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海主持的省发改委的党组会在第二天召开,主题就一个:对陈青同志的举报内容进行核实。
省发改委三楼会议室,灯光开得很亮,反而让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白得过分。
偏偏一大早办公室的人就来把空调打开,会议室里又有些暖意。
沈振海的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材料。
左右两侧,几位党组成员依次落座。
罗建军坐在沈振海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会前就得知了今天党组会的内容,陈青也没打算记录。
当然,该准备的材料一样没落下。
只是,不到时候没必要拿出来,所以,在陈青的脚下放着一个公文包,身前的桌面上就放着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合着,也没有打开。
沈振海的目光在与会者脸上扫过一圈,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关于陈青同志被匿名举报‘越权调研百鸟金融’一事。”
“按照程序,党组集体研判。原则是实事求是、依规依纪。对真实性要了解,对举报内容要核实。既要保护干部的工作积极性,也要维护全省的营商环境。这两头,都要兼顾。”
他说完,抬手示意坐在角落的办公室主任把举报材料摘要分发下去。
举报材料本来就是匿名,也就不存在隐去举报人信息。
所以,材料就是原件复印下来的。
“沈主任,既然是对我的举报,我是不是应该回避?”陈青站了起来。
“坐下。”沈振海一抬手,“纪委交给我们党组会来研讨,那肯定要了解具体事实。”
“沈主任,如果举报内外只是我调研百鸟金融的事,这事是我做了。我承认。”陈青一点不含糊地正面回应,“代表咱们省发改委去了海市参加论坛,有一些疑惑,该不该去调研?”
“陈主任,您别激动,先坐下。”办公室主任走到陈青身边,把复印件放在他面前,“沈主任的意思就是要大家研讨。再怎么说,也是工作。不是什么大事。”
这劝说的口吻对陈青而言,只是给个台阶。
陈青自然也不会真的无视,借着他的话坐了下来。
坐下后,低头仔细看复印件上的内容。
格式很标准,一看就是写惯了公文题材的人写的。
举报内容的文字写得也很克制,没有太多情绪化的主观措辞。
像是列举行为一般——“干扰省重点企业正常经营”、“越权调取商业数据”、“向退休人员索要内部报告”……几条指控,列得清清楚楚。
几乎把他这段时间所做的事都列了出来。
在复印件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意见:
“纪委周正良同志已初步核实,程序合规性,交发改委党组集体研判。”
陈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下。
这个补充意见更像是领导的批示,但却没有留下名字。
很显然,签署或者口头表达这个意见的人,不愿意掺和到这可能是无端指责的举报当中。
但依然把举报信交给了发改委,希望发改委党组会进行集体研判,这就很有意思了。
就像是明知有问题,但依然要当事人解释这个问题。
怪不得这个党组会的主题是核实对自己的举报,却依然没有让自己回避。
大家似乎都在看这份举报材料,两分多钟后,沈振海才继续开口。
“举报是匿名的,但材料写得很细。纪委那边初步看了一下,认为需要党组这边表个态。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议一议——陈青同志这段时间的调研,到底是在履职尽责,还是手伸得太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等待沈振海指明方向。
然而,沈振海在问完之后也没再说话。
屋内空调因室温稳定,原本就细微的压缩机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让安静的会议室更静了些。
陈青刚才自己已经主动承认了,所以他也不想再开口解释,就等着谁会先发言,也顺便看看大家的态度。
罗建军放下手里的笔,先开了口。
“沈主任,既然要实事求是,那我就直说了。”
他看着陈青,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些不明的意味。
“陈副主任,咱们在一个班子里共事,有些话本来不该在会上说。但既然组织要研判,我就把我知道的摆一摆。”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提高了一些。
“第一,陈青同志这段时间接触了省城商业银行行长储德明、人民银行退休干部魏光熙,还有几个外面的金融专家。这些调研,事先有没有向党组报备?有没有走程序?据我所知,都没有。”
“第二,百鸟金融是省里明确的重点扶持企业,张鲁宁副省长几次会上点名表扬,说这是‘金融创新的标杆’。陈青同志这个时候去查人家的底层资产、查人家的资金流向——请问,这是在帮企业,还是在拆台?”
