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他约陈青出来真正的目的,他也不介意陈青知道。
而且,从某个角度而言,他们现在和陈青上了一条船,虽然船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推出来的。
只不过现在开船的是陈青,他们成了水手和后勤补给。
从未来可预见的结果而言,他们或许是既得利益者,但陈青邀约专家写的报告,已经强行将他们捆在船上,下不去了。
虽然不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损是不可避免了。
如果损而不利己,那就要拉人下水。
从餐馆出来,陈青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里那份文件,沉甸甸的。
文件里记载的不良率是对外宣称的数据的十倍,这个差距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差。
利用杠杆和融资AbS的百倍资本,这个数据甚至还不止。
这些不良贷款,被藏在哪里?
被藏在那些“正常还款”的空壳公司里?
被藏在境外基金的资金回流里?
还是被藏在下一轮AbS的资产包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数字,是银行系统内部的声音。
那些干了一辈子银行的人,用这种方式,说了他们不敢公开说的话。
虽然有些憋屈,但总算是交出了一个带有真正价值的数据,远比他去调查得出来的结论更具有意义。
但这些数据会不会被重视,他也不敢保证。
专家们递交的材料若最终结果与储行长他们当初递交的信件内容一致,也并非没有可能。
现在,还差一个破局的关键。
但这个关键在什么地方,他还没找到。
储德明、储卫、孟畅、邹云义、魏光熙……这些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说着他们不敢公开说的话。
这是体制和制度之下的另一层较量。
就在陈青把这些数据再次交给孟畅之后,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随之而来,终于还是把他这个门外汉拉进了博弈的战场中。
来电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
周正良的声音很低,严肃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
就他自己手上处理和接触的有关对陈青的举报都好几个卷宗了。
要是换一个不太知道内情的人来承办,陈青怕是又要被叫来纪委问话了。
“陈青啊,又有人告你的状了。”周正良的电话声中还有钢笔敲打桌面的节奏,显示出此刻他的心情是放松的。
并不是以省纪委副书记的口吻来询问。
陈青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尊重,“周书记,您就直说吧!我都没啥实权了,还有人这么不死心吗?”
“说你‘越权调研、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周正良的声音甚至还带有一丝调侃,“这算不算新的举报?”
“呵呵。还真是的。”陈青苦笑,“是我到您办公室来汇报还是……”
“你不用跑了。已经转给发改委党组处理。”周正良的声音平静。
陈青的心头并没有因为发改委的降格处理就轻松,他试探地问道:“周书记,我能问问举报人是谁吗?”
换成别人周正良会严厉呵斥,但陈青被举报的太多了。
叹了口气,“匿名。”
周正良接着说道:“但举报信里写得很细,你见了谁、查了什么、去了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这说明什么,你自己想。别太肆意妄为了!”
周正良的话善意的层面更多。
毕竟,一个纪委书记都在让陈青做事别太张扬。
说明是真的对他的成长是关注的。
但这其中的无奈,作为纪委书记周正良也很清楚,这话也只能说说。
陈青如果注意这些,就不会有现在的陈青。
这个注意,并非是陈青自己要注意。而是他就是被人重点关注的性格。
陈青很感激,真诚地在电话中说道:“周书记,谢谢您。”
周正良叹了口气:“陈青,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有些话我也不好直说,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
陈青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匿名举报。写得清清楚楚。这说明什么?
