟和众人发起了攻击!它们的攻击方式原始而狂暴,但力量不容小觑,更麻烦的是,它们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引动周围凝固的星尘,形成小范围的尘暴与能量乱流。
“结阵防御!优先击退,非必要不纠缠!”槐安下令。他不愿在此地与这些诡异的生物消耗力量。
“净尘卫”迅速组成防御圈,简化净尘阵的光芒亮起,与扑来的星尘怨灵撞在一起。怨灵被净尘之力灼伤,发出痛苦的尖啸,但更多的怨灵前仆后继,幽蓝的魂火在星尘躯体中疯狂跳动。
战斗短暂而激烈。这些星尘怨灵个体实力不算顶尖,但数量众多,且不畏伤痛,加上环境加成,给刚刚经历恶战、尚未完全恢复的队伍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好在“净尘卫”配合默契,阵法犀利,逐渐稳住了阵脚,将怨灵群逼退。
就在战斗即将结束时,槐安敏锐地注意到,在那群怨灵的后方,星尘深处,似乎有一个“个体”不太一样。它体型稍大,轮廓更接近清晰的人类女性,身上的幽蓝魂火也更为明亮稳定,虽然同样缠绕着极淡的阴影气息,但眼神(如果那两团魂火可以算作眼睛的话)似乎比其他怨灵多了一丝……挣扎与思索。
更让槐安心头一震的是,当他的目光与那“个体”接触的刹那,腰间的“望月一号”竟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银玥共鸣截然不同的波动——那是一种类似“同源而生、境遇相似”的悲悯与感应。
“停下!”槐安忽然喝道,阻止了队员准备发出的致命一击。他示意众人保持警戒,自己则上前几步,目光锁定那个特殊的星尘怨灵,尝试将一缕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神念传递过去,同时稍稍激发“望月一号”的纯净气息。
“你……是谁?为何在此?”
那星尘怨灵明显愣了一下,幽蓝的魂火剧烈闪烁,似乎内部的意识在进行激烈的斗争。它没有像其他怨灵那样继续攻击,反而向后退缩了一些,抬起由星尘构成、略显虚幻的手臂,指向星尘带的更深处,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出一个“跟随”的手势,接着,双手抱头,做出痛苦挣扎状,最后,指向远方归墟海眼的方向,做了一个“禁锢”和“求救”的动作。
这一连串肢体语言虽然模糊,但传达的意思却让槐安瞳孔微缩:它(或她)曾是误入此地的魂灵,被某种力量(很可能是阴影)侵蚀,与星尘融合,但尚未完全失去自我,感知到“望月一号”的纯净气息后,挣扎着想要传达信息——它知道通往归墟海眼深处的另一条“路”,一条可能避开某些蚀影哨卡或陷阱的隐秘路径,但那条路同样危险,且它自身状态不稳定,时而被阴影控制,时而能保持一丝清醒。
它……在求救,也在指路。
“大人,小心有诈!”冷千礁提醒道。其他星尘怨灵仍在周围虎视眈眈。
槐安看着那不断在挣扎与清明之间切换的幽蓝魂火,又感受着“望月一号”传来的、那一丝奇异的共鸣与悲悯。他心中快速权衡。
这或许又是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绝境中意想不到的一线生机,一个被蚀影的力量污染、却仍未放弃自我的可怜灵魂,在向他们发出微弱的信号。
“我相信它。”槐安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却坚定,“或者说,我相信‘望月一号’的感应。准备一支精锐小队,随我跟随它探查。其余人,继续完成修复,保持最高警戒,随时准备接应或撤离。”
“大人!”众人惊呼。
“不必多言。”槐安摆手,“时间不等人,机会稍纵即逝。若真是陷阱,我自有脱身之法。若是机会……我们或许能更快找到银玥。”
他看向那个特殊的星尘怨灵,再次传递神念:“带路。若你所言属实,我答应你,尽我所能,帮你解脱这痛苦。”
星尘怨灵的魂火猛地亮了一下,似乎听懂了。它发出一声悠长而哀伤的叹息(意念层面),转身朝着星尘带深处飘去,其他怨灵则缓缓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槐安点了冷千礁和另外四名最擅长近战、遁术与结界的“净尘卫”队员,组成一支六人小队。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修复中的渡虚舟和留守的队员们,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转身,跟随着那点幽蓝的魂火,踏入了未知的、由凝固星尘构成的迷踪之径。
前路是更深邃的黑暗,还是绝处逢生的转机?无人知晓。但“望月一号”在掌心传来的温热,以及那星尘怨灵魂火中一闪而逝的清明,让槐安觉得,这险,值得一冒。
玉魄虽蒙尘,亦有新芽于绝境中萌发。而这新芽指引的,或许是直抵黑暗心脏的、最为意想不到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