“第三,金融监管有金融办、银监局、证监局,条条框框清清楚楚。陈青同志一个搞政策研究的副主任,跑到一线去拿数据、找问题,这到底是履职尽责,还是越俎代庖?”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直视陈青。
“陈副主任,你在林州搞医改、搞养老,那一套我佩服。但这里是省发改委,不是林州。金融这个东西,水太深,你一个外行,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看明白?万一最后证明百鸟金融没问题,你的身份会让在座的大家都觉得很尴尬,会让省领导颜面尽失!”
他的话说完,看向沈振海,“沈主任,我觉得举报内容属实与否先不论,但陈主任这明显高估自己能力的工作态度还是需要改一改的。”
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没人接话。
罗建军最后那句“外行”,咬得很重。
最后对沈振海说的话更是对陈青的工作不屑一顾。
陈青一直看着罗建军讲话,中途也没打断。
直到罗建军最后对沈振海的话说完,他才把面前的笔记本推开了一点,站了起来。
“沈主任,各位同志,既然要厘清真相,作为被了解的当事人,我能说几句吗?”
他的话音平静,似乎对罗建军这带有明显针对的话完全不在意。
众人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到沈振海。
“当然可以。”沈振海点点头。
陈青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低下头,从脚下把公文包拿起来放在桌面上。
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罗主任刚才问了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他拿起第一份材料,那是几页复印件的组合,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封面——《有关参加金融风暴论坛的思考》。
“第一,关于程序。四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我从海市回来的第三天,向沈主任当面汇报了调研想法。五月十日,我代表发改委参加省金融办监管协调会,会上明确表示‘政策研究岗需延伸研究新型金融业态风险’。这些,都有签字,有会议纪要。”
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储德明行长给我的数据,是他主动提供的。魏光熙老同志给我的报告,是人民银行内部的调研成果,封面清清楚楚标注‘内部参考’。我没有‘索要’,只是接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关于百鸟金融。”
他拿起另一份材料,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大纸,展开后,上面是储德明画的那张图——从资本金到银行贷款,从AbS发行到回笼资金,一圈一圈,层层放大。
“百鸟金融的公开数据,三年服务企业五千两百家,累计放款六十八亿,坏账率百分之零点三。这个数据,很漂亮。”
他把手指在桌面的资料上敲了敲。
“但各位可以看看这张图——他们的模式,按照一个亿的资本金计算,通过银行贷款放大2.5倍,再通过AbS发行回笼资金,再放贷,再打包,再发行……一轮轮下来,理论上可以撬动近百倍的杠杆。”
他把图转向在座的人。
“这个模式,每一层都合规。银监局管资金来源,证监局管证券发行,金融办管创新引导。但合起来,风险放大近百倍。万一经济下行,哪怕只有百分之五的违约率,这个链条就会垮掉。垮掉的时候,买单的是谁?是买了AbS产品的普通投资者,是存在银行里的老百姓的钱。”
他翻开韩啸调查的那几页材料。
“再看底层资产。这家‘宏远贸易’,注册地址是居民楼,法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份证早就丢失过。这家公司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贷款五百万,显示‘正常还款’。钱从哪来?我让人追了一下资金流向——从开曼群岛一家基金来的。那家基金的操盘手,叫詹姆斯·陈,是滕尚的大学同学。”
他把材料放下,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这不是金融创新,这是监管套利。用境外的钱,维持境内的资产包;用合规的外衣,掩盖风险的本质。发改委政策研究岗,如果对这样的系统性风险失声,那才是失职。”
罗建军冷笑一声。
“陈副主任,你说得头头是道。但你别忘了,百鸟金融是张副省长点名表扬的标杆。你这是在质疑省领导的判断?”