说明韩啸和孟畅他们的提醒验证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盯着。
说明他刚迈出一步,就有人想要把他按回去。
他想起张鲁宁在海市金融风暴论坛当天晚上饭桌上说的话:“金融创新是省里的重点工作,大家要支持,不要添乱。”
现在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不要添乱”。
第二天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就看见罗建军站在走廊里,正和几个人说话。
看见他,罗建军脸上堆起笑容,迎上来。
“陈主任,早啊。”
陈青点点头:“罗主任早。”
罗建军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陈主任,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打个招呼——党组那边,收到一封关于您的举报信。按照程序,需要了解一下情况。您别多想,就是走个过场。”
陈青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罗主任,既然是程序,那就按程序办。需要我配合什么,随时说。”
罗建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青这么平静。
他干笑两声:“陈主任果然大气。那行,回头调查组的人找您,您配合一下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青看着罗建军的背影,轻笑,径直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举报。调查。走个过场。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不是要查出什么,是要让你知道——有人盯着你。
让你自己掂量,值不值得继续往下走。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严巡的秘书打来的:“陈主任,严副省长请您下午三点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陈青说:“好。”
电话挂断。
他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期待。
从林州到省发改委工作,他还没机会和时间向这位一直关心他的领导汇报一下工作,也是时候该去走动一下了。
下午三点,陈青准时出现在严巡的办公室。
“怎么样?工作和在林州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严巡问这话的时候,脸色平静,语气平淡。
“领导,说实话还在适应的过程中。”
“适应?”严巡笑道:“你不是都已经在展开工作了吗?”
“有人说我不务正业。”陈青也笑着回应。
“关于你的举报信,我知道了。你也不要去关心是谁在举报,正常的工作监督,别放在心上。”
陈青直视着严巡,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严巡要问的。
至于自己的工作汇报,还是算了。
没什么必要,严巡今天叫他来也不是想听他的工作汇报的。
严巡说道:“发改委那边的响应动作很快,这个效率,在发改委可不多见。”
陈青问:“严省长,您怎么看?”
严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手里,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
陈青沉默了一秒。
他没有隐瞒,从公文包里拿出储德明给的那份材料,递过去。
严巡接过,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陈青说:“银行系统的人。他们不方便公开,但希望有人知道真相。”
严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陈青,你知道张鲁宁为什么这么支持百鸟金融吗?”
陈青摇头。
严巡说:“不是因为他拿了钱,是因为他真信这套。他觉得金融科技能颠覆旧格局,能弯道超车。他这个人的问题在于,太信了,信到看不见风险。”
他顿了顿:“但他有一点没说错——金融创新是方向。我们不能因为怕风险就停下脚步。问题在于,怎么创新?创新到什么程度?谁来兜底?”
陈青认真地听,也很认真地回答:“严省长,我不是反对创新。我只是觉得,有些事,等爆出来再管,就晚了。”
严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青,这些东西,我会递到包书记那里。但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万一最后证明百鸟金融没问题,你怎么办?”
陈青知道严副省长指的不是百鸟金融的经营有没有问题,而是他的科技金融创新模式。
陈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严省长,刚才您不也说过,既然有正常的工作监督,当然也有正常的工作反馈。如果这也是错,那我认。”
严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那个陈青。”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把材料放进抽屉里。
“行,这事我接了。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调查组那边,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不用多想。”
陈青站起来:“谢谢严省长。”
严巡摆摆手:“别谢。我帮你,不是因为私交,是因为你说得对。”
从省政府出来,陈青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是时候也要展现一下他陈青独有的魄力了。
还真以为举报的事对他会造成什么影响和担忧的话,那这些人就错了。
调整了一下坐姿,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材料。
不是举报信,不是调查报告。
是一份《关于规范金融科技企业风险管理的若干建议》。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
从AbS的杠杆原理,到底层资产的穿透监管,到跨境资金的流动监测,到银行与金融科技企业的合作边界。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有数据支撑。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马慎儿发来的短信:“今晚回家吃饭吗?曦曦说想你了。”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
回了一个字:“回。”
他把写了一半的材料保存好,关了电脑,站起来。
急不来的事,就不要耽误一家人的团聚时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桌上那堆材料,抽屉里那封匿名信,电脑里那份没写完的建议。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人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
是罗建军。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陈青看得懂的东西。
“陈主任,下班了?”
陈青点点头:“罗主任也下班了?”
罗建军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压低声音说:“陈主任,身为同事,又是发改委的老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罗主任有什么指教尽管说就是了,或者等到党组会上调查的时候再说也行。”陈青看着他。
他的话让罗建军一愣,神色有些气恼,但也是转瞬即逝。
“陈主任,有些事,适可而止。专业的事就应该专业的人来判断,您说对吗?”
陈青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
“罗主任,我这人有个毛病——做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说完,他抬脚走了。
身后,罗建军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陈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