陈青看着他。
“罗主任,我没有质疑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诚如罗主任所说,我是外行,所以我才找专家找行业内的人士了解情况。”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后一份材料,那是孟畅、邹云义、覃克俭、李敏、魏光熙五人签名的《专家意见书》。
“这是五位金融领域的专家联名出具的意见书——邹云义,京大金融学院教授,研究AbS十几年;覃克俭,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退休;李敏,证监会上市部退休;魏光熙,人民银行退休;孟畅,着名的经济学专家,苏阳大学博导。他们的结论是:建议证监会暂缓百鸟金融上市审核,待相关问题核查清楚后再行决定。”
他把意见书推到罗建军面前。
“罗主任,你说我是外行。这五位,算不算内行?”
罗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青没有停下。
“刚才罗主任说了,我在林州五年你看到了,我很欣慰。”
他淡淡一笑,“但罗主任是否了解过我在林州推行的这一切,守的是医改底线、养老底线。今天在省发改委,我守的是金融安全底线。底线这个东西,不分内行外行,分的是——你看见了,说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更稳了。
“若党组认为我调研方式欠妥,我愿完善程序。但风险研判,一步不能退。因为退了,就是对省委不负责,对百姓不负责。”
会议室里此刻的安静,仿佛都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振海端着茶杯,一直没有喝。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的平静。
罗建军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掩饰着尴尬。
沈振海放下茶杯,开口了。
“陈青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材料,党组会认真研究。”
他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要发言?”
没人说话。
沈振海点点头。
“好。那我总结几句。”
他推开面前的材料,又扫视了一圈众人。
“第一,陈青同志调研的出发点,是履职尽责。这一点,党组予以肯定。政策研究岗,关注风险,是分内之事。”
“第二,程序细节上,确实有优化空间。以后涉及企业调研,特别是重点企业的调研,要经党组前置审议。这个规矩,立起来。”
“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陈青同志刚来发改委不久,或许在工作内容上还有不足,但如果因此就被举报,那我们发改委的工作,以后就是故步自封了。”
他转过身,看着罗建军。
“另外,百鸟金融的风险议题,关系重大。不是党组能定调的,如果有同志对此关心,要按程序上报,由更高层面定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至于匿名举报——查无实据,不予追责。今天的会,到此为止。散会。”
罗建军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说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声音有些重。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
陈青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叠好,放回公文包里。
沈振海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陈主任,严副省长那边,有什么新指示吗?”
陈青抬起头。
“严副省长说,风险研判重于政绩包装。”
沈振海点点头,从自己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青。
“这份材料,我已经附在上报件首页了。你看看吧。”
陈青接过,翻开——那是严巡签批的意见,只有一行字,但笔力很重:“请发改委按程序上报。金融安全,不可轻忽。”
他抬起头,看向沈振海。
沈振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谢谢沈主任。”陈青微微躬身。
“别谢我。”沈振海连忙摇手,“我是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做。”
陈青知道沈振海跟很多人一样,不愿意掺和进来。
错与对,未来都和他无关。
他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去争什么领导的权威和功劳。
“我明白。”
“明白就好。”
沈振海这才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陈青轻叹了一声,一片平和的环境未必就没有隐藏的风险。
风险预警往往是专家们沉默,而所谓的“专家”却喜欢大张旗鼓地宣扬。
这样的学术和研究环境,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他拎起公文包,回到自己办公室,继续完善《关于规范金融科技企业风险管理的若干建议》。
不过,在首页上,他打下了一行字——
“金融向善,方为大道。”
党组会对陈青被举报的内容进行核实之后的第三天,陈青收到了一份快递。
寄件地址是京市,没有落款,但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和一个缠绕着防撞泡沫的U盘。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陈主任,孟教授让我发一些东西您得看看。看完联系我。——郑晓东。”
字条后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郑晓东是谁,陈青根本不知道,但字条上提及了孟畅,就说明这U盘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为防止万一,陈青找了个备用手机,用转接线把U盘连接到手机上。
打开之后,没有显示任何病毒警报。
但陈青还是选择在手机上点开了U盘。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百鸟金融-底层资产明细”。
点开之后,密密麻麻的表格跳出来——企业名称、贷款金额、放款时间、还款状态、资金流向……几百家借款企业的信息,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陈青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的目光越来越沉。
如果是真的,那这些都是百鸟金融的真正内部资料。
这个郑晓东到底是谁?怎么能拿到如此机密的东西?
要是把这些泄露了,会带来什么,陈青非常清楚。
他当即就想按照字条上的电话回拨回去,但手刚接触到电话就停了下来。
犹豫了几秒,他拨通了沈振海的电话,“沈主任,我有事要去一趟省政府,给严巡副省长汇报一些原来林州的遗留工作。”
沈振海同意之后,他马上拨打了严巡秘书的电话。
让他向严副省长请示,说自己有重要的工作要汇报,看看领导什么时候有时间。
很快,严巡的秘书就回电,让他现在就过去。
陈青马上把U盘退出。他拿着U盘、备用手机和快递包,直奔严巡的办公室。
在严巡办公室,陈青把事情说了一遍,又在备用手机上把U盘的内容点开。
表格的最后,有一个单独标注的超级链接的文件夹图标。
图标上显示“问题企业”四个字,陈青看了一眼严巡。
“点开。”严巡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
陈青的手指在超级链接上一点,并没有什么危险或者数据包链接等待,而是快速地显示出了另一个表格文件。
表格文件里的首行显示是一份名单——183家企业,贷款总额9.7亿,全部显示“正常还款”。
但备注栏里,写着不同的标注:
“注册地址为居民楼,无实际经营”
“法人年龄超70岁,身份证曾丢失”
“成立时间不足三个月,无经营记录”
“贷款发放后资金当日转出至境外账户”
……
陈青和严巡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两人的脑子都在飞快地转着。
9.7亿。183家空壳公司。正常还款。
钱从哪来?谁在还?
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雷,如果属实,已经不是经营不规范了,而是实实在在的巨大的金融陷阱。
严巡猛地一把抓过那个快递包查看。
然而上面的信息有限。
“要不要我直接打电话询问?”
陈青拿着纸条的手都有些发抖。
严巡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
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超过了他最初最坏的设想,他甚至都有些不敢下指令了。
陈青没有打断他的思考,从最初拿到U盘到最后打开这个隐藏的文件,他的脑子一直都紧绷着。
现在他也在思考,如果是他能下指令,该怎么做?
足足五分钟之后,严巡停下了脚步,看着陈青,眼睛都有些红。
“陈青,这个U盘的信息还有谁知道?”
陈青摇摇头,“除了您,我没给任何人提起。更没给任何人看过。”
“复制一份给我。省领导这边我来考虑,你先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要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个事,就算捅破天,还有我!”
陈青看着严巡慎重的样子。
他其实刚才已经在想,这件事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渠道,通过马慎儿的三哥马雄去查证。
但马家一直不愿意介入政府的工作,才能保持他们现在的位置。
如果这件事马家介入了,会不会是另一个韩啸的韩家老爷子的选择开始了?
“好。我这就回去。”陈青犹豫了一下,立即站起身来。
两个表格的文件并不大,很快他就在备用手机上复制了一份,把U盘留给了严巡。
回到办公室,陈青拿起电话,拨通了韩啸的号码。
“韩啸,帮我查一下,开曼群岛那家基金的最近三个月资金流水,能不能搞到?”
电话那头,韩啸沉默了两秒。
“陈主任,您这是要往深里查了?”
“嗯。”
韩啸叹了口气:“行,我试试。但陈主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东西,查的话有些困难,毕竟不在国内。”
“有办法吗?”
“有。”电话里韩啸忽然笑了,“你说巧不巧,我在海市收购的那家餐厅的老板,或许他就有办法。”
陈青当然不相信韩啸所说的这么巧。
但既然韩啸找了借口,他也没必要去追问。
两人从认识到现在,很多事都说在明处,但很多事大家都没有说出口。
“那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陈青看着屏幕上那183家企业的名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名字,这些数字,都是在看似合规的程序中进行的,然而他看到的却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网的中心,是滕尚,是百鸟金融,是那个从海市论坛上意气风发的“金融科技领军人物”。
他不知道这张网会收向哪里。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缠进去了。
下午三点,陈青正在整理材料,手机响了。
是储卫。
“陈主任,您现在方便吗?”
陈青换了个手,看了看门外:“方便。储行长,有事?”
储卫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哥让我给您带句话——我们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吃饭。您别怪我们。”
陈青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不说我也理解。”
举报他的事虽然在纪委和发改委的党组会上都被否了,但这不表示一切都已经结束。
看来,有的人出手不只是伸向了自己,还伸向了其他人。
储德明让他弟弟带来的话里的深意,他当然理解。
储德明干了一辈子银行,还被人扣上“保守派”的帽子,心里憋屈。能熬到行长的位置,所付出的绝非简单的事,不敢轻易冒险。
之前他们能把这些数据交给他,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虽然有一些个人目的,但现实是,能做到这个程度,是大部分明哲保身的人都做不到的。
而他,要是没有一路走过来被逼出来的冲劲,要是没有当初钱春华的支持、马家在背后的硬刚,他还能维持这样的冲劲吗?
似乎,也很难!
这个答案,他自己也有些惭愧。
然而,事实面前,那些虚假的东西掩饰的都是外人看不到或者看到后无法看明白的。
剩下的,只能他自己来。
两天后,韩啸的消息来了。
不是电话,是一封发到他个人邮箱里的加密邮件。
陈青点开,里面是一份开曼群岛那家基金的流水记录——密密麻麻几十页,全是英文,但韩啸在关键处做了标注。
那些标注,让陈青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记录显示:过去一年,这家基金每个月固定向国内183家企业账户转账,总金额接近十亿。转账时间、金额,与那183家空壳公司的“还款日期”完全吻合。
而转账的来源,标注为“集团内部资金调度”。
集团。
陈青看着这个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百鸟金融、开曼基金、那些空壳公司,本来就是一家。
左手放贷,右手还钱。
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出问题。
但资金从哪来?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韩啸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资金来源追踪:该基金近一年主要资金注入方为‘瑞联国际’——注册地英属维尔京群岛,实控人信息保密。”
瑞联国际。
陈青把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又一个境外公司。
又一个查不到实控人的“保密机构”。
他想起林州康乐年华的案子——周海东的资金,最后也是流向了开曼群岛。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起个案,一个资本玩家的把戏。
但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然而,这些证据还不够。
这些境外公司的信息,追到最后,很可能又是“商业机密”、“注册地法律保护”,一句也查不出来。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能把这个链条从境外拉回境内的证据。
晚上七点,陈青约了韩啸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见面。
韩啸到的时候,陈青已经点好了菜,一瓶啤酒放在桌上,没开。
“陈主任,您这地方选得够偏的。”韩啸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陈青看着他:“辛苦了。那些材料,怎么搞到的?”
韩啸放下杯子,压低声音:“他们找了个在开曼注册公司的朋友,以‘合作意向’的名义,跟那家基金接触了几次。选择了类似的项目,但投资区域选择在了非洲。”
陈青明白了,人家拿着“成功案例”来显示能力,被韩啸口中的“他们”给拿到了。
韩啸停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道:“老陈,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你应该知道,我老韩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如此慎重,陈青忍不住看向他,“你有话就直说。”
韩啸叹了口气,“老陈,这些东西,在法律上不能作为证据。只能作为线索,如果亮出来,反而会成为你的把柄,被人诟病。”
陈青点点头。
“韩啸,谢谢。”他说,“我是什么人,你也清楚。”
韩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陈主任,我不是劝您收手。我是想告诉您——您不是一个人。但我韩家的家风容不得装糊涂的人,有些事,我看得明白。您要做什么,我都尽力。”
陈青笑了,举起杯。
“好。敬你。”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能想到一个掮客最终成为他在工作中最大的帮助。
虽然他完全可以不用帮忙,毕竟有的材料正常的途径根本拿不到。
韩啸所说的“把柄”又未尝不是他自己把“把柄”给了陈青。
这个才是真正的不可言说的色彩地带。
想到严巡的慎重表情,陈青对那个寄U盘给自己的郑晓东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虽然严巡说了这事他来处理省级领导的协调问题,可郑晓东给出的资料实在太重要了。
如果真如韩啸所说的这么严重,那这个郑晓东也未必安全。
然而,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是出现什么。
“郑晓东失联了。”
次日一大早,从严巡口中得知这个消息,陈青的手都在发抖。